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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水隨天去秋無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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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塵有一會兒沒說話,靜靜看著漸黑的天幕,稍後方道:「有一個人。」

夜天凌頓了頓,不必問她說的是誰,只是道:「那就更難了。」

卿塵道:「但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天下的財政,也只有他鎮得住那些閥門貴族。」

夜天凌道:「正因他比誰都清楚,所以可能會是最大的阻礙。」

卿塵沒有反駁他,微抿著唇,將下巴抵在膝頭,心中無端泛起遺憾。

那年秋高氣爽,煙波送爽齋中清風拂面,她曾聽那人暢言心志,深談政見。揚眉拔劍的男兒豪氣,白衣當風的清貴風華,有種奇異的震撼人心的力量,深深讓她佩服。早在那時,他便看清了天朝的危機,高瞻遠矚,立志圖新。他籠絡仕族閥門,同他們虛與委蛇,何嘗又不是知己知彼的探求?唯有知之,方能勝之。

富國強民,盛世中興,這都是不謀而合的見地啊,他會成為最大的阻礙嗎?如果要親手摧毀這些,不知他心裡又將是什麼滋味。

權力這柄雙刃劍,總是會先行索取,能得到什麼,卻往往未知。

卿塵收拾心情,抬眸說道:「四哥,太可惜了啊!」

夜天凌看向她:「清兒,你實話告訴我,之前常和我說的一些建議究竟有多少是你自己的看法,有多少是他的?」

卿塵笑笑:「你看出來了。」

夜天凌淡淡一笑:「我瞭解你,而且,也不比你少了解他。」

卿塵想了想:「他以前和我聊過太多自己的想法,其實我都有些分不清了,很多你也贊成,對嗎?」

夜天凌道:「治國經邦,他確實有許多獨到的見解。此事若他也肯做,就有了十足的把握。」

卿塵道:「皇祖母曾囑咐過,你們不光是對手,還是兄弟。」

太皇太后的臨終遺言,夜天凌自不會忘記,說道:「我還答應過皇祖母,絕不辜負這份江山基業。待為皇祖母建成昭寧寺,以後每做成一件大事,我便要在寺中修一座佛塔,皇祖母知道了,定然欣慰。」說著他將手枕在腦後,仰身躺倒在高臺玉階之上,深深望著那廣袤的星空。

卿塵亦如他一般躺下,靜靜仰首。一道寬闊的銀河絢爛如織,清晰地劃過蒼穹,天階如水,繁星似海。躺在這樣的高臺之上,人的心靈隨著深邃的夜空無限延伸,彷彿遨遊乾坤,探過宇宙間遙不可知的神秘,而生命在這一刻就與無邊無垠的星空融為了一體,永無止境,寧靜中充滿了生機。

兩人似乎都陶醉在這樣的感覺裡,誰也不願說話打破此刻的寂靜。四周只聞啾啾蟲草的低唱,微風撫過面頰,所有的煩惱與喧囂都如雲煙,湮沒在清明的心間,不再有半分痕跡,反而更使得血脈間充斥了鬥志昂揚的力量,夜天凌忍不住緩緩握起了雙拳。

羅裳流瀉身畔,青絲如雲,卿塵伸出手,星光縈繞指間,一切都像觸手可及。她輕聲道:「四哥,皇祖母一定在天上看著我們呢,還有母后、十一,或許,也還有我的父親和母親。我常常很想念他們,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只因為有了他們,我才是現在的我。」

夜天凌側頭看她,突然想起什麼,拉她坐起來,將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繁星之下,一串晶石託在他的掌心,點點瑩光通透,泛出淡金色純淨如陽光的色澤,竟是那串鈦晶串珠,夜氏皇族專屬皇后的珍寶。卿塵驚喜地接過來,心裡竟難抑一陣激動,並非因為寶飾貴重,這已是第八道玲瓏水晶了。

那點輕微的喜悅沒有逃過夜天凌的眼睛。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有忘記收集這些串珠,這個念頭突兀地出現,竟在心底深處化成一縷失落,幾乎就要讓他後悔把串珠給了卿塵。

這時卿塵抬頭一笑,對他舉起右手,手腕上鬆鬆掛著那串黑曜石:「四哥,其實我還是喜歡這串黑曜石。」

夜天凌道:「為什麼?」

卿塵抱膝而坐,遙望星空,輕聲道:「每一串晶石都有著主人的記憶,這上面有你的氣息,戴著它,感覺就像是你時時都在我身邊。」

夜天凌心底微微一動,卿塵突然滿是期盼地看著他,問他:「四哥,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我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你會願意和我一起嗎?」

