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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鏖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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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稟少帥,」季航忍不住開口,「圍城已達半個多月,如今是否可以進攻?」

「不。」雲煥只是擺了擺手,「繼續圍。」

諸位年輕將領面面相覷,卻不敢出言。

「可是,現在各地援軍被飛廉召喚,已經陸續趕來增援,再下去我軍壓力更大,而帝都被圍日久,城內的糧食物資恐怕也會跟不上。」最終敢於開口的,卻還是最受重用的季航,「少帥,屬下以為攻佔葉城應速戰速決!」

「閉嘴!」雲煥忽地蹙眉,聲音裡透出不耐煩的殺氣。

季航臉色一白,不敢多言。

「非要我說透麼?一群蠢材!」雲煥重重拍了扶手,厲叱,「葉城算什麼?我如果要打、一夜之間也就攻下來了!——擺出那麼大陣勢,一直圍而不攻,你們以為我是準備擺架子恐嚇城裡那些豬玀麼?」

左右將領均是一震,卻不敢介面。

「葉城不過是一個餌。我是要看看,在雲荒上敢和我作對的人到底有多少!」雲煥咬著牙,低低吐出幾句話,「讓他們都來增援好了——飛蛾撲火,自取滅亡,倒省了我到處奔波一個一個的解決了!」

諸位將領恍然大悟,心頭一寒,紛紛低首:「少帥英明!」

雲煥冷笑:「說穿了才明白,已是蠢材——飛廉是個聰明人,肯定比你們早明白這一點。我估計此刻的他也急著想突圍而出吧?真可惜……如果兵力對等的情況下,他尚可和我一戰;但如今……呵!」

他看向暮色初起的鏡湖彼端,唇角揚起——那個繁華富庶的城市,此刻在薄暮中燃起了萬家燈火,宛如一顆點綴在湖上的明珠。

「傳令川胤少將,這幾日加倍小心,絕不可將包圍圈鬆懈分毫。」雲煥轉頭下令,「葉城內的軍隊可能會趁夜試圖突圍——外壕阻擋援軍,內壕扼守葉城,絲毫不能鬆懈——絕對不能讓他們匯合!」

「是!」新晉的將領們齊齊俯首,第一次對這個以篡位奪權而登上絕頂的暴君有了由衷的欽佩——破軍和飛廉在軍團中向來被稱為雙璧,原來,真的不是徒有虛名。

雲煥神色凜冽,接著聽取了後繼幾位將領的報告,大都一句兩句話之間便吩咐完畢。

忽然,有負責東方戰線的將軍上前稟告:「少帥,澤之國那邊的軍情正在按計劃展開:幽靈紅藫投放後,青水水質迅速惡化,復國軍被逼上岸,被我軍大量圍殲,龍神已經緊急前來支援——還請少帥做下一步應對的指示。」

「果然,」雲煥的手指輕叩著扶手,冷笑起來,「復國軍大營已經坐不住了……呵呵,你們猜,為什麼去的是龍神不是海皇呢?」

諸人沉默,不敢回答。

然而破軍低聲自語,卻彷彿根本沒有期待階下的任何人回答:「蘇摩他,一定傷得很重吧?」雲煥嘴角浮出一絲笑意,「神廟上那一戰之後,他已經無法支撐下去了……呵呵。只有我知道他到底為什麼受傷,又受了多重的傷!」

他低語:「我只是奇怪,他為什麼居然到現在還沒死?」

新晉的將領們面面相覷——少帥是說海國的領袖已經瀕臨死亡?他又是如何得知!

雲煥沉吟片刻,霍然抬起頭,目光落在川胤將軍身上,提高了聲音:「下一步,就是要把龍神長久拖在澤之國!不要在意傷亡,要不停的發動攻擊,讓復國軍沒有喘息的機會!決不能讓海國有機會抽調兵力和空桑人匯合!」

「是!」屬下領命而退。

雲煥俯視著夜色裡靜謐的鏡湖彼岸——那裡,北方盡頭的神廟裡,六座無頭屍體化成的結界上,聯通著無色城。他低聲喃喃:「至於無色城裡的冥靈,的確是個棘手問題……白瓔擁有幾乎可以和我媲美的力量,如果真嵐又解開了全部六合封印,事情就難辦了——幸虧他們也只擁有夜的戰場,我方的壓力也會減輕一半。」

