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差不多了……」康熙遲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答應道。
「不容易啊!今年總算過個節。……唉,打從順治爺坐北京,算來快三十年了。前頭幾年鬧兵荒,後來幾年年成不好,又夾著鰲中堂一個勁地圈地,真邪門了,一天安生日子也沒有!要是再折騰幾年呀,像你這麼大的娃怕泊連開齋節咋過都不知道了!這真託了安拉和康熙爺的福了!」
康熙一下子愣住了:原來如此!魏東亭和圖海也都明白過來,有些慚愧地互望了一眼,正待勸康熙不必再進清真寺,不防康熙猛地返身一把攥住魏東亭的手臂。低沉地驚呼道:「虎臣,你瞧誰從那邊過來了!」
魏東亭順康熙目視的方向注目一看,也是吃了一——對面六七個人一邊閒談一邊走,中間簇擁的,竟是在固安縣客店裡與李光地、陳夢雷對猜謎語的楊起隆。在五華山與吳三桂會面、自稱為朱三太子的那個人。本來就叫楊起隆,他的父親楊繼宗原是前明烹宗時左副都御史楊漣的遠房侄子。楊漣因彈劾魏中賢被捕下獄,偌大的楊氏家族死的死逃的逃,家破人亡,楊繼宗化名朱英出走了。崇幀初年楊漣的冤案平反,楊繼宗才又返回北京。他賄賂了周貴妃的堂弟周全斌,很快就得到了一個光祿寺司庫主事的職位。
崇禎十七年三月二十九日,李自成大軍攻破北京城。深夜時分,崇幀皇帝撞響了景陽鍾,召集百官入宮。待楊繼宗飛也似地趕進紫禁城時,侍衛、錦衣衛、宮女的屍體橫七豎八到處都是,血腥味撲鼻燻人。此時崇禎已經殺死了公主、金子、近侍、宮女和皇妃,逃到煤山去了。
要不是楊繼宗見多識廣,見了這些屍體準會被嚇傻的。正當他在宮中穿行時,突然被橫著的一具屍體絆了一跤,被摔出五六尺遠,兩隻手也被擦破了。他正要起身,卻發現這死者的懷中竟抱著一個十分精緻的小木盒子,也顧不得開啟細瞧,便抱起來,連夜趕回鄉下。
楊繼宗回到家裡就著燈光開啟看時,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裡邊竟有一方盤龍金鈕玉璽!玉璽下有一塊黃絲絹帕,上面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條,原來是一張藏寶圖!絹帕的左下角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加蓋著洪武皇帝的玉釜。近三百年的東西了,看著還像是全新的。
楊繼宗前後想想明白了,這是幾個人力爭這木盒子而喪生的。楊繼宗死後,這張圖和玉璽就落在了楊起隆手中,成了假冒「朱三太子」的憑證和資本。這次他以「少主」身份巡視直隸、山東、河南、安徽四省,十分滿意,鍾三郎教的香眾信徒已有二百多萬。只待時機成熟即可起事了,這時機就今晚發生的屠殺京城回族的事件。這事件,他蓄謀已久,籌劃了很長時間了。京城裡的鐘三郎教徒,在他的指揮下,到處散佈回民造反的流言,傳播「四個口兒反」的歌謠,看來已經起到了作用。康熙批准了圖海奏旨火燒牛街清真寺,並在十二個清真寺同時動手的情報,也已從埋犬在內務府的內線黃敬那裡送了過來。楊起隆深信只要圖海的綠蒙營兵一動手,馬上就會振動全國,天下回民是一家,一旦朝廷惹翻了回民,全國的回民就會成為康熙的死敵。而他楊起隆就要趁機起事,殺進紫禁城,以三太子的身份,登上黃龍寶座了!這該是一個多麼令人神往的結局啊!
