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庭訓一下子想了起來:「哦,快請進來!」
金正希是他換帖兄長,曾一起在洪承疇的幕下共事,此人脾氣一向很倔。松山一戰,吳庭訓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乞討回京。曾聽說金正希死了,現在又聽說他的兒子到來,真是又驚又喜,便一邊吩咐著叫夫人,一邊自己搶出門來。剛出書房,早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踉蹌而入,納頭便拜,失聲痛哭道:「吳叔叔——」
見他哭得悽楚,吳庭訓忙伸手挽道:「賢侄,不要這樣,快起來吧!」
「叔叔不救家父,侄兒便不起來!」
「你父親!」吳庭訓大吃一驚,「他還活著!現在何處?」
「現在原來的大理寺監獄,明日就——」
「怎麼?」
「洪承疇明日要在南郊城校場祭奠陣亡清兵,要殺家父來祭旗!」
聽得這一訊息,如平空打起一個焦雷,吳庭訓渾身汗毛乍起,面色白得像紙,顫聲問道:「洪亨九?他也是你父親的把兄,他怎麼能下如此毒手?」
原來金正希也是在松山之役中逃了出來。因他是武將,朝廷處置敗逃將士極嚴,未敢回京,改名換姓逃至南都金陵,在親戚家藏了起來。南京城破,被在松山投清的副將夏成德擄住,投進了監獄。
這次洪承疇以大清「招撫南方總督軍務大學士」的身份坐鎮金陵,聽說金正希在押於此,便著夏成德前去勸降,言語之中,頗有結納之意。不料金正希一聽「洪承疇」三字,便捂起耳朵,閉起眼說道:「成德君,你過去愛說誆話,十多年了還沒長進一點?亨九能像你一般無恥,認賊作父?」
夏成德哭笑不得,只好把天與人歸的道理一板一眼他講給金正希聽。
無奈金正希只是搖頭,「你便說得死人活了我也不信!洪亨九是萬曆四十四年的進士,做了十幾年官,才不過做到陝西布政使參政。崇禎爺即位,不幾年便建牙開府,又被提升為兵部尚書、太子太保、薊遼總督,位極人臣!明朝有難——哪有受恩如此之深的人會叛君的?你說的這個洪承疇,別是他人冒充的吧?」
聽說夏成德將金正希這番話向洪承疇轉述時,洪承疇像被蠍子蜇了一下,眉頭猛地一蹙,旋即笑道:「此老人性未除,吾不可見也!」不久便有訊息,要殺金正希祭奠清兵亡靈。
聽了金公子的話,吳庭訓又愧又恨。與金正希相比,他覺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兄弟。自己從受教以來,便懂得主優臣辱、主辱臣死的道理。現在主子縊死煤山多年,自己一向以忠貞自許,卻仍駐顏人間!再想想自己當年敬佩、愛戴、如事師長的洪亨九,竟有這樣一副令人噁心的嘴臉!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但覺熱血在沸騰,渾身燥熱難當。
他扶起金亮採,拉著手道:「賢侄,叔叔去就是了!」說完便進了書房,夫人和翠姑已經等在這裡了。
他拿出壓紙刀默默交給翠姑,翠姑仰望著父親的臉。吳庭訓將臉別轉著,對妻子道:「你們回河澗府老家去吧,依靠那二十畝薄田過日子去……救不下正希,你們就別等我了;若救得下來,還可厚顏再活數年……」說完起身整整衣襟,頭也不回地去了……
想到這裡,翠姑已是滿面淚光。她看著這把壓紙刀,想起失散十五年的弟弟和母親,想起黑店中被殘殺了的亮採,眼中爆出火花來。但是又想到明珠,心中卻是一緊,一翻身起來,換了一身男子裝束,便走出了嘉興樓,到獅子衚衕來找義兄胡官山,她要叫胡官山親自出馬去救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