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擊眾神死亡的原野上終將開出野花一片
遠在遠方的風比遠方更遠
——題記
一、麾戰
滄流歷九十三年三月一日,葉城之戰爆發。
在血洗了十大門閥之後,破軍終於暫時滿足,重新將視線投向了帝都之外。為了擊潰以飛廉為首的抵抗力量,奪取對伽藍城來說至關重要的陪都,打通對外的水底甬道,雲煥調集徵天軍團以半數以上的兵力攻向葉城,從空中包圍了這座雲荒最繁華的城市。同時,鎮野、靖海軍團也分別從水路和陸路加以支援。
一時之間,葉城上空戰雲密佈,連日光都不曾透入一絲一毫。
城中枕戈待旦,緊張備戰。然而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雲煥卻並未立刻輕啟兵端,反而下令徵天軍團圍而不攻,將兵力轉向葉城周邊,連續攻佔了隨州、潛風、樅陽和瓊林等地,一一拔掉了護衛葉城的四個重要屏障,從而使葉城完全暴露於兵鋒之下,並派軍日以繼夜地在葉城外挖掘長壕二道,內壕用於圍困葉城,外壕用於阻擋援軍。
原本是雲荒最繁華的葉城孤懸一地,陷入了危急之中。
城內主管事務的巫羅與領兵的飛廉少將商議,隨後採取了戰時的緊急措施,派兵接管原本屬於商會管理的一切事務,統一調配糧食布匹等物資,以免城中陷入混亂。副將狼朗率軍萬餘人進駐葉城外城,同時派人聯絡雲荒各地的帝國駐軍,積極準備應戰。
雖然諸位將領厲兵秣馬,誓要反攻帝都平息叛亂,將破軍趕下臺去,葉城內的百姓卻人心惶惶。東西兩市均已關閉,繁華的城市顯得一片蕭條,來自大陸各方的巨賈們爭相走告,閉門徹夜商談,為這個自身和城市的未來而憂心忡忡——
百年前改朝換代之時的那場慘禍,在此刻重新浮現在了城中商賈心頭。
那一場長達數年的戰爭裡,前朝空桑名將西京堅守葉城,誓死與入侵者血戰到底。在長時間的守城之戰後,城中幾乎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最後,懼禍的商賈們暗地裡密議,合謀毒殺了守軍、將葉城獻出,以求躲避冰族人的兵禍——三千驍勇善戰的御前驍騎軍,沒有倒在數年的血戰裡,卻倒在了自己守衛的子民手中。
那一次的兵變之慘,令心腸最硬的人也目不忍視。
百年後,當歌舞昇平裡成長起來的一代人幾乎忘了戰亂的滋味時,昔日的陰影重忽然之間重新降臨了——這座繁華富庶的城市,再度來到了同樣的十字路口上。
九十三年三月中旬,夜色裡的葉城一片寂靜,只有戰雲籠罩。
巡夜的隊伍剛在窗外走過,苗人少女縮在客棧窗下聽著遠去的得得蹄聲,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忍不住將窗子開啟了一條縫,偷偷探出頭去觀望——領隊的年輕將領彷彿覺察了什麼,霍地回頭看了這邊一眼,嚇得她立刻縮頭。
「唉,都已經那麼久了,這個東西怎麼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啊!」破落的客棧裡,少女跺著腳嘀咕,恨恨的看著右手上那枚戒指——藍色的寶石光芒黯淡,一閃不閃,完全沒有了平日裡那種靈氣。
那笙閉上了眼睛,極力想感知到神戒的鳴動,然而,還是什麼也沒有。
「到底剩下那個封印在哪裡啊?」她開始不耐煩,四處亂轉,把客房裡的凳子踢得喀喇響,嘟囔,「都困在這裡半個月了!外頭都是滄流人,哪裡也去不了……炎汐也不回來,真是急死了人了!」
——真是倒霉,本來順著皇天神戒的指引來到葉城,眼看就要找到最後缺失的那個封印。然而神戒忽然就失去了反應,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再無動靜。她沒頭蒼蠅一樣四處找,卻怎麼也不見彌端,不由失了主意。然而身為復國軍統領的炎汐也有自己的任務,無法每日陪著她,經常要喬裝潛行出去處理事務,每每深夜才回。然而每次回來時,臉色都非常的不好,脾氣也不如平日溫和耐心,她碰了幾次釘子,便再也不敢去輕易招惹他。