「我會親自盯緊無色城的動向,這事你們不必插手——也無力插手。」他揉了揉眉心,疲倦的喃喃,「好了,如果沒有別的事情,都下去吧。」

諸將齊齊點頭,都有長出一口氣的輕鬆:「是!」

眾人魚貫而下,依次從飛索返回白塔頂。然而,在那一行人中,忽地有人遲疑著立住了腳,站在了艙室裡。

「稟少帥,」留下的還是季航,待得所有人都退了方才單膝跪地低聲稟告,「屬下奉少帥命令,已經將明茉送離了帝都。」

「哦?」雲煥微微一怔——這幾日軍務繁忙,他早已忘了這件事,「去了哪裡?」

「少帥說送的越遠越好,屬下便讓風隼將其送去了西荒的空寂城。」

「呵,還真是遠……」雲煥忍不住地笑,「季航,你打的好算盤。我知道你剛剛被擁立為族長,長房全數被殺,包括羅袖夫人和她的男寵——你心中有愧,也是恨不得永遠不見明茉吧?」

「屬下不敢。」季航只是低聲,「空寂城裡的宣武將軍,也是巫即一族的外戚——屬下以為明茉夫人去了那裡,好歹有個投靠。」

「哦?是麼?空寂城……」雲煥喃喃,一時間彷彿觸動了什麼心思,眼神空茫起來,「算了,去了那裡也好——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回來了,只會成為戰火中的灰燼而已。」

在那些將領退下後,迦樓羅機場裡重新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瀟坐在金座上,煉爐裡的紅蓮之火還在熊熊燃燒,鍛燒著成千上萬的魂魄,漸漸凝成一顆若有若無的血色靈珠——然而,她臉上的表情是如此痛苦,彷彿火裡燃燒著的是自己的心。

「看樣子現在煉化的魂魄還不夠,抵不上如意珠的力量。」雲煥看著血腥遍佈的大地,漠然地屈指計數,「是要再等一等,讓那些傢伙都聚到葉城來吧,然後來一場大戰——再多死一些人,才能收集足夠的力量。」

迦樓羅不易覺察的微微一顫,瀟臉上露出苦痛神情,卻不敢開口說一句話。

「對,還有這個,」雲煥忽地想起了什麼,從懷裡取出一物,「一起煉了吧!」

「鎮魂珠?!」瀟失聲,感覺珠子剛一拿出就有邪異力量洶湧而來。

「羅袖夫人給她女兒的陪嫁之一。」雲煥懶懶開口,手指一彈,送入了火焰之中,「雖然比不上如意珠,應該也是個好東西。」

「不……」瀟失聲,卻已經來不及阻攔。

鎮魂珠落入火焰,紅蓮之火忽然轉為黑色,竟然憑空躥起一丈高!迦樓羅發出一聲呻吟,似有苦痛,龐大的機械由內而外起了一陣顫慄。

「主人……這東西太過於陰毒,」瀟的聲音也帶了顫慄,「只怕難以控制。」

雲煥卻不以為意:「從新死的人裡煉取生魂,難道就不陰毒了麼?瀟,你不要怕什麼難以控制——有我在,怕什麼?」

他的手落在鮫人的肩膀上,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定和冷酷——那雙染盡了千萬蒼生性命的手上彷彿有神奇的力量,瀟全身的顫慄漸漸平定,溫馴地低下了頭。

瀟沉吟許久,終於怯怯開口:「主人……有一件事求您。」

雲煥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睛,審視著這個一貫溫馴的傀儡:「說。」

瀟的聲音有些顫慄:「聽說……聽說您下令,要把帝都內所有鮫人奴隸殺死?求求您,饒了他們吧!」她眼裡有淚水落下,化為珍珠:「只要他們臣服於您,您就饒了他們吧!」

雲煥霍然變色:「誰讓你來求情的?又是誰告訴你這個訊息?!」

瀟一顫,無語,臉色蒼白。

「聽著,我不會饒過那該天罰的一族!」雲煥低下了頭,捏住她的下頷,一字一句的回答,「瀟……你是例外,但不是所有鮫人都和你一樣!——你問我為什麼不寬恕?因為正是你的族人,在我眼前殺了我師父——殺了我在這世上最愛的人。」

