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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結同心矢忠保君主 邀摯友大義除奸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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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虎瘋魏東亭宅上,已是四更時分。史龍彪和明珠兩個因各懷心事,在床上翻來覆去正睡不著。老門子上了年紀熬不過困;坐在堂屋角的春凳上睡了。家裡僕人給魏東亭開了門進來,也不驚動人,一干人沒聲兒穿過客廳來到後院,明珠、史龍彪早已起身迎了出來。魏東亭便關照穆子煦說:「這幾位兄弟住東廂房。咱們這邊來,今夜睡不成了,大家吃酒閒談吧!」當下便引著他們進了西屋。

明珠見魏東亭身著嶄新的三品武官服色,在燈下耀得眼亮,欽羨地道:「哥哥一夜便連升三級,小弟合當祝賀。」眾人這才瞧見魏東亭今夜裝束端地鮮亮——紅珊瑚頂大帽子,補褂下金線宮制江牙海水,石青袍子後面懸著摟金嵌玉的一柄長劍,渾身上下一嶄新,煞是英武。

魏東亭給大家瞧得不好意思,雙手解下寶劍說道:「這是聖上親賜小弟的,不敢獨享,諸位也開開眼。」犟驢子性急,上前便要拔出觀賞。魏東亭卻莊重地將劍舉過頭頂,然後放在桌上,退後一步,又躬身一揖。眾人見他如此恭謹,不禁肅然。

明珠上前捧起寶劍端詳,便抽了出來,剛出鞘便覺寒氣逼人,晃一晃,照得滿屋亮閃閃的。明珠失驚道:「此乃太祖身佩之劍,如何有緣到哥哥手中,此乃非常之恩遇也!」魏東亭按捺著激動的心情,將文華殿康熙贈劍的情形詳細告訴了大家,說到最後己是淚光晶瀅:「聖上今以此劍賜我。正是要我建勳立功。聖上以國士待我,我即以國士報之。魏東亭縱碎屍萬段,也要報答此知遇之恩!」

「一將功成萬骨枯!」史龍彪嘆了口氣,弦外有音地道:「你們求功名的人,心思究竟和百姓不一樣。」

大家正沉浸在一種虔誠、肅謹、感恩的心情中,聽得此言不禁愕然。

魏東亭想,這倒是試探史龍彪的極好機會,遂笑道:「老伯,您瞧著我是見利忘義之輩麼?」

史龍彪心情十分複雜,打火點菸抽了一口,半晌嘆道:「倒不能這樣說,滿州人入關,老百姓日子一點也不見好,你這裡講大丈夫遭際不凡。可京西人市上頭插草標賣兒鬻女的有多少!真可嘆哪!」

「老伯說的是實情,」魏東亭心情沉重他說道,「但誰使他們拋井離鄉落到這般下場呢,皇上今年還不足十五歲!」

史龍彪沒有出聲,魏東亭心知這話已經點到穴位,接著道:「從順治四年圈地,到康熙這幾年又圈又換,天下蒼生凍餓而死的不知有多少,老伯您不說我也知道。去年我隨皇上去木蘭圍獵,一路上收了幾十具餓殍屍體,皇上難過得掉淚,命人收葬。說:‘這都是朕失政所致……,」他瞥了一眼史龍彪,接著道,「我們還看見一父一女,那孩子餓得面色青白,頭上插著草標,見我們走近,以為是買主,又驚又怕,渾身抖著撲到老人懷裡,嘶啞著聲兒哭‘爹呀,別賣我,我會織草蓆、會燒飯,我討飯、當童養媳都……行……爹呀……你不心疼我啦……,一邊哭一邊抓打老人……皇上當即拿了二十兩銀子賞了他們,眼睛看都不敢看他們……這能說皇上不恤民,心地不仁麼?」聽到此處,史龍彪也不禁動容,旋又勉強問道:

一邊下詔禁止圈地換地,一邊朝臣又在大圈大換,這算個什麼意思?」

「對,是這樣的。」魏東亭道:「這便是今夜皇上召我的真旨,皇上說歸說,臣於仍照老樣做。天下哪能太平,」

魏東亭瞧準了史龍彪外剛內柔的耕,一點也不客氣地痛下針貶:「老伯任俠仗義,縱橫江湖幾十載,號稱鐵羅漢,是頂尖兒的好漢子,恕小侄冒犯,不知老伯到底曾救過幾萬人?」

這句話說得很重,眾人正擔心史龍彪受不了,魏東亭卻提高了嗓門:「這不是殺幾個貪官的事,也不是復辟明室的事。現皇上決意更新政治,夏蘇民生,而內有權臣,外有藩鎮竭力阻撓,皇位都坐不穩,性命也無保障——」說至此,魏東亭忽向史龍彪一揖拜倒,揚聲問道:「即以小侄如今的處境看,敢問老伯當何以處之,是助皇上?還是鰲拜?吳三桂?或是別人?」

