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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水隨天去秋無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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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筵之後,太皇太后重病不起,殷皇后因忤逆太皇太后被幽禁冷宮,無論何人一律不得入見,包括湛王。

夜天凌與卿塵親自日夜侍奉太皇太后榻前,卻終究無力迴天。深秋霜冷,延熙宮中一片菊花次第而開,素色如海的日子,太皇太后含笑而逝,走完了八十四歲的人生。

帝都九城縞素,天下舉哀。昊帝停朝三日,親奉太皇太后靈柩入葬西陵,三日後復朝聽政,面無哀色,言談如常。

群臣對此竊議不休,昊帝卻在復朝第一天便親自召見御史臺三院御史,三日下來,連續革除、調換侍御史四人、監察御史七人。繼而釋出兩道敕令,一著天下九道布政使、三十六州巡使分批入帝都朝見,面陳政情。二令尚書省督辦戶部清查國庫,明清賬目,以備稽核。

這立刻令人想起聖武二十六年戶部的那次清查,多少人放回肚子裡的心被一把揪起,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煙波送爽齋,秋風穿廊過水涼意瑟瑟,夜天湛憑窗而立,眉宇緊鎖下清朗的臉龐始終籠著一層陰霾。他已在窗前站了許久,這時回身踱步,坐至案前,重新持筆疾書。

柔韌的軟毫透著絲犀利的勁道,於雪絲般的帛簡之上一氣呵下,將至盡處,他卻突然停住,眼稍冷挑,揮袖擲筆於案。他盯著眼前的奏章,壓在上面的手緩緩收攏,猛地一握之下,通篇俊雅的字跡便盡毀於指間。他深深呼吸,壓下那心浮氣躁的感覺,這道手本還是不能上。

殷皇后在冷宮的情況他自有辦法瞭解,皇上雖因太皇太后的病逝頗有遷怒,卿塵卻也盡力護得周全。視如我母,她不是空說此話,此時他若為殷皇后求情,恐怕還會適得其反。

想到此處,夜天湛將那奏章鬆開,現在時機未到,即便為母親的處境憂心如焚,他深深告誡自己不能亂了陣腳。

謀國之事,勝負不在一時分曉。一棵參天大樹,其下根基之深遠必然盛於表面的枝繁葉茂。用不了多久,天朝的命脈便會盡收於他掌中,雖然北疆戰後意外頻出,但卻分毫不曾動搖他的心志。他認定了的事,絕不會輕易放棄。

他自懷中取出一支玉簪,輕輕握在手中。極簡單的簪子,樣式並不新奇,用料亦只是普通的白玉,只是不知經過了多少次的撫摸,玉色上潤有一種瑩透的光澤,便顯得格外雅緻。

想當初錢莊上的管事將這玉簪送來的時候,他忍不住便去了四面樓,只想看看那個令人琢磨不透的女子到底要做什麼。四面樓的清雅倒真是吸引了他,就如深紗垂幕後的那個人。隔簾聽琴,靜坐品茶,順手幫她打發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真像看著叛逃離家的孩子在外面玩鬧。就讓她隨性逍遙也罷,他本也不想拘束她,她讓他只是想呵護著,看她笑得自在,玩得開心。

他暗自苦笑,即便事到如今,卻竟仍是這種感覺。他只懷疑是前世欠了她的,今生她是來討債,連本帶利,要拿盡最後一分一毫才肯罷休。

人生若只如初見,初見那一瞬心花無涯的驚豔,卻錯落成點點滴滴的寂寞。

沒有她,他不知孤獨為何物。遇上她,他在大千世界中,夢中,夢醒,孑然一身。

她看得那樣清楚,他不只是夜天湛,而此時的她,也不再只是鳳卿塵。

想得出神,他幾乎沒有聽到輕快入內的腳步聲,直到水榭前珠簾揚起,他手指一翻,不動聲色地將玉簪收入袖中,方才抬頭看去。朵霞明媚的臉龐已在眼前,她目光亮亮地端詳他,伸手問道:「藏什麼了?」

