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無雲的春日,晴空耀目,碧藍如洗。
陽光極好,透過嬌豔含羞的花枝灑開一地碎影明媚,柳色舒展,榆槐成蔭,濃濃翠翠已是一片秀潤。望秋湖上水光淡淡,暖風如醉微波點點,飛花輕舞,落玉湖,飄香榭,輕輕嫋嫋,安閒自在。
微風陣陣吹得珠簾輕搖,沿著天機府後殿走進去,巨大的水磨青石地面平整深遠,安靜無聲,四處仍泛著些許的涼意。
忽然有輕微的腳步聲自殿外傳來,一人邁步拖沓,一人步履落地卻幾不可聞,一前一後,深入大殿而去。
細花透亮的冰盞,清清爽爽飄著幾朵舒展的黃菊,纖柔的手指襯在似能沁出水來的天青細瓷上,雋秀而雅緻。
「鳳主,人帶來了。」
卿塵靜靜放下手中茶盞,鳳眸微抬,越過冥則那張和他的聲音同樣古板的臉,看往他身後。
「下官……見過王妃!」
卿塵柔軟的唇邊露出一絲輕緩的微笑,「王御醫,我今天覺得有些不舒服,辛苦你來府中一趟了。」
御醫王值今早剛出伊歌城便被攔個正著,糊里糊塗進了凌王府,額前隱隱帶著絲冷汗,垂首道:「這本是下官份內之事,但在王妃面前,下官不敢班門弄斧。再說……再說今日下官並不當值,所以什麼都沒有帶,肯請王妃準下官回去拿才好。」
卿塵微微揚了揚頭,「若是為此,便不必了,金石針藥凌王府中一應俱全,你可以隨意取用。此時出了這裡,只怕你去得,回不得。」
王值心虛地抬眼看了看上面,寧靜的殿宇中,一幅長長的紫檀木螺鈿嵌邊屏風繪著輕雲出岫的奇山景緻,屏風前凌王妃一身湖色淡裝如籠著煙水,清雅的眉眼,沉靜的唇角,在那抹清透的目光下他只覺得無處遁形,彷彿心中想什麼都被看得一清二楚,連一句謊話都無心再去搜羅,「王妃……下官……下官……」
卿塵徐徐說道:「我要問什麼,想必你自己心裡也清楚,把你知道的說出來,凌王府絕不會為難你。」
王值低聲道:「下官愚鈍,實在不知王妃所言何事。」
卿塵眸光潛靜,聲音也淡淡:「哦,看來需要我提醒一下你了,這樣吧,不如你先見幾個人。」微一示意,冥則轉身出去,不多會兒冥衣樓部屬抬了幾副擔架進來,白布一掀,竟是幾個已死多時的黑衣人。
王值唬了一跳,顫聲道:「王妃……這……這是何意?」
卿塵對幾具屍首視而不見,只靜靜看著王值:「這前兩個人是昨晚凌王府的侍衛在你家宅後院截下的,後兩個是死在伊歌城外,半夏亭。」
聽到「半夏亭」三個字,王值渾身一震,匆忙垂下眼睛,身子因懼怕而微微顫動,「下官……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
冥則見他一口咬定毫不知情,冷聲道:「鳳主,將他交給屬下吧,半個時辰之內屬下定當一字不漏地讓他說清楚。」
卿塵笑了笑,說道:「你們那些法子,王御醫恐怕經受不住,不過看看也好,難保想起些什麼也說不定。」
「是!」
王值戰戰兢兢地被冥則帶到數步之遙的一間暗室,剛一開門,他忽然驚恐地叫了一聲,伸手抵住門邊欲後退。
卿塵端起手邊的茶,似是沒聽到那聲充滿恐懼的驚呼,緩緩啜了一小口。冥則冷哼一聲,手下只加了幾分力度便將王值推入室內,眼見門便要關上,王值失聲驚叫:「王妃!王妃!我說,我全都說!王妃饒命!」
「冥則!」卿塵並不高的聲音淡淡響起,冥則黑著臉將已經手足痠軟的王值拎起來帶回原處。
淡淡一抹微苦的花香四溢,卿塵將茶盞放下,潤雅的水色中,幾朵菊花身不由己,浮浮沉沉,慢慢又恢復了平靜。
冥則一鬆手,王值撲倒在前面,幾欲失聲痛哭:「王妃,不是下官不想說,下官一家老小都在他們手中,下官是不敢說啊!」
卿塵道:「你一家四口人本是被帶去了半夏亭等你,若凌王府的人去晚一步,加上你五個人,現在恐怕已經在路上了。不過這條路卻不是離開天都重獲自由的路,而是黃泉路。你的父母妻兒現在都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把你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我不會為難你。」