史龍彪早又愧又窘,忙雙手挽起魏東亭:「賢侄不必說了。我枉自活了五十年,並不明理!」紅著臉坐下嘆道:「實不相瞞,我與鑑梅進京尋你,原為做一番復明的事業。如今人事俱非,鑑梅在鰲府做了丫頭,與我也常常見面……只是……」

「哦!」明珠忽然失口叫道:「我明白了,老伯原是為南明永曆入京來的——」

「禁聲!」魏東亭低聲喝止,「哪有這話,永曆早死了!」

「明珠說的不假,你也不必掩飾。」史龍彪苦笑道,「說難聽點,算他一個坐探。今夜聽了你一番理論,我才明白,永曆比起康熙,連條蚯蚓也不如!」

「咱們不說這些了。」魏東亭道,「老伯英風蓋世,如遇明主,一生事業還長呢!」

穆子煦,郝老四、犟驢子和史龍彪幾個聚在燈下賞劍,明珠心裡仍激動不已,端起不杯灑,頭一揚飲了下去,在廳內踱了幾步,口中微吟道:

風雲會龍泉,有劍何燦然!

斷得天河水,甘霖灑人間。

魏東亭不禁笑道:「兄弟好大志氣!」

明珠已有醉意,大笑道:「若論兄弟才資,雖不及兄,也算說得過去的了,只是空懷報國之心罷了。時乎,命乎!」他已有狂態,眼中流出淚來。史龍彪、穆子煦,郝老四受到這種情緒感染,黯然不語;犟驢子只知道風高放火、月黑殺人,卻不理會這些,自顧飲酒大嚼。

「何必作司馬牛之嘆!」魏東亭上前輕按明珠肩頭笑道:「好兄弟,英雄造時勢,事在人為嘛!」眾人忽覺他語中有異,一齊轉臉瞧他,魏東亭目光閃閃,微笑不語。明珠怔怔地問:「什麼時勢?」

「諸位,」魏東亭收起笑容,神色莊重他說道,「可願意跟著我魏東亭取功名麼?」

穆子煦笑道:「奔京裡來為的就是投靠大哥,有什麼不肯呢?」

「既如此,那麼!」魏東亭道,「皇上命我選少年有為之士,伴駕習武以備非常之變。今日在座諸位若肯同心辦好這差,還怕將來沒有立功名的機會?」

穆子煦等三人頓時大喜道。」我們跟著大哥做就是了!」史龍彪也道:「只要用得上,我也能出一把力。」只明珠囁嚅道:「哥哥我手無縛雞之力,怎生應付得下來呢?」

「你比我的差使更好!」魏東亭道,「陪皇上在伍先生眼前讀書。我來弄這武的。」明珠頓時喜形於色道:「將來兄有寸進,總不忘兄弟提攜之情!」

「老闆,」見何桂柱坐在屋角不言語,魏東亭笑道,「你在想什麼?」

何桂柱悶悶道:「夾尾巴狗,有什麼想頭?」

魏東亭笑道:「你好大口氣,孔夫子也做過喪家之犬!我為老闆備資,你與史大伯在西便門外重新開張做生意如何。只是事事得聽史大伯和我的排程,自然也還你一個正果!」

「白雲觀?」史龍彪訝然問道:「那裡叫李自成燒成破野庵子了,在那開店,除了廟會有什麼生意好做?」

魏東亭笑道:「咱們只做大生意,小生意當個幌子就成!」

一番鋪排,眾人個個眉開眼笑。何桂柱道:「席已殘了,我店後頭地下還埋著幾壇二十年老陳釀,可惜了的,不然大夥今夜都有口福的。」魏東亭笑道:「你以為只有你有好酒,請諸位嚐嚐我後院埋的老酒吧!」老門子已被大家吵醒,進來侍候。魏東亭吩咐道:「老爹,你帶老四他們挖兩壇出來,東西屋各一罈。今兒個我要和兄弟們喝個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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