夜天湛隨意擋住她探入袖中的手:「出去過?」

朵霞繞過書案,隨便跪坐在他身邊,「在擊鞠場遇上漓王,原本說下午一起去崑崙苑狩獵,誰知道皇上傳他入宮,就沒去成。」

夜天湛見她秀髮斜挽,緊身騎裝勾勒得勻稱高挑的身形窈窕動人,隨著她搖頭的動作耳邊一對玉鐺輕輕晃盪,風情美豔,亮人眼目,他淡淡笑說:「崑崙苑往寶麓山裡深入,有不少好玩之處,以後再讓十二弟帶你去,斷不會讓你失望。」

朵霞道:「讓他帶我去,你又怎麼不陪我?聽他說你也是擊鞠的高手,我可從來都沒見過。」

夜天湛便道:「好,改日有時間我陪你去。」

朵霞乜斜著看他:「敷衍了事,我不稀罕。你這麼大方讓漓王陪我,看來真沒把我當你的女人。」

夜天湛溫朗的眸子一抬,對她微笑道:「我們在於闐國成親時便說得很明白了,你有你的目的,我也有我的目的。我幫你保住于闐,也給你完全的自由,只要你不胡鬧,我不會干涉你。」

朵霞揚頭的動作略帶著高傲,「我也沒讓你失望,西域三十六國,如今不大都在你的手心裡了?」

夜天湛道:「你比你的父王聰明,我在去西域之前,倒真沒想到于闐國會有這麼個美麗聰明的公主。」

朵霞問道:「你在王宮晚宴上,就是這麼想的?」

夜天湛道:「你邀我入宮賞玉的時候是怎麼想的,我在晚宴之上便是怎麼想的。」

朵霞笑聲清脆,伸手環住他的脖頸,柔軟的語氣中卻有些挑釁的意味:「我想的卻未必和你一樣,那天在太皇太后壽筵上,我沒有說給你聽嗎?我可是仰慕王爺志高才俊,才情願隨他遠嫁中原的。」

她身上龍涎香的味道混在秋日水榭淡爽的空氣中勾魂醉人,夜天湛迎著她美目之中野性而嫵媚的光亮,環手在她腰間一勒,兩人離得越發近,「朵霞,不要總是這樣考驗我的耐性,你會後悔的。」

朵霞只盯著他眸心,他說著這樣危險的話,眸光卻清明如那一天秋水,溫文爾雅的笑是早就準備好的,他的喜怒哀樂都在那背後,隔著薄薄一層淡光依稀分明,卻就是看不到,摸不著。這樣的男人,她從來沒見過。那日他在群敵環伺中就是這麼一轉眸,神情朗朗地向她微笑,讓她想起萬里飛沙中一片碧色起伏的綠洲,不知中原的春風是否也如他的笑,她便在那時興起了大膽的念頭。

「不管為什麼,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你卻為何連碰都不碰我,我不夠美嗎?還是你有別的女人比我更好?」

夜天湛鬆開朵霞,一笑搖頭:「你是西域最美的公主,任何人問我,我都會這樣回答。我若想要女人,身邊多的是,國色天香任我挑揀,但讓我欣賞的女人卻少之又少,恰好你是一個。情愛之事在於你情我願,我欣賞的東西,不會去勉強。」

朵霞反問道:「你怎知我又是勉強?若非心甘情願,難道我會嫁給你嗎?或者……」她不滿地盯住夜天湛:「你的意思是娶了我很勉強?」

夜天湛仰首笑得瀟灑:「看來你還沒弄清楚,朵霞,你不過是沒有遇到過我這樣的人,感到好奇罷了。你嫁給我,總不會真是一場晚宴便一見鍾情吧!」

朵霞被他說得一愣,隨即細起眼眸:「我現在只是好奇,你欣賞的另一個女子是誰?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讓你這種人也能如此死心塌地?」

夜天湛眼底泛起一波別樣的深味,卻只笑問:「我是哪種人?」

朵霞目光在他臉上逡巡探究,最後說道:「我說不出來。按你說的,我若是說得出來,便也就對你不感興趣了,現在便該回于闐去做我的公主。」

夜天湛含笑點頭:「不錯,難得你這麼快便明白我的意思。」他往後靠在書案上,微微鬆散了一下筋骨,略作思索:「西域那邊你是早晚要回去的,只是等我讓你回去的時候,你就不只是于闐的公主了。」