在他們滯留葉城的這一段時間裡,城中氣氛日漸沉重,開始破天荒地實行宵禁,家家戶戶閉門不出。那笙被一個人扔在客棧裡,時刻害怕那些冰族的軍隊會找上門來,又擔心炎汐的安危,這樣提心吊膽的過了好幾日,開朗活潑的少女漸漸有些焦躁。
今天又躲在客棧裡白白等了一日,炎汐出門去了,不見蹤影。她等了一整天,漸漸覺得疲倦,靠著門睡了過去。直到半夜,門吱呀了一聲,外面有人走入。
「炎汐!」她立刻驚醒,跳了起來,「你去哪裡啦?」
夜行人無聲無息地走入房間,扯下了黑巾扔在桌上:「去了巫羅府裡的大牢。」
「啊?」那笙吃了一驚,看到他臉色不虞,小心翼翼的開口,「你……去幹嗎?」
「探監。」炎汐簡短的回答,似極疲倦,「湄娘和很多同族,被羈押在那裡。」
那笙給他倒了一杯茶,近乎討好地奉上:「他們怎麼樣?還好麼?」
炎汐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長長吐了一口氣。那笙從未見他有這種表情,一時間心下忐忑,也不知如何說,只能在他身旁坐下來,托腮看著他,眼珠骨碌碌的轉——這幾天炎汐都不大理睬她了,彷彿有極重的心事,她在一旁看了乾著急,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你餓不餓?」她好容易找到了話,「出去了半夜,都沒吃東西。」
「吃不下。」炎汐低聲。
「那麼……要不要先休息?」她陪著小心。
炎汐搖了搖頭:「睡不著——怎麼可能睡的著?!」說到最末,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一拳擊在案上,霍然抬頭。那笙被他眼裡密佈的血絲嚇了一跳。
「噓……」那笙生怕他驚動了店裡其他人,連忙按住他的嘴,「出什麼事情了?」
炎汐沉默下去,不再說話,只是側臉看著黎明前黑暗的夜空,身子微微發抖。
「海魂川已經斷裂了——鮫人泠音出賣了同族,星海雲庭暴露了。湄娘因為受不住拷打而招認,在葉城的所有復國軍都被牽扯進去,埋藏了上百年的海魂川全部曝光,幾乎被破壞殆盡。」許久,復國軍左權使才艱難地開口,「我本來是想去牢裡營救他們出來的……可是,守衛太森嚴了,我根本沒辦法帶出他們。」
他搖了搖頭,神色苦痛。
「那……我們慢慢再想辦法?」那笙低聲,捧著腦袋冥思苦想,「或者回頭問問蘇摩和真嵐——他們本領大,應該有辦法。」
「不,不能拖延了,」炎汐低聲,「我無法帶他們出來,就只有殺了他們。」
「什麼?」那笙大吃一驚,瞬地從座位上躍起,幾乎打翻了茶盞。
「是,我把關在死牢裡的復國軍全殺了……只有殺了他們,讓他們不至於在酷刑之下洩露出更多秘密——巫羅那個傢伙,論卑鄙比辛錐更甚。」炎汐喃喃,肩膀在劇烈發抖,「也是他們求我動手的——因為不願意承受更多非人的痛苦,更不願如湄娘那樣成為叛徒。」
「沒有別的選擇。」他側過頭看著夜空,聲音低沉,「所以,我成全了他們。」
他解開了隨身帶回的包裹,血腥味迅速瀰漫在房間裡。那笙一眼看去,忍不住失聲尖叫,驚懼地往後退了一步——十幾顆新挖出的心臟,在燈下微弱地閃著血的光澤。
「不要怕,這都是戰士勇敢的心——既便是在被殺的一瞬間,都沒有人發出一聲哀鳴,」炎汐的手輕輕拂過那些尤自柔軟的心臟,聲音深不見底,「放心,我會將你們的心放入大海……我們會一起回到故鄉去。」
那笙不知說什麼才好,只覺的心裡難過已極。她竭力不去看那一堆可怕的血肉,怯怯靠著炎汐坐下,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角:「……」
炎汐沒有再說話,在黎明前的黑暗裡閉上了眼睛,長久地沉默。那笙不知怎樣才能安慰他,想了許久,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從背後抱住他的雙肩,將臉頰貼在他肩膀上。炎汐的肩背是冰涼的,有著鮫人一族特有的溫度,她第一次發現他是那樣的清瘦,多年來的艱辛血戰幾乎令他心力交瘁——要到什麼時候,他們才能離開這些戰亂和哀痛,好好的相守呢?