王值匍匐在地,本以為今日可以與家人脫離險境,誰知前狼後虎,處處都是死路一條,心中慘然不已。卿塵卻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淡聲道:「你放心,我無意拿你的家人脅迫你,想讓你說實話有很多種方法,我並不十分喜歡用這一種。即便今日你不說,我也會派人將他們送出天都好好安置,但是要不要和他們一起走,卻需要你自己想清楚。」
事已至此,王值走投無路,只得說道:「下官……願意說。」
卿塵垂眸看向他:「貴妃娘娘究竟是怎麼去的?」
王值聲音發澀:「表面看起來是自縊,其實在懸樑之前便已經有人下了毒手了。」
卿塵道:「什麼人做得?」
王值急忙道:「這個下官確實不清楚。」
卿塵量他也不可能知道具體,便再問:「那麼是誰授意你大膽瞞下此事?」
王值道:「是……是定嬪娘娘,我一時貪財……只想貴妃娘娘在宮中向來沒有人注意,不會有什麼事,誰知……誰知……」
卿塵聲音微冷:「你大概忘了一件事,貴妃娘娘是四殿下的母親。」
王值語音發抖,顫顫說道:「四殿下……啊!是……是……下官該死,下官該死……」
卿塵一時間不再說話,王值俯在地上,明明是清涼的大殿,他額頭卻汗淋淋一片,一滴接一滴落下,不多會兒身前的地面上便洇了深青色一片。
定嬪,卿塵神情靜漠地望著那一盞菊花飄曳,果然是汐王。她纖細的手指在光潔的案面上輕輕劃下一道橫線,沿著這道橫線寫下去,是一個「五」字。最不惹人注目的一個,隱在暗處的,伺機而動的,一匹狼。
若說這大正宮中還有那個皇子比四皇子更沉默,那便是五皇子夜天汐。
閒玉湖上潑墨吟詩沒有他的身影,崑崙苑中縱馬飛獵不見他出現,太極殿前文武聚匯也聽不到他的高談闊論。默默無聞的人,雖統領著京畿司,卻著實是天都最出力不討好的差事。
但他是踏實的,似乎甘心被湛王的風華所遮蓋,也甘心追隨在凌王如日中天的戰功威名之後,甚至有些時候人們都記不起還有這樣一位皇子。
他的母親定嬪,出身卑微,相貌平凡,在三宮六院的妃嬪之中隨時可能被忽視。承平宮常年門庭冷落,一年之中怕也唯有幾次盛大的宴會才有機會見著天帝,深宮歲月,白頭寂寥。
然而野心不會因為這些而被磨滅,相反,如同野草,即便處於貧瘠的石縫,風吹雨淋,當它滋生蔓延的時候,任何事情都擋不住,任何人都無法逃脫。
卿塵抬手輕輕拂過,案上留下的痕跡瞬間被抹煞,她看向王值:「你跟他們走吧,會有人送你們離開天都。我給你一個忠告,從今天起忘了蓮貴妃,忘了定嬪,最好連王值這兩個字也忘掉,凌王府護不了你們一輩子,你好自為之吧。」
溫婉的聲音似在耳邊,卻又高高在上,「謝……謝王妃開恩!」王值以額觸地,抬起頭來,只見凌王妃早已起身,沉靜的衣袂如雲嵐,從容飄逸,隱隱消失在大殿深處。
又是一年暮春初夏,延熙宮的忍冬藤纏綿招展攀滿迴廊,輕蔭曼影,青翠欲滴。金銀兩色的小花點綴在修長的枝葉間,陽光落了淡淡一層,溫暖中帶著幾分清香可人。
夜天凌從延熙宮出來,或許是映在眼底的光線過於耀眼,他緊鎖著眉,似乎並不因陽光的煦暖而感到愉悅。皇祖母老了,他看在眼中,來延熙宮的次數越來越頻繁,至少不管多忙每天都會前來問安。然而無論是天子王侯亦或是美女英雄,歲月的腳步並不會因此而停留,他心底十分清楚。
迎面羅衣窸窣,環佩輕響,夜天凌抬頭看去,是蘇淑妃帶著幾個侍女正往太后寢宮過來。舒緩的步伐,嫋娜的身姿,陽光下的蘇淑妃有著一種柔和的美,芙蓉絹裳秀婉如水,春風不著力,緩緩掠過她溫麗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