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到了康熙十年春未。這一年來,三藩的叛亂計劃,在加緊進行,康熙的「撤藩方略」,也在一步步地實施著。
一直風平浪靜的北京城裡,突然傳出來一股天下即將大亂的流言,街頭上,小孩們唱著一支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的歌謠:
「四張口兒反,天下由此散;日月雙照五星聯,時候到了一齊完——勸君早從善。」
康熙召了熊賜履、索額圖等滿漢大臣,像猜謎語一樣地把這個童謠猜了半天,才算明白了。四張口是兩個回字,日月雙照是個明字。合起來,是回回要造反,推翻滿清恢復明朝。圖海又報告了這樣一件怪事:說連日以來,京城回民們一到傍晚,便集合在各個清真寺裡。他們夜聚明散,不知幹些什麼事。尤其是牛街清真寺裡,去的人最多。把這個情況和街上的流言連在一起,說明回民的叛亂正在加緊準備,指不定哪一天就會突然暴發了。於是,按照康熙的旨意,為防患於未然,一個鎮壓回民叛亂的計劃形成了。這天下午,九門提督圖海遞牌子求見,叩拜之後,圖海低聲奏道:
「稟萬歲,奴才按主子的方略,佈置好了兵力。京城十二處清真寺,共派了五千四百名兵丁,由奴才親自帶人,先攻下牛街清真寺,放火燒掉它。其餘地方,命以火光為號,一齊動手。今夜就可一鼓盪平造反的回回們」
站在康熙身後的小毛子,見圖海說話時,滿臉殺氣,嚇得心裡「嘭嘭」直跳。
康熙卻十分平靜:「只是朕心裡到底不踏實。說回回們要造反不過只是聽了些謠言,證據不足啊!他們夜聚明散已經十幾日,難道不怕朝廷發覺麼?」
「回萬歲!朝廷屢頒明旨,民間不許聚會議事,回民們應該知道。就憑這一點,剿殺他們也不過份。何況他們夜夜如此呢?」
這時小毛子聽出來,原來是為了回民們的夜裡聚會的事,要派兵剿殺。他一驚之下,忘了規矩,大聲說道:「主子爺,圖大人,這事辦錯了!」
康熙冷不防被小毛子嚇了一跳,臉色一沉喝道:「大膽奴才,這是你說話的地方嗎?滾出去!」那小毛子連忙跪下磕頭:「奴才該死,奴才這就滾。」他委屈地看了康熙一眼,退了出去,剛到殿門口,康熙又把他叫住了:「回來!」小毛子打了個寒戰,連忙轉身跪下,磕著響頭求道:「主子開恩,奴才知罪了。」
「哼,起來吧,以後小心當差。」「扎!謝萬歲恩典,奴才記下了。」
「嗯,你說說,這件事朕怎麼辦錯了。」「不不不,不是萬歲辦錯了。是是是是,是聽錯了。」「嗯,小毛子,別怕,你好好說。」「扎!主子爺,回回們夜夜到清真寺裡,不是要造反,他們是做禮拜呢。奴才的家就在清真寺附近!奴才小時候常到清真寺去玩,主了爺方才說‘夜聚明散’那是他們教裡的規矩,連著十幾天了,那必定是過齋戒月!」
「什麼叫齋戒月?你,好好說,不要只管磕頭?」
「主子,那裡頭的規矩多得記不清。說白了,就跟咱們過年差不多。」
原來回歷十二月叫做齋戒月。一入齋戒月,回民們以啟明星力準,白日不吃飯,一直到晚間日頭沒了才吃飯做禮拜。回族不像漢人見神就拜。他們只虔信穆罕默德。逢到齋月,必須每晚都到清真寺聽經佈道做禮拜,直到深夜才回家吃飯。外頭人不明就裡,見他們做事如此神秘,哪有不疑心的?小毛子連說帶比劃,好半天才算說了個大概:「萬歲爺如今要捉拿這些人,那不是天大的冤枉?到了回曆臘月二十八夜,是穆罕默德上天的日子,回民們一個不拉地全都要到清真寺去呢?」他語無倫次地講了一通,用手抹了抹嘴邊的白沫,瞪著眼瞧著瞠目結舌的康熙。
圖海此刻心慌了。兵馬早已出動,只要火起就一齊動手,如要變更便須要立即逐一通知。不然,如果哪裡不小心失了火,就會千萬人頭落地!連忙說:「請主子定奪。」
康熙深感事關重大,拍拍腦門又問道,「朕在北京這麼多年,怎麼就沒聽說過這事?齋戒月也罷,過年也罷,偏偏到康熙十年聽說,這不是有點奇了!」
「這,這,奴才的話句句是實。只是為啥這些年都不過齋月,偏今年就過,奴才也不知道。」
康熙掏出懷錶看看,已是申牌時分,他立起身來對圖海道:「真是半道上殺出程咬金來!叫小魏於派人傳旨:各路進剿清真寺的兵馬一律聽候號令再動,原定火起為號作廢!小毛子,傳膳!吃過晚飯,朕要親訪牛街清真寺,圖海你也跟著去。」
初夏之夜,花香襲人。牛街上的人熙熙攘攘,一派太平景象,誰也想不到今晚有什麼兇險。但圖海和魏東亭兩個人心裡卻直犯嘀咕,雖然後邊有穆子煦等幾十個侍衛扮了百姓跟著,誰能想象幾千回民暴動起來是什麼樣子?又如何確保這個任性的青年皇帝安全脫身呢?
「老伯,到寺裡做禮拜麼?」圖海和魏東亭正想心事,忽聽問話,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精神矍爍的老人,銀鬚白髮,頭上戴頂回族老人常戴的白布帽,只散穿一件半截白衫,倒揹著雙手走了過來。聽到康熙問話:「是啊!老人點頭笑道,「娃子們性急等不得,天剛擦黑就先走了。我上歲數了,和他們比不得。」
「老伯家裡幾口人?」
「我?」老人呵呵笑著伸出五個手指頭,又向康熙問道:
「你,這小郎君,過節的東西都齊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