兩人就這樣靜靜在房間裡坐著,一直到外面天光轉亮,街上出現人聲和腳步聲。
「炎汐,」那笙終於坐不住,悶悶地出聲,扯了扯他的袖子,「我餓了。」
枯坐一夜,復國軍左權使終於回過神來,有些歉意地勉強一笑:「好,去吃早飯吧——等吃完了早飯,我們該去做正事了。」
「正事?」那笙走到門口吩咐小二將早點送來,回頭詫異。
「昨夜我去了大牢,見到了湄娘,她垂死前跟我說了一件事……」炎汐蹙眉,眼神里仍然有苦痛,「她說自己平生嬌貴慣了,熬不過用刑,做了對不起復國軍的事情,百死莫贖其罪——但好歹,總算還咬牙守住了最後的秘密。」
那笙愕然:「湄娘她招供了整個海魂川的暗線,卻死守這最後一個秘密不放,想來其中必是極大的干係吧?」
「是,」炎汐緩緩開口:「她把湘和西荒來的霍圖部人,全藏在了一個地方。」
「湘?霍圖部?」那笙卻對這兩個名詞都陌生,不知所以。
「是的,湄娘終究守住了最後的秘密,保護了最重要的人。」炎汐搖頭苦笑,「碧前幾日帶回瞭如意珠,但隨著右權使前去西荒的復國軍全數犧牲——我們都以為湘受了那樣的重傷,肯定遲早會在星海雲庭病逝。但是,她居然還活著。」他闔上眼睛,喃喃:「如果帝都內那個人知道,一定會恨得發狂吧?」
「帝都內的人?誰啊?」那笙聽得一頭霧水。
「雲煥。」炎汐冷冷吐出了兩個字,睜開眼睛長身站起,「好了,不說了——那笙,我們趕緊出去吧,聽說那些西荒霍圖部的人一直在找你。」
「找我?」那笙更加詫異,跳了起來,跟了出去。
「應該跟六合封印有關。」炎汐低聲,「所以她才咬牙不說。」
「真的?「那笙失聲驚呼——原來最後一個封印是被藏了起來,難怪遍尋不見。
「湄娘一直咬牙守著的就是這個秘密。她在保護空桑人的最後一個封印不落入滄流人手裡。」炎汐茫然地喃喃,看著外面,「為了空海之盟啊……她應該也是恨空桑人的,但居然能為他們保守秘密到最後,不惜犧牲了自己。」
「真是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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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了早餐,那笙跟在炎汐身後走出了客棧。街道上空曠一片,行人稀少,昔日繁華的都市沉靜在大難來臨之前的頹敗和慌亂之中。
走在葉城街道上,抬頭仰望著天空裡密密麻麻的風隼,倒吸了一口冷氣,「天啊……好可怕,那麼多風隼!如果一打起來,這個城市肯定完蛋了!」
「別亂看,小心引人注意。」炎汐連忙低喝。
那笙嘀咕:「乾脆用隱身術得了。」
星海雲庭還在數里之外,兩人這樣結伴而行,難保不在中途出差錯。炎汐想了想,看著街上隨處可見的巡邏兵馬,點頭:「也好。」
在一個寂靜無人的街角,起了一陣清風,兩人身形旋即消失。空空的街道上,只有一股風無聲無息地往前流動,一路穿過那些林立的刀兵和巡邏的軍隊。
星海雲庭門外依然有重兵把守,兩縷清風繞側而過,沒入了內院。
