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邊說笑一邊走,未牌已錯時分才到白雲觀外山沽店前。柱兒氈帽短衣,水裙圍腰,肩搭白毛巾,早笑嘻嘻迎侯在門口。明珠笑道,「我拉大哥,他怕擾了你,還不肯來呢!」
何桂柱呵呵著給伍次友打千兒請安道:「二爺您可不能說這話。柱兒是伍家幾輩子的奴才,您要不來,別人知道了還不得罵柱兒忘恩負義嗎,到那時我是扛上大棍向您老請罪也來不及了。您老快裡邊請吧!可巧,今個兒有新進的下八珍:海參、龍鬚菜、大口蘑、川竹筍,赤鱗魚、乾貝、蠣黃、烏魚蛋,一樣兒不少,還有一時凍魚遜——二爺好口福!」
伍次友哈哈大笑道:「正所謂早不如巧!」一腳踏進門,笑聲嘎然而止。原來婉娘帶著兩個小丫頭正侯在裡頭,見伍次友進來,忙都立起身來。婉娘笑道:「先生,倒沒想著你這會子才來!」
伍次友一向落拓大方,可是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見到婉娘,不知怎的,便如芒刺在背,沒個放手腳處。蘇麻喇姑知道康熙的意思,自己早晚也是伍次友的人,見他這樣也覺得拘束,嘴裡半句調侃話也說不得。二人各存一段心思,本來很近的感情,形跡上反倒生疏了。
明珠是專在這事上做功夫的,見二人情熱身疏,神近色遠,連忙打圓場道:「真叫無巧不成書,婉娘姐姐也在此——這麼一桌子細巧點心,怕不是給兄弟預備的?我與伍大哥正肚餓,倒先擾了!」說著便笑嘻嘻拈了一塊宮制香雪糕送到口裡,做個鬼臉兒喊道,「柱兒,就把海鮮送到這邊桌上吧!」
那柱兒雖討厭明珠這麼吆五喝六、鳳毛乍翅地拿自己當奴才使,但事到臨頭,也只好連聲答應著整治去了。
伍次友心中詫異今日怎麼這麼巧:為何都聚到何桂柱這方寸小店裡來了?遂笑道:「要知道你們也來,今早一起出來豈不更好?這會兒午時卻過了,咱們不回去你家老爺豈不著急?」
他哪裡知道,今天他的一切行動都是別人徹夜不眠安排好了的?魏東亭不來,索府吉凶難定,能不能回去還在兩可呢。蘇麻喇姑見問,忽然想到索府如今不知鬧成甚麼樣子了,勉強笑道:「這兒也和家裡一樣,這家店主的本錢是從我家外頭賬上出的。」
伍次友更糊塗了:柱兒在城裡呆不住,出城開店的情由他是知道的。但是索額圖收留自己又幫助何桂柱再辦山沽店,可就有些蹊蹺。留住自己去教書,還可說得過去,又資助柱兒在外頭繼續開店,這份「義」可就超出常情了。
正待相問,便聽門外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眾人都凝神細聽,那馬長嘶一聲停在了店外。
「魏爺來了」就聽柱兒高聲喊道。接著,魏東亭滿頭大汗地闖進來,笑道:「哪裡都尋不著你們,原來在這兒快活呢。」柱兒隨後端著四盆熱騰騰的海鮮掀簾進來,一面安放菜餚,一面笑道:「入門不問榮枯事,但見容顏便得知!魏爺這一來,二爺和柱兒又有緣份了,以後怕就要在我這山沽店裡好聚一陣了。這地方几僻靜,我們二爺最怕熱鬧,倒正對了二爺的脾胃。」
「怎麼,我們就住這兒了?」伍次友目瞪口呆!「我怎麼越聽越糊塗!」
「敢情二爺還不知道?」何桂柱道,「今兒一大早,魏爺就來吩咐了,說是府裡怕不大安寧,公子爺要換個地方兒唸書,就選到小人這兒啦。」
「不安寧?」伍次友忙說,「怎麼不安寧,這……」
蘇麻喇姑見何桂柱答不上來,便介面答道:「索府今個被鰲拜他們搜了。怕就是衝著先生來的。」
伍次友驚愣在那裡,搜尋著各人目光。最後,又看看魏東亭,魏東亭沉重地點頭說道:「也真是吉人天相,今個你若不出來,怕這會兒已做了刀下之鬼了!」明珠便頓足道:「我的好表弟出了什麼事,你倒是說個明白呀?」魏東亭端起桌上酒壺,就壺口兒一飲而盡,抹了一把嘴,將鰲拜親自前來搜府的細節一五一十說與眾人。末了道:「誰能相信什麼天牢走失犯人的鬼話,特意地搜看書房,還不是衝著先生來的?」