朵霞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身邊,片刻靜默後開口道:「你……」

夜天湛輕撫她的肩頭,「放心,我答應你的事,自然會幫你一一做好。哦,有件事還沒告訴你,現在的于闐國,已經只有你一個人可以繼承王位了。」

朵霞吃驚地撐起身子,「那我姐姐……」

夜天湛抬手阻止她:「你只要知道她已經失去了這個資格便足夠。」

朵霞就近看著他,只能見那讓她覺得深不可測的笑容,壓抑下心中情緒起伏,她轉而一笑:「那我便多謝你了。只是目前的形勢,你又要怎麼辦?你們的皇上恐怕也不會輕易允許我回西域去。」

夜天湛微微合目,眉心間隱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蹙痕,聲音卻潤朗如舊:「你不必替我擔心,該回去的時候我自會有法子讓你回去,誰也攔不住。」

卻冷不防聽到朵霞問:「天都最近的傳言都是真的嗎?」

夜天湛雙眸一抬,神色微滯,但隨即一笑置之。朵霞立刻道:「果然是真的。」

夜天湛苦笑:「美麗又聰明的女人看來還真不好應付。」

朵霞似是想從他那異樣的笑容中讀出什麼,卻想起在於闐國他那番坦然的話語。眼前他清朗中深藏的憂鬱,淡笑中只讓人以為是錯覺。

「當初在於闐你告訴我,除了這顆心,我要什麼你都可以幫我得到,原來你這顆心早給了人。不過既然是你喜歡的女人,她怎麼會成了別人的皇后?」

夜天湛倒不敷衍她:「你這可真就問住我了。」

朵霞道:「難道是她不喜歡你?」

夜天湛扭頭看向窗外,遠處晶藍色的天空煙嵐淡渺,閒玉湖上,殘荷瀟瀟。一轉眼幾年過去了,時常仍覺得她站在這煙波送爽齋中笑語嫣然,這裡的每一件擺設都如從前,她曾經動過的東西,固執地擺放在原處。

那一場秋雨,淅淅瀝瀝穿過了日升月落的光陰,每一滴都是她的身影,清晰地落入心間,模糊成一片。

他無可奈何地輕笑,回頭面對朵霞的疑問,淡淡道:「如果她曾喜歡我,那是將我當成了別人。待她知道了我是誰,卻又已經愛上別人了。」

朵霞聽了皺眉,「世上這麼多人,又不是非這一個不可。換作是我,若是別人不喜歡我,我定不會對他念念不忘。」

夜天湛不置可否地笑笑:「那你就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不知今天怎麼會願意和朵霞談起這些。他原也不信誰就非要這一個人不可,但等到真的遇上了,才知道如果不是那個人,如果相知不能相守,原來一切便都可有可無。

夜幕已淡落,卿塵緩步走出福明宮,孫仕送到殿外,彎腰,「恭送娘娘。」

卿塵微微側首,在一溜青紗宮燈的光影下看向孫仕,突然發現他鬢角絲絲白髮格外醒目,才想起他也和天帝一般,竟都已是年過半百的人了。

秋夜風過,給這人少聲稀的福明宮增添了幾分淒冷,讓人想起寢殿中風燭殘年的老人。

自登基之日後,夜天凌不曾踏入過福明宮半步,天帝的病也從不傳召任何御醫入診,唯每隔三兩日,卿塵會親自來施針用藥。

進了這福明宮,她只把自己當作是個大夫,不管那床榻上的人是誰。而她能做的,大概也只有這些。

她無法消除夜天凌對天帝的芥蒂,夜天凌對天帝究竟是種什麼心情,恐怕連他自己也無法盡知。這個人,是他弒父奪母的叔父,又是教養護持他的父皇,讓他失去了太多的東西,同時也給了他更多。

他將天帝幽禁在福明宮,廢黜奪權,卻又不允許任何人看到天帝的蒼老病態,一手維護著一個帝王最後的尊嚴。他將天帝當作仇人來恨,同時又以一種男人間的方式尊敬著他。

生恩,養恩,孰輕孰重?站在這樣混沌的邊緣,橫看成嶺側成峰,誰又能說得清楚?