——查抄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昔年歌舞昇平紙醉金迷的地方如今已經荒涼而破敗,箱籠翻倒,貼滿了封條,寒風從戶牖間呼嘯穿過,依稀還有濃重的血腥味不曾散盡。
在狼藉滿地的室內內,兩個人悄然現出身形,默然而立。
「真慘啊。」那笙回顧這個華麗的內堂,發現地上血跡隨處可見,不由喃喃。
她低頭看在自己的手指——皇天神戒還是沒有反應,在黯淡的室內不見一絲光芒。她不由有些遲疑,抬頭看著他:「炎汐……真的是在這裡麼?」
「走吧。」炎汐低聲開口,隨即轉身朝著樓上走去,腳步刻意放輕,幾乎是風一樣無聲無息。那笙踉踉蹌蹌跟在他後面,沿著金色的沉香木扶手往樓上跑,一路只覺得這個奢華之地滲透了鮮血氣息,異常森冷可怖。
通靈的少女緩步上樓,感覺一路上都彷彿有無數冤魂凝聚在她周圍,伸出手拉扯著她的裙裾,哀哀哭泣。她心裡湧出說不出的寒意,瑟縮著緊跟炎汐。
這個地方……這個地方,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怨氣?
百年來……這裡難道曾經死過很多鮫人?
炎汐卻只是一路往上走,一直走到樓梯的最頂端,然後忽然停住。那笙幾乎撞到他身上,卻只見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敲擊了一下倒數第七根扶手——扶手上本來雕刻著蓮花,在那一擊之下,那朵合攏的蓮花盛開了,開啟的木雕花瓣內,居然有一個純金的蓮心。
炎汐熟練地扭下了那個純金蓮心,按到了牆壁上某處。奇蹟般地,蓮心每一顆蓮子的凹凸都和斑駁的牆壁紋絲密合——無聲無息地,牆上浮出了一道門。
那扇門本來是和牆面齊平的,彷彿是被人用筆畫在了上面。機關一啟動,那扇秘密小門卻漸漸浮凸,化為立體。最終,咔噠一聲,真實的門開啟了——裡面赫然有一間巨大的密室。密室的周圍,隱隱有金光浮現。
那笙只看得發呆。她雖只學了術法皮毛,卻也明白這裡存在著一個極厲害的結界,保護著密室內的空間不被任何外物察覺和闖入。
「這就是海魂川的最後一站。」炎汐低聲,「千年來無數鮫人從這裡逃離雲荒,獲得自由。」
暗門開啟的瞬間,那笙的右手上陡然閃過一道璀璨的光——皇天在剎那間發出共鳴,勒緊了她的手指,寶石上光華流轉,那一道光芒宛如閃電、直指室內而去!
「在這裡!」那笙喜悅萬分,脫口驚呼,「炎汐,真的在這裡!」
然而聲音未落,黑暗裡一道紅光無聲無息掠來,直取她咽喉!
那笙吃驚地後退,然而那個人顯然蓄勢待發已久,動作快得出奇,彷彿要把這個貿然闖入者立刻斬殺!炎汐大驚,不顧一切地掠來,然而卻慢了那麼一剎。
「叮」,一道光芒從她手上四射而出,恰恰格擋住了飛索。
「那笙!」那一瞬,炎汐已經搶身上前把她護住,失聲,「你沒事麼?」
「沒、沒事。」那笙驚魂未定,感覺右手痛徹骨髓——方才竟然是通靈的神戒替她擋了一擊,否則自己早已身首異處——看來,一到這裡,皇天的力量便已經復甦了麼?