聽魏東亭講說一遍,伍次友又驚又怒,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兒,酸甜苦辣鹹俱全。良久,方冷笑道:「倒想不到我伍次友一介書生,心無越份之念,手無縛雞之力,一篇文章卻博得鰲大人如此青睞!」說到激動處,將手指緊緊攥起,朝桌上猛地一擊,「砰」地一聲,滿桌的湯菜都跳了起來,「我出去自首,該領什麼樣罪,一人當了!」
說著抽身便走,卻被魏東亭一把扯住。蘇麻喇姑急得叫道:「先生去不得!」
伍次友掙了兩掙,卻是掙不動。回頭看見蘇麻喇姑急得容顏大變,半含怒半含情。自己又被魏東亭拉著不放,只得長嘆一聲,氣呼呼地坐了下來,低頭不語。
魏東亭笑著說:「伍先生你發甚麼急。鰲拜他不是徒勞撲空一場嗎,這棋正下到節骨眼兒上,又何必急躁呢?」
「我不去自首?」伍次友說道,「鰲拜終不肯甘休。將來出事,總會連累你們的。」說著抬頭看了婉娘一眼。
蘇麻喇姑心裡一熱,眼圈兒就紅了,忍淚溫語勸道:「先生上次給龍兒講的《留侯論》,其中有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當時,我們聽了也不甚介意——原以為是說給旁人聽的,現在遇到事兒了,反倒想起來,又覺得是說給自己聽的了。先生今日若意氣用事,何濟於事?」魏東亭也道:「鰲拜搜府,明說是拿兩個人,你幹麼要一個人去投案?倘若向你要另一個,你到何處去找呢?
「那個人是誰?」
「你倒問得好!我們哪裡曉得?」蘇麻喇姑笑道,「你先在這個地方兒安置下來。龍兒每日照常前來上學,待風平浪靜之後再回城裡,不也很好嗎?」
「也只好如此了。」伍次友懊喪地說道,「只是酒店之內,人來人往的;怎麼好讀書呢?」
「二爺也太瞧不起小的了。」何桂柱走上前來,「二爺若在這裡教書,我還開甚麼店?——你說這兒不好,請二爺挪步跟我去後頭瞧瞧。」
伍次友半信半疑地跟著何桂柱進了後院,蘇麻喇姑、明珠和魏東亭也跟隨著魚貫而入,初看時也沒什麼稀奇,踅過柴房和兩間小屋,穿過一道不起眼的小門,呀!裡邊競別是一重天地!
只見五畝見方一大片池子,石板橋通向他心島。池水清冽明淨,漣漪激盪,波光粼粼,清人眼目。一些尺餘長的青鰱,不時地躍出水面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響。四周岸邊種植著垂楊柳、龍頸柳,微風一吹,柳條擺動,婆娑生姿。沿橋過池,對岸七八間蘆棚茅舍參差錯落。中間三間茅屋門口,懸著黑匾。上書三個燙金大字「山沽齋」裡邊清一色兒都是樸而不拙的竹木器具。這山沽店從外看樸實簡陋,貌不驚人;細看才知工藝精巧,藏秀於內。相形之下,令人覺得索府花園大有雕鑿之嫌。伍次友失口叫道:「好地方,不讀莊子不能領悟此齋之妙也。」
「是呢!」柱兒忙陪笑道,「小人知道二爺是必定喜歡的。這池心島還有一座假山沒有修好,堆的那些太湖石疊成了才好看呢!」
伍次友笑著說:「假山倒不必修了。弄上瓜棚豆架,再栽上葡萄樹,綠蔭蔭地就更好看,何必再作人工雕飾?」
眾人正說著,見一老人長鬚飄胸,帶著幾個少年從茅舍中出來,雖都是粗衣麻鞋卻個個精壯無比。伍次友以為是店中使用的夥計,也不在意。他哪知道這是史龍彪帶的穆子煦三兄弟,還有從大內精選的十幾個侍衛在此擔任護衛,此外還有二十名親兵入白雲觀扮做道士,暗地守護這座小店。這就是熊賜履為康熙安排的又一處別墅,專供他作讀書之地。伍次友儘管博學貫古今,又哪能想到這些!
秋風颯颯,池水蒼茫,伍次友想起自己的身世遭遇,不禁悲從中來。他瞧了瞧近前的人,連婉娘在內,似乎都陌生了許多。他隱約覺得大夥都有一件重要的事瞞著自己,然而他想不出是什麼事,也無法張口詢問。當下笑道:「這裡好是好,龍兒每天怕要多跑不少路呢!」
婉娘笑道:「你自管教你的書。他要來,你便講書;他不來,你就坐在岸邊垂釣也是雅事。」伍次友笑著點頭。
正在這時,柱兒忽然回頭道,「二爺,您瞧,那不是龍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