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立起了身子來回踱步。這民女的話,比內務府暢音閣供奉們奏的鈞天之樂還要好聽一千倍!康熙問:「好,說得好,你家是務農的?」
「嗯。共五畝地。二畝茶,三畝田。」
「你的曲子唱得很不錯。都是真的麼?」
「句句都是真的。民女已經家破人亡,沒有什麼害怕的,又何必說謊騙人?」
「那杭州府又為什麼拘押你的叔叔?」
「案子不結,他們不肯放人。」
「嗯,你來京控告,三法司都處置不了,為什麼不去擊登聞鼓?」登聞鼓設在西長安街,是專為百姓有冤控告不準,叩閽告御狀用的。小紅聽了深思一下才說:「告御狀民女不敢,」
「那又為什麼?」
「民女已經想開了,兇手在五華山,朝廷也拿不住他。」
康熙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這個小紅年紀雖小,忠孝心俱全。她的冤案自己做為天子的卻辦不來!思索了一會兒,康熙又問道:「小紅,那你為什麼要在這裡賣唱?」
「小女子要掙一些盤纏回江南。再說,唱唱苦情,心裡也好過些……這是北京。說不定皇上聽到小女的曲子,能早些為小女作主呢,」
「唔,好好,他已經聽到了。索額圖,你進來!」
「奴才在。」
「這個女孩子要回杭州。你派人用船妥送回去,告訴浙江梟司,把他的叔叔放出來,若再有刁難之事,惟他們是問!」
「扎!」
「慢!」康熙見牆角一張小桌上有專為客人備的文房四寶,便過去提筆寫了一行字,取出隨身小璽蓋了,遞給小紅:「姑娘,你回去後生計也不容易。這張紙你帶回去給杭州縣令,免了你家賦捐,叫他再資助你們些,就好渡日了。」
「小女不識字,這紙條能派那麼大用場?」
「能,能!去吧!哈哈哈哈」
小紅出去後,康熙轉過臉問夏侯俊:「這就是你說的穢言惑眾?下去好好想想,你自己告訴吏部,罰俸半年!」
夏侯俊沒想到皇上的處置如此之輕,怔了一下,連忙又喏喏連聲地答應著出去了。
康熙讓圖海在下面坐了,又對周培公說:
「周培公,你自稱知兵,朕可要考問你一下了。你就站著回話吧。」
「是。臣不曾自言知兵。夫兵者,兇也,乃至危至險之道,豈可輕言知兵。古之趙括,蜀漢馬謖,都曾爛讀兵書,狂言知兵,卻兵敗身死,貽笑千古。臣適才所說,是用兵。」
「什麼叫用兵呢?」
「戰無常例,兵無成法,要在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照你這麼說,孫子兵法也沒用了?」
「不,孫子兵法乃千古不變的用兵道理。但敵我雙方,皆讀此書,卻有勝有敗。所以,不能死守兵法,要善於隨機應變。」那麼,你願意做個什麼樣的將軍呢?」
「回萬歲,臣願意做善敗將軍!」
「什麼?善敗將軍?」
「對!善敗將軍並非常敗將軍。小敗之後,連兵結陣,透徹敵情,就可再造勝勢,一鼓而定。這樣的善敗將軍,比那項羽雖然百戰百勝,卻在烏江一敗塗地,不是要好得多麼?」
「嗯,說得好。圖海,你帶了半輩子兵了,他說的有道理嗎?」
「回萬歲,周培公此說皆是用兵之妙言。」
周培公更加興奮:「陛下,臣請從南方軍事,向萬歲進言。」
「啊,你講!」
「臣以為,南方一旦有事,岳陽,荊州或者南京將為決戰之地。」
「你說詳細點。」
「是。萬歲,三藩如果叛變,必將奪取嶽州,衡陽,以為立足之地,然後奪取荊襄,東下南京。水路沿運河北上,陸路由宛移直向中原,會師於直隸。或者由於叛軍內部將驕兵悍,尾大不掉,加上指揮不一,民心不從,那麼,將出現劃江而治的局面。」
「嗯,有道理,那麼朝廷當如何應付呢?」
「請皇上以湖南為決戰之地,沿長江佈防八旗勁旅。以浙江江西為東線,陝甘四川為西線,切斷敵軍聯絡。這樣敵勢雖大,不難各個擊破。」
「好。你先退下,叫索額圖、明珠進來。」
明珠已經聽說周培公懷揣著伍次友的信,卻不肯來拜見他,心中很有些不痛快,這會兒,見周培公出來傳呼,便嘻笑著說:「周先生,恭喜呀。你這番邀了皇恩,不日就又可大展宏圖了,啊,哈哈…」但是,周培公只是向他拱手一禮卻沒有答話。康熙待索額圖和明珠進來,大聲說道:
「傳旨,賜周培公進土出身,賞兵部主事銜,在圖海的步軍統領衙門內參贊軍務。」
「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