冥執低聲笑道:「麝香和白檀香,王妃配藥用的,漠北這邊不太好買,但卻少不得。」
万俟朔風會意的挑了挑眉,前面衛長征回頭笑看過來,冥執遙遙抱拳,無聲的做了個口形:「辛苦了!」
衛長征聳聳肩,一回頭見夜天凌已揚鞭催馬,忙跟了上去。
入城之後,眾人各去操練佈置,準備攻城事宜。衛長征隨夜天凌回到行營,未進轅門,忽然夜天凌勒馬止步,扭頭看向一旁。
衛長征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有團白乎乎的東西窩在幾塊山石旁,蜷成一團,被冷風吹得正瑟瑟發抖。他下馬近前看去,原來竟是隻小獸。
那小獸聽到有人過來,耳朵一豎,警覺抬頭,一雙藍色的眼睛如同白雪中兩顆冰水晶石,妖嬈中充滿敵意的看著衛長征,喉間「嗚嗚」低聲,將身子掙扎著往後蹭了蹭。
衛長征心下稱奇,除了眼睛色澤相異,這小獸簡直與雪戰生的一模一樣,似狐非狐,似貂非貂,說不上是什麼動物。
他正想蹲下去仔細研究,有人從旁伸手,二話不說便將那小獸拎了起來。
那小獸「嗚」的一聲,在夜天凌手中掙扎,欲拿前爪撓人。夜天凌皺了皺眉,毫不費力便制住那兩隻不老實的爪子,小獸隨即可憐兮兮的吊在半空,大大的尾巴收做一團,身子微微顫抖。衛長征此時才發現原來它後腿受了傷,雪白的皮毛上血跡斑斑,看來傷勢還不輕。
夜天凌拎著小獸看了會兒,抬手丟到衛長征懷裡:「給冥執。」
衛長征手忙腳亂的接過來,當場便被小獸撓了一爪子,頗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覺,伸手將意圖掙脫的小東西按住,匆匆尋冥執去了。
三日後,北風大作,天朝大軍萬事俱備,揮軍攻城。
夜天凌自用万俟朔風后,已極少親自領兵上陣,只放手讓他大展身手。万俟朔風天縱奇才,兼之對漠北與突厥瞭如指掌,攻城掠地無往不利。唐初、南宮競等人先時對他尚存疑心,幾戰之後,不由已成莫逆之交,稱兄道弟,極為相熟。夜天凌亦常與他把酒長談,談文論武薄古非今,彼此心中都有相見恨晚之嘆。
万俟朔風嘴上雖不說,心中對夜天凌卻佩服至極,單看他竟連可達納城這般大戰都放手與己,他縱然恃才傲物,卻也自問無此氣度膽略。
運籌帷幄,成竹在胸,城外劍戟林立,兵馬如山,夜天凌卻連鎧甲都不著,長袍清淡,閒坐行營,戰火滔天任其肆虐,無動於衷。
閉目養了會兒神,近處極輕的一聲響動,他睜眼看去,雪戰蹲在窗格處微側著頭,金瞳熠熠,正瞅著他。
他與那小獸對視了片刻,起身閒步往外走去。走至廊前,忽爾一愣,清風微涼,瓊光淡淡,有個熟悉的身影正仰頭看著樹上,一臉的無奈。
月色的輕裘,衣袂微飄,澄澈的光線穿透漠北細芽初綻的枝葉半灑上她的側顏,一支羊脂白玉簪散挽秀髮,因著了陽光的色澤通透而明淨,發如雲,人如玉。站在這裡可以看到她柔和而優美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幾縷碎髮自發簪間悄然滑下,靜靜垂於她耳側,偶爾春風輕過,漾起幾絲微瀾。
她半側著頭,黛眉輕蹙,柔軟的紅唇微微抿著,卻帶了一絲俏皮的模樣。這一顰一笑看過千百次也不厭,淡靜而幽遠的溫柔,早已在心底纏綿繁複,如一痕舊夢覆了硃紅輕紗,隔著萬千的輪迴細看時,那情景靜陳如新,一時明月,幾番花黃。
若即若離的距離,他安靜的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人,俊眸含笑。
「雪影,傷還沒好就亂跑,居然還敢爬樹,快下來。」
不高不矮的樹枝上,雪白的小獸蹲在那兒,側眼看樹下有些寵溺卻又無奈的卿塵,藍瞳晶亮,倒映著淡雅的身影。
突然間雪影離開卿塵的目光扭頭看向旁邊,一道白影輕俏閃過,它已從樹上跳了下去。
卿塵回身,正見夜天凌負手站在廊前,靜靜看著她。淡金色的陽光自萬里無雲的長空投下,落滿他衣袍,頎長的身形如臨風玉樹,帶著三分峻冷風色,然那深邃的眸底卻浸著無垠的柔和。