黑暗裡有簌簌的聲音,彷彿什麼東西急促地敲打著石壁,想要出來。
而小門背後,隱藏著大得令人吃驚的空間。
室內只有一燈如豆,卻在門開啟的瞬間熄滅。黑暗一片的房間裡殺機四伏,顯然裡面的人都做好了隨時攻擊入侵者的準備。他們兩人站在入口處不敢妄動,生怕只是一動、便會引起裡面人的激烈攻擊。
「是西荒霍圖部的朋友麼?」炎汐將那笙推在身後,聲音清晰鎮定,「在下是復國軍左權使炎汐——請問湘在麼?」
「啊?」終於,黑暗裡有人微弱地開口了,「是炎汐麼?」
喀嚓一聲,火石擊響,燈光重新燃起,將密室內的景象影影綽綽映照出來。
一張可怖慘白的臉浮現在燈下,凝視著來人。雙眼一邊空空如也,而另一邊深碧色的眼珠卻幾乎要凸出潰爛的眼眶,宛如厲鬼乍現——那笙乍一看到燈下之人,不由嚇得失聲大呼,躲到了炎汐背後緊緊抓住他的衣襟。
「湘。」然而炎汐卻是毫不緊張,走上前去,「真高興還能見到你。」
「我也是。」復國軍最勇敢的女戰士躺在牆角,靜靜看著同僚,渾身包裹著綁帶——雖然受了如此嚴重的傷,然而奇蹟般地、那些遍佈全身的傷口卻已經癒合,不再流淌出膿血。
「多虧了海皇賜與的藥和湄孃的捨命相助,我才活到了今日。」她低聲道,語音依舊衰弱,「左權使,你終於來了……我等了很久。」
她周圍的人齊齊抬頭看向前來的復國軍左權使,眼神各不相同——那些人都是西荒牧民打扮,為首的紅衣女子懷裡抱著一個石匣,正驚喜交加地看著那笙:「你是誰?你、你的右手上的那個戒指是不是……」
「啊?」那笙被她看得害怕,手一顫,縮了回去。
「是你!原來是你!」那個紅衣女子驀然低呼,狂喜地衝了上來,「帶著皇天神戒的少女!解開宿命封印的人!……是你!我們找了你幾十年!」
那笙本來想後退,然而一看到對方懷裡的石匣,也不由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皇天勒緊她的手,發出劇烈的鳴動。在那種念力的驅使下,那笙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把對方懷裡的石匣奪了過來,捧在手裡看了又看:「天啊……就是它!是最後一個封印!這下六合封印都全了!」
「是的,是的!」紅衣女子同樣狂喜地開口,「請您破開它!」
皇天閃耀出奪目的光,指引著佩戴者。那笙的手情不自禁的抬起來,用力按在石匣上,上面雕刻的密密麻麻的符咒硌痛她的肌膚——裂開一條縫的石匣裡,清晰地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正在拍打著石匣,試圖破匣而出。
「哎呀,這裡頭真的是臭手的另一隻手!」那笙喜不自禁,開始凝聚念力。在她的召喚之下,皇天的力量和匣子裡的斷肢相互呼應,石匣發出崩裂的聲音,將百年前設下的堅固結界一分分的摧毀。
湘卻只是在一邊看著,眼神複雜莫辨。
「為什麼海皇要和這些空桑人結盟?」湘喃喃,語氣裡有掩不住的憎恨,「為什麼在我們如此血戰的時候,他卻向宿敵伸出了手?——如果早知道他是這樣的海皇,就算他救了我的命,我也決不會……」
「湘,我和你一樣無法原諒空桑人。」炎汐低語,神色肅然,「但是要獲得自由、光靠復國軍的力量不夠——」
「呵,左權使,」湘笑了笑,被毒素侵蝕的臉扭曲可怖,「我才不要‘空桑人給的自由’!我寧可死在這裡!」
「……」炎汐知道她心裡懷著的怨恨根本無法化解,一時也無話可說。頓了頓,低聲轉開了話題:「放心吧,如意珠已經交到龍神手上,龍神恢復了昔年的力量——湘,這一次你居功至偉,扭轉了海國的命運,復國軍所有戰士都應該向你致敬。」
「呵……那又有什麼用?我們所付出的代價,並不是敬意可以挽回。」她啞聲道,空洞的眼裡有深深的哀傷,喃喃,「寒洲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也是殘廢之身……留一口氣、只為看到迴歸碧落海的那一天罷了。」
炎汐低聲:「放心,會看到的。」
「哈,好了!」此刻,那笙卻在那頭忽然驚喜叫了起來——皇天光芒如同閃電一樣割裂了昏暗的室內,手裡的石匣錚然碎裂,符咒成為齏粉。裡面封印了百年的東西掉落出來,在快落到地上的時候忽然一扭,凌空抓住了那笙的衣襟,吊在上面晃晃蕩蕩。
霍圖部一行人一起發出驚呼,轉瞬看清楚匣子裡的是一隻斷肢。
——一隻活著的左手!