吃過晚飯,楊起隆興致勃勃地公開露面了。他帶著自己封的齊肩王焦山,閣老張太,軍師李柱等人,在護駕指揮朱尚賢等人的保護下,來到了牛街清真寺。他要在這裡觀火看虎鬥,親自掌握這成敗攸關的局勢!就在他們得意洋洋往前走的時候,突然看見了康熙,看見了魏東亭。
幾人不期而遇,楊起隆也是一愣,隨即滿臉堆笑地向康熙雙手一拱,說道:「啊,龍公子,久違了。固安縣匆匆分手,轉眼間一年有餘,不想今日再次相逢,真乃三生有幸!」
「哎呀,是楊老闆?失敬了」康熙一邊還禮,一邊對魏東亭道:「可還記得這位楊老闆嗎,」說罷,又指著圖海介紹道:「這一位是敝店分號的金掌櫃。小店就開設在菜市口。他有一套拿手的紅白案,請多多光顧。」
「菜市口」是殺人的刑場,「紅白案」當然是殺人的勾當了。魏東亭聽了,十分好笑,想不到康熙竟有如此機變的才能,一語雙關,像個小老闆。便也隨著康熙應付道:「幸會,幸會!當然記得,楊老闆有一肚子的學問,出的謎語竟嚇走了兩位年青舉人/圖海也順勢應酬道:「久仰,久仰!往後敝店的生意多多照應!您也是了做禮拜的?」
「哎——我,做什麼禮拜喲!」「來瞧瞧熱鬧唄。龍公子咱們一同進去吧,」
「您先請,」康熙狡黠地笑道,「我們還要等幾個人。」楊起隆只好拱手作別,帶著從人先進去了。
康熙裝作閒逛,一邊走一左顧右盼。直到穆子煦趕來,才帶著圖海進去。魏東亭亦步亦趨地在身後緊緊地跟著。康熙壓低了嗓子厲聲斥道:「你老跟著我做什麼。還不快去告訴他們,預備廝殺!」說著目光如電狠狠瞪了魏東亭一眼。圖海身經百戰,殺人如麻,從不知道什麼叫膽寒,可他這一次從康熙那雙黑晶晶的瞳仁裡感受到令人膽寒的鋒芒!康熙見他驚訝,淡淡一笑說道:「你可知道,這位楊老闆來者不善,如果熱鬧瞧不上,他興許就會造出點熱鬧來。」說完便向正殿走去。
這是個高大寬廣的禮拜大殿。十八根立柱中間鋪滿了大紅氈墊,白色布幃遮了內廊兩廂,專供女教徒在裡邊做禮拜用。殿內殿外足足跪有兩千人。康熙來到殿後左右張望,哪裡還找得到楊起隆的人影兒,便也跟著大家跪下。圖海、魏東亭、穆子煦、犟驢子、狼譚一干人也擠了過來,跪在康熙的身旁。
這時,只見一位面目慈詳的老阿訇站在雕滿了漢文、波斯文的經壇前,手裡捧著一本《古蘭經》,開始佈道了。
他高聲念一段經文,接著又做一番講解。眾回民匍伏在地,虔誠地聽著。那長老正講到精彩之處,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陣冷笑:「哼哼哼,收起你的古蘭經吧,你們回回就要滅族了!」
這一聲雖然不大,但是在寂無人聲的大殿裡卻顯得陰森森的,頓時驚得教徒們一怔,接著又是一陣輕微的騷動。康熙轉過頭來看時,說話人果然是楊起隆,圖海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腰間的柔鋼軟鞭,向康熙投去欽佩的目光。
祭壇上的阿訇先是一驚,定下神來將《古蘭經》輕輕合上,用冷冰冰的目光盯著楊起隆說道:
「這裡是真主的使者穆罕默德神聖的殿堂!請你自重!」
「沒有什麼不自重的,」楊起隆鄙夷地看了一眼憤怒的人群,格格一笑說道:「你們違抗朝廷諭旨,擅自聚會,布說邪道,還不知罪嗎?」
「噢,原來你們不是穆罕默德的信徒,而是專門到這裡來搗亂的!」阿訇說著臉色突然一變,對跪在前排的年輕人厲聲喝道:「執行真主的意志,把這個邪惡的人攆出去!」幾個精壯漢子聽到阿訇發了話,「唿」地立起身來就要過去動手。楊起隆從容一笑,將泥金扇子「譁」地一聲開啟,悠閒地扇了兩下。他的身後也「唿」地站起一片人來,足有二三十個,辮子盤頂,腰掖匕首,一個個的臉上帶著殺氣。站在最前頭的是楊起隆的護駕指揮朱尚賢。他見幾個青年撲過來要抓楊起隆,便挺身而出,朝年輕回民劈臉便是一巴掌,打得那個年輕人嘴角流血,倒退了幾步。
「不許打人!」滿殿的回民齊聲大吼。兩廂婦女們己沉不住氣,紛紛向外逃走,阿訇大喝一聲:「都不要動!」人們立刻又安靜地跪下來。阿訇問朱沿賢道:「你是什麼人,為何在這裡撒野動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