卿塵愣住,怎也不料這時候夜天凌竟在行營,凝眸望他,卻見夜天凌暖暖一笑,山清水澈,雲淡風輕。
幾度紅塵,幾度回眸,每一次尋找他的身影,他總在離她最近的地方,無聲無言,但是他在,漫漫此生,攜了她的手,終此生生世世,不離亦不棄。
卿塵輕輕揚起唇角,卻不說話,夜天凌笑容愈深,淡淡問道:「怎麼,不認識了?」
卿塵修眉輕挑,笑謔道:「似曾相識。」
夜天凌眼底深色微微波動,忽然察覺身邊白影微閃,還沒來的及躲開,雪影已經竄上了他肩頭。他劍眉一蹙,伸手便將那小獸拎了起來,誰知雪影一急,前爪勾住他的衣服,竟說什麼也不鬆開。
卿塵看著一人一獸僵持不下,不由啞然失笑,人人敬畏的凌王爺豈容一隻小獸蹲在肩頭睥睨四方,平日裡雪戰為此沒少吃虧。再看夜天凌已有忍無可忍的傾向,她忙上前拎起雪影的小爪子將它從夜天凌手中救出來,一邊笑道:「它調皮的很,比雪戰還叫人頭疼,也不知長征怎麼打仗時還有這番閒情,居然撿了這麼個小東西回來。」說話間清靈靈的鳳眸微抬,笑靨如花。
雪影此時倒老實了,頗委屈的趴在卿塵懷裡,自她手臂處楚楚可憐的望向夜天凌,目光哀怨,似在控訴夜天凌方才極不溫柔的行徑。
「嗯……哼!」夜天凌盯了它一眼,愣了愣,冷哼出聲。
卿塵將雪影放下地去,見他面色不善,笑盈盈問道:「你不會是在和這小傢伙計較吧?」
她清泉般的笑容在夜天凌面前嫵媚綻放,幾日不曾細看,那如畫的眉目間竟奇異般的多添了幾分溫婉與成熟的風韻,如同在幽深夜色中悄然盛放的花朵,朦朧清香,帶著惹人遐思的嬌媚,只讓人徘徊流連,驚歎不已。
百鍊鋼成繞指柔,他幾乎已記不清發生過何事,似乎每一次相見都是一個開始,每一次相對都是刻骨銘心,柔情似水。
他的妻子,他尋找了百世千生的那個人,此時婷婷站在面前,看著他,淺笑寧靜。
他微微嘆了口氣,嘆息中卻是愉悅的神情,「世上唯女人與小獸難養,奈何我身邊怎麼越來越多?」
卿塵眨了眨眼睛:「哦?這麼說來,難道殿下這幾天又納了新人?」
夜天凌沒料到卿塵問出這麼一句,細細將她打量,皺眉道「本王即便再納新人,你也不必這麼高興吧?」
卿塵瞅著他的臉色,施施然欲轉身:「那我便逍遙了嘛。」
未等舉步,夜天凌伸手將她挽住,細眸微眯:「逍遙什麼?是誰當初那麼霸道,偏說我是她一個人的?」
卿塵輕笑,理直氣壯:「我!」
「那你去哪兒逍遙?」
「凌王府啊!」卿塵笑說:「你是我的,凌王府是你的,自然也是我的,你有什麼新人,還是我的。我府中地方大,看門灑掃有時不夠人用,添幾個人也是應該的。」
她側著頭一本正經的打算,夜天凌聞言失笑。便在此時,遠處猛然傳來一聲巨響,接二連三,似山崩海嘯,聲勢驚人。
卿塵不曾防備,吃了一驚,未及轉身已被夜天凌輕伸手臂,護在了懷中。
城北方向燒起沖天大火,濃煙四起,很快將風晴萬里的天空層層遮蔽。硝煙之中戰火隱隱,塗滿蒼穹血染的顏色,隔著這樣遠的距離依舊逼面而來,整個漠北大地似乎被扯開一個巨大的口子,讓人感覺山峰城池緩緩下陷,天地顛覆。
卿塵下意識的皺了眉頭,夜天凌一手替她掩住耳朵,輕輕將人攬在身前。
久違瞭如此清淨的氣息,寬闊的懷抱,穩持的臂膀,卿塵靜靜靠在夜天凌懷中,貼著他的胸膛,耳邊一聲一聲是他的心跳,清晰的蓋過一切。突然間動亂的四周緩緩陷入平靜,她像是浮在澄透的湖水中,輕輕飄蕩,波光粼粼,靜謐的夜色下星子滿天,那溫暖叫人慵然欲睡。
金戈鐵馬都遙遠,唯有他的擁抱如此真實。
過了許久,爆炸的聲音漸漸低去,夜天凌淡淡道:「可達納城破了。」
卿塵自他懷中輕輕仰首,幽靜的眸光投往遠處,彷彿透過輕煙迷離的蒼穹看到了青山雲外透澈如水的晴空,她似自言自語,又似在對著緲縵天光輕聲說道:「可達納城破了,東突厥亡了。」
城破國亡,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