他的聲音出奇的低微,說到最後一句已然輕如夢囈。然而這樣反常的語氣卻讓瀟再也禁不住地渾身顫慄,臉色蒼白如死。

「更可恨的,是她令師父至死都懷疑我……」雲煥的聲音裡有某種奇特的森冷,靜默地滲透開來,宛如夜的黑暗在蔓延,「我可以被任何人冤枉、被任何人否定,唯獨不能忍受被師父這樣對待——你知道麼?在她最後說她原諒我時,我真的想死……就連落在辛錐手裡,或者看到我姐姐死去,我都不曾有這樣的念頭!」

「不過,最後我還是決定不惜一切代價的活下來——」

「活下來,滅了那該天罰的一族!」

雲煥霍然停止了聲音,急促的喘息,彷彿心裡有難以控制的激烈情緒再度湧起。他鬆開了捏著瀟下頷的手,在雪白的肌膚上赫然留下烏青的印記,倒退兩步,跌入金座,苦笑。

「不,不……我不能寬恕,瀟,我不能寬恕!」

「正是‘不寬恕’,才讓我活到了今日——如果要我放棄復仇,選擇饒恕,那麼,我將再也沒有活下去的力量……你明白麼?」

瀟長久地無語,彷彿為聽到這樣的話而震驚。

「我明白了。」許久許久,她終於發出了低微的聲音——

「那麼,主人……就這樣憎恨著,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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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流歷九十三年三月十七日,午夜,葉城會戰正式爆發。

同為帝國雙璧的飛廉,及時察覺了雲煥以葉城為餌、吸引四方兵力趕來並加以分別消滅的意圖,決意不再拖延。於當夜率兩萬軍馬進至葉城外圍,率先開戰,逼近圍城的川胤所部徵天軍團控制線。此時,由雲荒各地趕來的帝國軍隊也已經雲集,由守衛瀚海驛的齊靈將軍率領,親臨葉城城下。

——一時間,葉城外圍各路大軍雲集,形成了層層的包圍與反包圍的戰線,犬牙交錯,形勢極為複雜。

雙方都意識到了葉城會戰是一場生死存亡的搏殺:如果飛廉的帝國軍失敗了,那麼平叛就失去了最主要的中堅力量,十大門閥將徹底滅亡;如果雲煥失敗了,不僅帝都伽藍將會陷入包圍,成為一座孤城,更重要的是飛廉一旦突圍和各地援軍匯合,將會極大程度的撼動新誕生的帝國政權。

雙方彷彿都橫下了一條心,必欲死爭葉城。

金色的迦樓羅懸浮於帝都上空,任憑戰雲翻湧,依然一動不動。

攻城戰鬥於午夜打響。戰火映紅了葉城的天空,隆隆的炮火震得大地動搖,城裡所有百姓都徹夜未眠,收拾了細軟,閤家躲進地窖不敢外出,驚惶地探頭觀望戰況。

「哎呀,完了!」院子裡,一個滿頭珠翠的中年婦人縮回頭,臉色嚇得煞白,「老頭子,他們打進來了!他們打進來了!」

「胡說什麼!」旁邊的男子一把將她拉回,緊張,「哪有那麼快!」

飛廉少將所率的徵天軍團一直部署在葉城外圍,和帝都派出的九天軍團剛剛開始麾戰,應該沒那麼快就被攻入市內之理——然而,在婦人剛剛把頭縮回時,頭頂就傳來了劇烈的呼嘯聲,黑暗壓頂而來!

婦人失聲驚呼,和丈夫一起抱著頭縮在地窖一角,感覺那陣忽然而來的颶風從頭頂上空捲了過去,將屋頂上的瓦片揭落大半。婦人驚慌的將臉貼在地上,眼角的餘光裡,她看到了一道銀色的光芒,宛如流星一樣掠來,貼地一閃,旋即拉高而逝。

怎麼……怎麼回事?風隼怎麼忽然來到了內城?!