「臭手,臭手。」那笙忙不迭的將它抓起來,「聽得到我說話麼?」
那隻左手屈起手指,比了一個大功告成的動作,然後轉過方向,對著霍圖部人恭恭敬敬地做了一個感謝的手勢——
「多謝了,葉賽爾。」
有一個聲音忽然響起在空蕩的密室內,沉穩而鎮定,抵達眾人耳畔,讓所有人愕然——這隻斷手……居然會說話?
「咦?你……認得她?」那笙看著斷手,卻也是詫異。
然而真嵐卻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頓了一頓,開口:「各位,葉城陷入重圍,朝不保夕,決不能久留。否則戰端一開,便會陷入險境。」
「我們必須迅速離開這裡,趁早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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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石匣破開的一瞬,無色城裡坐在光之塔下的頭顱睜開了眼睛。
「怎樣?」白衣的太子妃擔憂的低聲,「最後的封印如何了?」
真嵐長長舒了一口氣,撫摩著空蕩蕩的左袖:「還算順利……雖然耽擱了一段時日,但終究還是讓那個丫頭給找到了——這次,依然要多謝復國軍。」
白瓔也是鬆了一口氣,眼神喜悅。
「這次多蒙復國軍照顧,我們得去一趟大營——一是要面謝海皇和龍神,」真嵐站起身,將身側佩劍拿起,神色肅穆,「二是葉城之戰不日爆發,少不得一場大戰——破軍力量駭人,任何一方都無法單獨將其壓制,空桑和海國得商量個對策出來才是。」
「說得是。」白瓔起身,為他披上外袍,卻道,「讓紅鳶跟你去一趟吧。」
真嵐動作停頓了一瞬,卻只是淡淡:「也好。你就留在無色城吧,回頭我告訴你情況。」
「嗯。」白瓔彷彿想說什麼,卻終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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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從復國軍大營出來,水色蒼茫,竟似一眼看不到頭的迷霧。空桑一行人從大營裡鮫人戰士客客氣氣的被送出,眼神卻有些失望——這一趟拜訪,竟是連金帳都不曾入半步,更不曾見到蘇摩或龍神。
「抱歉,讓皇太子走空一趟。」炎汐不在,出來送客的是碧,言語溫和——或許因為和飛廉相處長久,這個鮫人戰士對於外族的敵意減弱很多,並不似營中長老們一樣食古不化:「龍神已經前往澤之國了,至於海皇……非是故意失禮,他現在真的是誰都不見了——因為傷病的關係,只有巫醫和女祭才能進入金帳。」
「是麼?」真嵐站在營口的白石陣裡,低首想了片刻,笑,「也罷,請他好好養傷——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多謝皇太子。」碧微笑。然而,畢竟是面對著千年的宿仇,儘管彬彬有禮,眼神依然拒人千里之外,「我想我們能做好自己的事情。」
「如此,有勞了。」真嵐點頭,回身招呼同來的赤王,「紅鳶,我們走罷。」
然而等了片刻,卻不見同行的赤王回應——碧和真嵐忍不住回過頭去尋找,回首之間,兩人卻齊齊吃了一驚。只見赤王紅鳶站在大營門口,回頭看著金帳的方向,整個人的神色都明顯不對了——金帳裡寂靜無聲,只有馥郁的藥香瀰漫,隱約可見裡面操勞的人影,卻是弄個侍奉海皇病情的鮫人藥師。
紅鳶就站在那裡怔怔的看著,也不知道望了多久,在回過頭來的時候,真嵐清晰的看到有一道淚痕從她眼角滑落,旋即在水中消散於無形。