卿塵回到寢宮,夜天凌今日一直在召見大臣,到現在也沒有空閒。秋深冬近,天色黑得便越來越早,碧瑤已來請過幾次晚膳,卿塵只命稍等。碧瑤也知道皇上每天晚膳一定在含光宮用,這已經成了宮中的慣例,只是不知今天為何這麼遲。

再等了一個時辰還是不見聖駕,派去致遠殿的內侍回來,卻說皇上不知去了何處。卿塵隨意步出寢宮,在殿前站了會兒,便屏退眾人,獨自往延熙宮走去。果然不出她所料,夜天凌正一人坐在延熙宮後苑的高臺上,正望著漸黑的天幕若有所思。

卿塵步履輕輕,沿階而上,待到近前夜天凌才發覺。她在他面前蹲下來,微笑仰頭看他:「讓我找到了。」

夜天凌也一笑:「找我做什麼?」

卿塵道:「這麼晚了,領回去吃飯啊。」

她含笑的眼睛清亮,如天邊一彎新月,那樣純淨的笑容,帶著溫暖。夜天凌搖頭失笑,拉她起來:「過會兒吧,不是很有胃口。」

卿塵牽著他的手坐在旁邊,託著腮側身看他:「那我做給你吃,會不會有胃口?嗯……現在蟹子正肥,倒可以做那道蔥姜爆蟹,若是想清淡點兒,咱們吃麵好不好?不過就怕做出來你不喜歡吃。」

夜天凌微微動容,低嘆一聲,握了她的手:「我沒那麼挑剔,你想把尚膳司弄個人仰馬翻?」

卿塵俏皮地眨眨眼睛,柔聲問他:「見了一天的人,是煩了吧?」

夜天凌笑意微斂,淡淡道:「今日一天,我罷了五州巡使。」

卿塵先前不知道這事,不免吃驚:「這才第一批十二州巡使入朝,怎麼就罷了一小半?」

夜天凌低穩的語氣叫人聽著發冷:「鶴州巡使吳存,一入天都便攜黃金千兩拜訪衛府,朝中三品以上官員十有八九受其賄賂。江州巡使宋曾,昨夜在楚堰江包下十餘艘畫舫宴客,與人爭搶歌女,大打出手。吳州張永巡使,連自己州內管轄幾郡都不清楚,還要我告訴他。這江左七州出來的官吏真是叫人長見識了。」

卿塵聽得皺眉,略一思量,卻緩聲勸道:「話雖如此,但連續罷黜官員,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朝中難免會惶恐不安。」

夜天凌道:「殺雞儆猴,正是要讓他們都知道我要的是什麼樣的官吏。借這次清查國庫提調罷免一批官員,一朝天子一朝臣,原本便也是這個道理。」

卿塵道:「清查國庫牽連甚廣,眼前還沒有完全穩下局面,只怕給人以可乘之機。」

夜天凌想起今日戶部的奏報,眼中透出一抹極深的鋒銳,沉聲道:「你可知道,如今太倉儲銀僅餘四百萬兩?聖武一朝,四境始終征戰不斷,原本便極耗國力,哪裡再經得起這些人負國營私,中飽私囊?國庫尚且如此,各州也一塌糊塗,江左七州號稱富庶天堂,卻只富在吳存、張永這些官吏身上,於國於民,沒有半點兒收益。四百萬兩儲銀,每月光是天都官員的俸祿便要三十萬,拿什麼去安撫邊疆?若哪一州再遭逢天災,又拿什麼應急?斯惟雲治水的想法你也看過,今年雨水適中,各處江流平穩,正是應該著手實施,卻就因此一拖再拖。清查一事刻不容緩,勢必行之。」

卿塵靜靜看向他。天帝在位這二十七年,平定邊境,廢黜諸侯,將穆帝時的混亂不堪整治到今天已屬不易,只是終究沒有壓過仕族勢力。閥門腐朽,仕族專權,國庫空虛,稅收短缺,帝都中只見紙醉金迷,卻誰管黎庶蒼生苦於兵禍,傷於賦役?閥門貴族高高在上,便是連皇族都難遏其勢。九州之中,百廢待興,四海之下,萬民待哺,他一手托起這天下,背後是多少艱難?

夜色深遠,天星清冷,在他分明的側臉投下堅毅與峻冷,卻牽動卿塵心中柔情似水。她自然不是反對他清查國庫:「這一仗要打,就只能贏,不能輸。要贏得漂亮,就必得有深知下情,手段得力之人才行。」

夜天凌其實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難,就是難在這個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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