旋即,她便聽得西南角上鏡湖入口處一片喧譁,燈籠火把映得半座城都通明,不由心下惴惴,嘀咕:「難道,難道又是哪個富家出事了?」

——近來城中民心惶惶,鑑於百年前那一場兵禍的教訓,不少鉅富人家在戰端剛起的時候便棄城出逃,留下的多半是婦孺老幼。城中空虛,巫羅大人和飛廉少將忙於備戰,對城中日常事務也疏於管理,奴隸造反、打掠富豪之家的事經常發生。

「看來還是早早投降帝都算了……打什麼打?」丈夫在耳畔喃喃,「反正無論誰贏了,還不都是冰族人坐天下?」

「楊公泉,都怪你這個死鬼!」婦人只覺一股怒氣從心而起,一指頭戳在了男人的腦門上,「好好的桃源郡不住,有了一點錢就想著搬來葉城花天酒地!——你看你看,現在可要連累老孃一起死在這兒了!」

男人被她尖尖指甲戳得滿臉紅印子,卻一味陪著笑臉:「哎哎,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但夫人不必擔心:我們兩口兒一貫命大,定能躲過這場災禍。」

「這次若躲過了,就趁早搬回桃源郡去住!」那個婦人尤自忿忿,「由得你把我們黑心昧來錢都投在葉城那些婊子身上去麼?——你想想那些錢我們費了多大力氣才賺來!幾乎送了命!」

「是是,搬回去,搬回去。」男人只是低著頭陪笑,忽地面上一僵。

一陣冷風吹來,令他打了個冷戰。背後地窖的門竟已無聲無息地開了,一隻手在窗欞上一拉,一個黑色勁裝的人從門外躍了進來,順手把劍壓在了他的咽喉上。

婦人尖叫了一聲,嚇得顫慄,癱軟在地。

「噤聲!」那個闖入者全身浴血,長髮散亂,顯然方才剛剛死裡逃生,劇烈地喘息著,頰邊還帶了幾處劍傷——而那眼睛,竟是碧綠色的。

鮫人?!婦人嘴唇顫了一下,硬生生止住了衝到了口邊的驚呼,定定看在闖入的另一個人身上——那是一個異族少女,彷彿受了傷,被那鮫人半扶半架著,毫無生氣地倚著他後背,全身浴血,左手自肩至肘被一刀砍開,鮮血泉般地湧出,散亂的長髮披滿了臉頰。

血!成灘的血從她垂落的指尖滴下!

黑衣的鮫人用劍壓著他的喉嚨,低聲:「別叫——借你家地窖用一用。」

「兩位爺……」婦人幾曾見過這等場面,顫不成聲,「我們只不過是從桃源郡剛搬來的,比不得其他人家,地窖裡……地窖裡也沒什麼東西啊。」

「不必害怕,」來人身上的肅殺之氣漸漸收斂,放下了劍,低聲,「有傷藥和繃帶麼?」他用肩膀頂上了地窖的門,將背上的人小心地放下,焦急:「我的同伴傷得很重。」

「好……好,我就去找。」那婦人連忙點頭,踉蹌而去。

「那笙,那笙?」來人伸手扶住了昏迷中的少女,俯身附耳呼喚對方的名字。

婦人不一時便回來,手裡拿著一卷紗布和幾盒藥膏,小心翼翼:「只找到這些。」

刺鼻的血腥讓人頭昏目眩,那笙躺在炎汐的懷裡,死去一般一動不動。寂靜中,只有聽到血一滴滴滴落的簌簌聲。炎汐扶著她,將藥小心翼翼地抹上,卻很快被如注的血流沖走。復國軍左權也是身經百戰的人,但此刻關心則亂,看得那笙這般重傷,手卻開始顫抖,只覺血往上衝,大腦一片混亂,幾乎不知自己在做些什麼。

萬萬沒有想到,在離開葉城時居然會遇到這樣突如其來的變數。

戰爭恰恰在今夜爆發,完全打亂了他們這一行人的撤退計劃。整個葉城戒備空前的森嚴,根本沒有絲毫出入的機會——按照原計劃,他們一行本來準備由水路偷偷返回鏡湖,卻不料在入水口已然密佈重重機關,一踏入便被發覺。他帶著那笙狂奔,躲避著天上地下無處不在的追兵,和葉賽爾一行失散,闖入了這座相對僻靜的宅院裡。

「那笙,那笙!」炎汐心下焦急萬分,用力搖晃她的身子。

昏迷的少女終於透出一口氣來,悠悠轉醒,眸子卻黯淡無光。她尚未完全睜開眼睛,雙手便吃力地抬起,將懷中護著的一物抱緊,臉上露出寬慰的表情:「哦!還、還在呢……沒丟……那就好了……」