「殿下,我們走吧。」紅鳶回過神,匆匆走來,抬手掩飾地拂過眼角。
真嵐沒有說話,只是對著碧微微頷首告別。
「怎麼?」走出了一箭之地後,他才開口,問自己的下屬。
赤王沒有說話,只是咬著嘴角、低頭匆匆趕路。她紅色的長髮在水裡漂浮,彷彿美麗的水藻,冥靈的身體是虛幻的,就像融化在這無窮無盡的水中一般,透明得宛如不存在——然而,他卻知道她一直在流淚。
「治修。」在走入無色城後,他終於聽到她吐出了兩個字,然後崩潰般的跪倒在了光之塔下,淚如雨下——他們分道揚鑣已經百年,陰陽相隔,本以為滄海桑田也再不相逢。
然而,今日她的眼角、卻捕捉到了那個銘刻於心中的影子。
——手捧藥盞準備進入海皇金帳的那個藥師……竟是治修。
金帳裡,紅衣的溟火女祭聽著外面聲音慢慢遠去,臉上浮出複雜的表情。
「海皇,真的不見他們?」溟火低聲,聲音悲憫,近似於嘆息,「在離開之前,總要把想說的說出來……哪怕只說一句。」
水底的潛流緩緩盪漾,讓榻上之人的長髮如同水草飄拂。那種灰白色還在蔓延,彷彿有某種無可阻擋的衰敗力量由內而外發揮出來,活了一樣,漸漸從髮根到髮梢,將原本閃著錦緞般深藍光澤的長髮染成霜雪。
「不必說了。」海皇躺在深陷的鮫綃裡,面容寧靜而頹敗,如一朵在落日下凋零的花——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凋謝,唯有眼裡的光亮一如昨日,令人想起那種傾覆天下的美。
他的聲音輕而冷,宛如風吹浮冰——如果百年前的一躍還不能說明,如果百年後的星魂血誓還不能說明——那麼,言語又有何意義?
他側過頭,冷冷地微笑:「我們不是一路人,但畢竟相逢過。那就夠了。」
是的,百年前,在亂世黑夜的河流上,他們曾短暫的相逢,卻轉眼各奔東西。但相遇那一瞬、兩人之間對映出的閃電般的光亮卻不僅照耀了彼此,更映入了雲荒的史冊。
「蘇摩……記得的忘記。」百年前,墜落天宇的女子在他耳畔輕聲囑咐。
可惜,他並未能夠遵守。
如果真的忘記就好了……他就不會再在百年後返回雲荒,也不會捲入這樣的亂世急流之中,擔起本不願意承擔的責任,更不會再和她和她丈夫相逢,合縱連橫,引出諸多恩怨……也不會象如今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提前衰朽腐爛。
生命如風中之燭,當火熄滅,他也該離去。
蘇摩的眼裡浮動著星辰般微弱的光,身體上的裂痕如同活了般在延展——內裡的黑色光芒隱約閃爍,似乎想趁著他如今的衰弱,取得對這個軀體的控制權。有金色的符咒貼在創口上,壓制著那些不停延展的裂縫,那些符咒寫在連綿不斷的長條金紙上,一圈一圈裹住他的身體,彷彿把他連著身體裡的那蠢蠢欲動的東西一起封印。
阿諾,阿諾……是否,只要我還活著一日,便不能擺脫你?整個一生裡,你都是纏繞著我的噩夢,令我無比的厭惡自己——但這一切,終究也該做個徹底的了斷了……
「溟火,要知道如果沒有開始,便不會有終結。」
他抬起了手腕,一度光潔如玉石的肌膚如今枯萎而蒼白,他的聲音平靜而冷酷——
「不必再說什麼了——日落之後,我們便去往哀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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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夜色初起,一輪冷月懸掛在天際。
金色的迦樓羅靜靜懸浮在帝都上空,冷月的光輝襯得它彷彿不屬於這個人世。機艙裡,聽完了下屬回報的人正在沉思,薄唇緊抿一線,長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