夜天凌笑笑,回答她:「好。」

卿塵欣喜問道:「真的?」

夜天凌道:「真的。」

卿塵撲在他懷中,笑得像個孩子般開心。夜天凌峻冷的眼中似也感染了她的喜悅,一片清亮與柔和。他擁著她,淡聲道:「不管你想去哪裡,我都陪你。」

卿塵眉眼一彎,調皮地湊到他耳邊,悄聲說道:「現在我們去尚膳司弄吃的好不好?不讓他們知道。」

夜天凌垂眸看了看她,眉梢一挑,「那走吧。」

卿塵雀躍地跳起來,拉著他的手便往高臺下跑去。

一個時辰後,尚膳司總管內侍於同跪在含光宮外磕頭請罪。夜天凌手頭還有政事沒處理完,沒空搭理他,帶著尚未轉過彎來的晏奚先回了致遠殿。

卿塵聽碧瑤說於同在外面急得滿頭大汗,攏著件雲色單衣施施然步出寢宮,站在於同面前想了會兒,丟出句話,「尚膳司居然藏了那麼好的醬,御膳中從來都沒見過,於同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於同惶恐至極,都不清楚自己回了什麼話。現在尚膳司小廚房裡一片狼藉,幾個當值的內侍剛剛醒過來,還一頭霧水,不知究竟怎麼回事兒。卿塵打發了於同,心想是玩得有點兒過了,弄亂了尚膳司,敲暈了幾個人便罷,還差點兒驚動了御林禁衛,這若是讓那些御史知道了還了得?

不過……今晚的面倒真是不錯啊,尚膳司特製的金絲龍鬚麵,配上那不知是什麼做成的醬,鮮美得很,兩人可是搶著吃的。夜天凌居然下手煮麵,她唇角怎也抑不住地就要揚起來。

碧瑤帶著幾個侍女將鸞榻周圍的紫煙綃金帳一一放下,竹節鳳頂爐裡燃起擷雲香,嫋嫋淡淡,四處透著寧靜。隔著珠簾輕晃,只見卿塵自顧低頭微笑,燈影明淡,她笑裡漾著蜜樣的清甜,溫柔透骨,只叫人看得挪不開眼睛,不由得便也跟著她笑起來。轉眼想想心裡又發虛,上前跪坐在榻旁,「娘娘,這若讓白夫人知道,又少不了一通說法。」

卿塵眼波輕轉,又是一笑。白夫人現在受封代國夫人,外面雖賜了府宅,但特許入住宮城,以便協助皇后管理後宮。

上次發生濟王自皇宗司逃脫之事,皇宮兩城更換了大批宮人,皇宗司、掖庭司、內侍省等要處也先後調換人選。凌王府總管太監吳未擢升內侍省監,代替了原來的孫仕,而內廷則以白夫人為最高女官,分別隨侍帝后,執掌兩宮內政。

卿塵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對碧瑤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不準告訴白夫人。」

碧瑤擰著眉道:「哪裡還用我去說,明天啊,等著聽嘮叨吧。」

卿塵道:「那明天咱們想法子躲了白夫人。」她和碧瑤相識這些年,也曾患難扶持,情意不比平常侍女,碧瑤對她也少些拘束,嘆氣道:「宮裡備了一桌子的御膳等著,偏自己去弄麵吃,難道還做出別樣滋味來了?」

卿塵斜倚著鳳榻,想著那熱騰騰的香氣,還有夜天凌手忙腳亂的樣子,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美味佳餚還真是沒有比這滋味更好的。」

碧瑤按她指的將案上幾卷書取過來,「那若是不留神燙著了怎麼辦?可不能再有下次了。」

卿塵撐住額角:「哪裡就有那麼嬌貴?真不得了,你快要和白夫人一樣嘮叨了。」

碧瑤道:「好好,我不說了,都留著讓白夫人說去。」

卿塵隨手翻開書卷,笑而不語。碧瑤知道她臨睡前習慣靜著看會兒書,便不再擾她,將琉璃燈中的光焰挑亮幾分,正準備退下,便聽外面白夫人求見。

碧瑤和卿塵都覺得意外,尚膳司這點兒事怎至於讓白夫人這麼晚過來?但白夫人進來後根本無暇提尚膳司,匆匆說道:「娘娘,清泉宮殷皇后薨了!」

卿塵手一散,握著的書卷就落在了身前:「什麼?」

白夫人道:「清泉宮來人報說,亥時三刻,皇上鴆酒賜死了殷娘娘。」

卿塵被這訊息驚住,自鳳榻上起身。碧瑤忙上前來扶,卻見她立在那裡凝神想了會兒,忽然鳳眸一眯:「白夫人,馬上封鎖清泉宮,拘禁所有宮人,逐個嚴審盤查,這絕不可能是皇上的旨意。」