「那笙,那笙,」炎汐只低聲,「你……你怎樣?」

「我很好,」那笙輕聲回答,身子卻因為劇痛而微微顫慄,「你不要擔心——快、快把東西拿回去給他們。只要湊上這隻手……便大功告成了。」

「先別管這個,」炎汐看到她傷口血流不止,「先治好傷。」

他用繃帶緊緊束住她左臂上方的血脈,減少傷口中的血流,然後再度把藥物敷上去,用紗布裹上,按壓不放。溫熱一層層從透出,直抵掌心。他不敢低頭去看,只覺手中很快就滿是鮮血——人類的血是溫熱的,燙的他雙手發抖。

「好冷……好冷。」那笙止不住地顫抖,炎汐連忙伸出手,也不管尚有外人在側,便將她緊緊攬在胸前——卻忘了鮫人冷血,自己根本無法給對方絲毫暖意。

「都是我不好,」她喃喃,神情沮喪,「我不該這麼不小心,觸動了水下的網鈴……回頭亂跑,又被城上戒備的軍隊發現……太沒用了……」

「不關你的事,」炎汐低聲安慰,「誰都不知道今晚他們會提前開戰。」

那笙彷彿還想說什麼,但臉色青灰,嘴唇微微顫動,竟似乎連開口的力氣都沒了。她靠在炎汐懷裡,呼吸細而急,半晌,在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昏睡過去時,她卻忽然睜開了眼睛,彷彿攢足力氣一樣,清晰而急促地開口:「快,快把東西送回去!——都已經開始打仗了,得把臭手的身體拼回去!……你不要管我了。」

「不行,」炎汐斷然搖頭,「現在把你扔在這裡,肯定沒命。」

「我、我才不會死在這裡……我還要跟你回碧落海呢。」那笙聲音微弱,拉住他的手,「可你是戰士啊……你、你要先完成你的任務。如果不快點設法通知那邊前來接應,我擔心葉賽爾、湘……她們幾個,都會出事。」

「不行……不能留下你一個人。」炎汐喃喃,聲音卻漸弱。

——孰是孰非,孰輕孰重,判斷起來並不難,然而做到卻談何容易?

兩人焦急地說服著彼此,眼裡根本看不到別的——自然也沒有發覺,那一對虛與蛇委的夫妻正趁著他們分神,悄然地靠近地窖門口,準備奪門而逃。

「哎呀!」當先出門的男人剛要逃離,卻忽然發出一聲驚呼,彷彿被什麼絆了一下,一頭從臺階上倒栽下來,壓得緊跟後面的老婆躲避不及,一同骨碌碌的滾回了房間裡。

炎汐和那笙驚覺回頭,卻看到那兩人直直盯著一處,發出了刺耳的尖叫,兩眼一翻暈了過去——一隻蒼白的斷手,正死死的抓著男人的腳腕。

「臭手!」那笙失聲驚呼,聲音微弱,「你、你什麼時候……」

她顫巍巍地伸手探向懷裡,發現囊中那個東西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溜了出去。

「我說,你們兩個人只顧卿卿我我,也不看好這對男女?」那隻手從旁邊扯過了一條繩子,單手利落地將這對夫婦捆到了一起,「差點就讓他們溜出去壞了大事!」

那笙這才將視線落到了那對夫婦身上,忽地詫異:「咦?我……我見過他們!」

「見過?怎麼可能!丫頭你才來雲荒多久啊,怎麼可能到處碰到熟人?哎呀!」那隻斷手一邊說話,一邊卻毫不停頓地在那對夫妻懷裡翻檢,然後彷彿發現了什麼,返身從地上爬行過來,興沖沖,「嘿……快來看,我找到了什麼?」

炎汐一見斷手上拿著的那株碧草,不由失聲:「瑤草?!」

不錯,真嵐指間挾著的,居然是一株碧綠的瑤草!瑤草乃是來自中州的仙草靈藥,萬金難求,號稱可起死回生——不料在這個平常人家的地窖里居然還藏有如此靈藥。

「我早就覺出他們身上藏有異寶,」斷手嗤笑,「還在那兒哭窮。」

「抱歉……事急從權,也只能先借用一下了。」炎汐雖覺得內疚,然而畢竟那笙傷勢要緊,也顧不得是否強奪了他人之物,「這下那笙有救了!」

他將瑤草放在那笙的傷口處,拿出火石點火,灼烤著草葉的另一端——神奇的景象出現了:那片枯黃的草葉彷彿活了起來,自動捲曲,緊密地貼在了那笙臂上不斷流血的傷口處,整個草葉吸收了血,漸漸變成青色,隨後又變成深藍。

最後,只是一個瞬間,那片瑤草忽然間憑空燃起了火,在傷口上一燒而盡!

「哎呀!」那笙看到身體上起火,下意識的驚呼——然而話音未落,火光燃盡,瑤草化為灰燼而落。在瑤草燒過的地方,奇蹟般地留下了一條長長的疤。

——那樣嚴重的傷勢,居然在瞬間就被彌合!

「太好了……真的管用!」炎汐喜不自禁,小心翼翼地脫下外袍裹住那笙露在外面的手臂,「果然是稀世良藥!」

「什麼稀世良藥啊,」那笙撇嘴,聲音明顯有了中氣,「不過是中州的艾草罷了。」

「對了!我真的認得他們!」一見瑤草,病弱的少女忽然來了精神,眼睛放光,回過神來,指著那兩人嚷嚷,「是他們!桃源郡那個姓楊的和他老婆!臭手,你不記得了麼?——難怪他們這裡還有瑤草,這是慕容修那個大蠢材送給他們的啊!」

「姓楊的?」斷手努力回想,忽地打了一個響指,「是了!過天闕的時候,那群人裡好像是有一個姓楊的!」

斷手爬到了昏迷的人面前,抬起下巴審視半天:「富態了那麼多,怪不得我沒認出來。」

「當然富態了,」那笙沒好氣,「這兩個貪財的傢伙,把我和慕容修當肥羊賣給如意賭坊拿了個大價錢,自然吃的腦滿腸肥。」

「哦……」真嵐不知還有這段歷史,不由失笑,「那我替你出氣。」

真嵐揮手重重在一對夫婦後腦上打了個爆栗子,聲如木魚。楊公泉和黃氏被那麼一打從昏迷中甦醒過來,一看到一隻斷手在眼前爬動,不由心膽俱裂,大叫一聲又兩眼翻白昏了過去。真嵐無奈攤開手,動作麻利,三下五除二的把兩人捆翻,扯到了地窖的角落裡塞進木櫥,這才算是處理完畢,落得耳根清靜。

瑤草果有奇效,那笙臉色漸漸紅潤,說話的中氣也足了。她看了一眼地上兩個人,哼了一聲,一推炎汐:「好啦,你也別感到內疚了——他們兩個都不是好東西,差點我和慕容修就被他們送掉了一條命呢!真是報應,今天遇到他們,我才算是覺得出了這口惡氣。」

房內幾人尚未說完,忽聽外面又是一連串的巨響,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地窖的內外都有強烈的震動,牆上灰土簌簌落地。

「不好!」真嵐和炎汐同時脫口,看向了葉城東方,「紅衣大炮!」

——外牆顯然已經被轟塌了一角,兵士開始往內城撤退,個個臉上帶著縱橫的血汗,火把的光映照著亂兵的影子,猙獰可怖。然而畢竟講武堂出來的戰士個個都是精英,即便是撤退,這些士兵還不曾亂了章法。

放棄外城後,甕城成了下一個爭奪點。出乎意料的,形式開始逆轉。外線上似有援軍衝殺而來,聲勢迅猛、用兵靈活,圍城的軍隊猝及不妨,後方被撕開一條長長的口子,登時打亂了前衝的節奏,不得不分出兵力來抵擋。

趁著這個機會,退守甕城的軍隊開始反擊。帝都剛經過一輪血洗,徵天軍團裡不少門閥出身的戰士同樣遭到了族滅,鐵城新招募來的戰士尚未經過培訓,整個軍隊的戰鬥力一時無法恢復如初。而飛廉帶領的徵天軍團雖說在數量上明顯少於帝都軍隊,然而戰術的靈活多變,敢打硬仗,配合的嫻熟遠遠勝過前來圍攻的帝國軍隊。

一時間,新一輪血戰重新開始。

「這樣下去,只怕葉城也撐不長久啊,」真嵐喃喃,手指輕輕叩著地面,「何況現在雲煥根本尚未出動——他到底在等什麼?」

「破軍殺人,似乎喜歡‘慢’一些。」炎汐沉默,半晌緩緩道,「聽說昔年得罪過他的那些門閥,還一直在辛錐手裡活著——他對葉城也是如此吧。」

「……」說起帝都那人的暴虐殘殺,真嵐也是沉默。實在是可怕……這樣的魔頭出世,不僅對滄流帝國是個噩耗,對於整個雲荒同樣也必將是一個極大的災難!