白夫人立刻去辦,碧瑤侍奉卿塵略做梳妝,亦起駕清泉宮。

殷皇后身在宮中乃是湛王最大的顧忌,在這個節骨眼上,賜死她除了引發與湛王及仕族閥門間的矛盾外毫無益處。何況即便真要賜死,放著太皇太后的遺詔不用,特地去下一道聖旨,這分明就是要激怒湛王。不必去問,卿塵也知道夜天凌不會做這樣不明智的決定。

當務之急是查清事情真像,那矯詔傳旨的內侍雖已自盡身亡,但掌儀女官很快審出幾個可疑的宮女。殷皇后平日貼身的之人都不得自由,反倒是不招人眼目的宮女身上出了問題,卿塵緩步自那幾個宮女面前走過,目光一掃,便注意到有個宮女很快垂下了眼簾,手指握著裙襟,微微發抖。

她在那宮女面前站住,那宮女猛地見一雙飛鳳綴珠繡鞋停在眼前,竟駭得後退了一步。卿塵抬頭示意:「帶她進來。」說罷轉身入殿。

掌儀女官將這名宮女隨後帶來,卿塵落座殿中,那宮女站在面前,惶惶不安。

卿塵將銀絲披帛輕輕一拂,問道:「你叫採兒?」

採兒答道:「回娘娘,是。」

卿塵再問:「昨夜有人見你在偏苑燒燬什麼東西,可有此事?」

採兒顫聲道:「娘娘,奴婢昨晚一直在自己房中,從來沒有出去燒什麼東西,定是他們看錯了,奴婢冤枉!」

卿塵淡淡道:「你不必害怕,我問你三個問題,你只要據實回答,我不會為難你。」

採兒壯著膽子道:「娘娘問話,奴婢怎敢有所欺瞞?但是奴婢即便說實話,只怕娘娘不信。」

卿塵唇角淺笑微冷:「是真話假話,我自然分辨得出,你只要回答便是。若不肯說實話也沒關係,自有掖庭司掌刑宮正幫我去問,你可聽明白了?」

聽到掖庭司的字樣,採兒身子微微一顫,應道:「是。」

卿塵看住她,和顏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採兒不想這問題竟是這個,答道:「奴婢今年十九歲。」

「嗯,」卿塵頷首道,「進宮幾年了?」

這已經是第二個問題,採兒急忙再答:「奴婢十歲進宮,已經九年了。」

誰知話音方落,便聽卿塵緊接著發問:「你在苑中燒的東西是誰交給你的?」

採兒張嘴便道:「是……啊……奴婢沒有燒東西。」

卿塵鳳目一凜,清聲叱道:「來人,帶去掖庭司!」

兩名掌儀女官上前,採兒驚叫一聲,掙扎道:「娘娘!娘娘!奴婢說的是實話,奴婢冤枉!」

卿塵冷冷道:「我若冤枉了你,你今日將在掖庭司受的苦刑,日後便百倍報應在我身上。我再問你一次,你燒的東西是誰交給你的?實話說來。」

採兒撲跪在地上,渾身打戰:「娘娘開恩,奴婢不敢再欺瞞娘娘,請娘娘開恩。」

卿塵制止了兩個女官,垂眸靜靜看著採兒,不發一言。採兒只覺得落在身前的目光冷冽逼人,不知皇后要如何處置自己,只是磕頭求饒。過了片刻,才聽到卿塵徐徐開口,「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你說吧。」

採兒拿手緊緊摳著地上的錦毯,說道:「那些東西是殷娘娘身邊的女官交給奴婢,讓奴婢帶出宮去給湛王的。清泉宮被封禁,奴婢出不去,又不敢把東西留在身邊,只好趁夜燒了。」

卿塵逼問道:「是什麼東西?」

「是……是殷娘娘要湛王起兵謀反的遺書!」

卿塵霍然震驚,站起來步下坐榻,抬手遣退身邊諸人,大殿中只剩她和採兒。

半個時辰後,掖庭司奉懿旨將殷皇后隨身四名女官帶走。待到天色放亮,白夫人獨自帶著三份供詞入內稟報:「娘娘,除了一名女官堅持不肯吐露實情,咬舌自盡外,其他三名女官都已如實招供,這是她們親筆寫下的供詞。」

卿塵手持三份供詞,翻看下去,臉色越來越冷,心中驚怒非常。

看完之後,她輕闔雙目平靜心氣,將幾份口供收入袖中,淡聲吩咐:「告訴掖庭司,所有知情之人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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