「你們幹嗎替別人操心?」那笙卻有些不以為然:「讓冰族他們內鬥就是了!狗咬狗一嘴毛,等他們打完了我們再去收拾他!」

真嵐苦笑搖頭:「只怕等打完了,我們也收拾不了他了。」

「怎麼會?」那笙驚呼,「我們這邊有你和太子妃姐姐,還有龍神,怎麼會打不過?」

「破軍已非昔年之雲煥。」真嵐的手敲著地面,顯然無色城裡那顆頭顱也在沉吟:「兼劍聖技藝、護之血統於一身,又繼承了魔之左手和迦樓羅的力量,絕情絕義,再無牽掛——如今的雲荒,已經無人是他敵手……如果空桑海國聯手,如今看起來的確是尚有勝算——只是……」

「只是什麼?」那笙急不可待。

「只是,魔之左手可以從死亡裡獲得力量,」真嵐眼神漸漸嚴肅,看著外面被戰火映紅的夜——漆黑的天幕下浮動著無數淡淡的紅色絲線,無數魂魄正在被無形的力量抽離出死亡的軀體,吸入迦樓羅的底艙。他的聲音低沉如預言:「戰火越蔓延,魔的力量就越大……如果不能及早消滅它,破軍就再也無法遏制!」

炎汐霍然站了起來:「那麼,我們儘早動手罷!」

「不行不行,」真嵐連連擺手,「現在不是時候……先設法離開葉城再說。」

「也是。」那笙想起目下處境,沮喪地喃喃,「怎麼出去還不知道呢。」

地窖裡的諸人再度沉默下去,不知不覺外面的天又已經黑了,炎汐安頓好了那笙,起身在地窖裡翻找食物——楊公泉夫婦為了避難,準備得倒也詳盡,地窖裡飲食被褥一應俱全。

當夜無話。第二日一早,那笙睜開眼,卻看到真嵐的斷臂在地上迅速爬行,畫了一個大大的符咒,將兩人圍在了中間。看到她醒來,真嵐抬起手打了個招呼「「你們先在地窖裡好好養神,別走出這個圈,這樣外來的東西就不能傷害你們——」

「喂喂,你幹什麼?」那笙失驚,「你難道要自己跑掉?」

「丫頭,你是不是把湘和葉賽爾他們忘記到腦後了?人家為了讓我們順利離開,故意把追兵引開了,我們不能就這樣把她扔在這裡不管。」真嵐停住了手,指著復國軍戰士,「炎汐,你看好這個丫頭。」

「喂!」那笙看到那隻手朝著地窖門外爬去,忍不住大聲,「你還沒恢復!怎麼可以亂爬?至少讓得讓我跟著才安全啊!」

「有你跟著,我大概只會死得更快些。」

斷臂做出一個無可奈何的姿式,在那笙的怒罵裡迅速爬入了夜色。

「白瓔,我要出去找一個人,你在入夜儘快帶人馬來葉城接應。」

無色城裡的頭顱在那一瞬短暫的睜開了眼睛,對著身邊的太子妃吩咐了一句。然後不等對方表示反對,魂魄和靈力便再一次轉移到了葉城的斷臂上,旋即閉上了眼睛。

「不,真嵐你不能出去……」白衣的太子妃微微變了臉色——六合封印尚未完全解開,只有一臂殘留地上的空桑皇太子依然是脆弱的。葉城戰火連天,危機四伏,這樣貿貿然出去肯定是極其危險的。真嵐外表雖看似隨便,但做事一向縝密。究竟是為了什麼,卻要這樣焦急地冒險出去找人呢?

——是因為那個葉賽爾……那個他經常開了水鏡凝視的紅衣女子麼?

白瓔心懷複雜地回過頭,看著一邊坐在光之塔下的空桑皇太子。然而真嵐的魂魄已經不在殼中,眼睛闔起,剛縫好的身體鬆軟地堆在一疊,宛如沒有生氣的傀儡。她想起這段時間來,很多時候都會看到真嵐獨自開了水鏡,默默的凝視或者和鏡中彼端的人對話——有時候,對方是作為智囊軍師的慕容修,而更多的時候,卻是那個紅衣的葉賽爾。

那個百年來他一直默默凝望的西荒女子,到底在他的心裡是什麼樣的存在?

真嵐……百年的掙扎之後,我們終究選擇了相守。但,我們真的瞭解彼此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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