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賜履聽了這話,心裡很不以為然,漲紅了臉冷笑一聲道:「聖上,外藩使臣覲見天朝,哪有這麼沒規矩的?朝廷又不是打不過他,是眼下分不開身整治!六部官員說這樣軟的話,實在不成體統!」
明珠在康熙眼前一向是打順風旗的,出班奏道:「以臣之見,這事得辦得不柔不剛,恰到火候才行。他既已經稱汗,不過想著叫朝廷認可。奴才想著,不如借這件案子召見格隆,一邊好言撫慰,一邊嚴加訓斥,將殺人犯明正典刑,這樣豈不面面俱到?」
索額圖看了明珠一眼,冷冰冰問道:「那個王女呢?格隆覲見時,如果提出:‘我們索要部落的仇人,你們為什麼袒護?’怎麼辦?」
這事真不好辦,是個沒法處置的難題。格隆在京有兩千人,那位王女留在京城,不定什麼時候又會被發現。既要撫慰葛爾丹,就不能授人以柄。康熙早就接到密奏,說土謝圖王女流落中原。他曾密諭各地方留心訪查,不料這位王女卻近在咫尺。康熙想讓她住進宮來,又覺著不妥當。正沒做理會處,明珠手一拍,說道:「連夜悄悄放走她,這叫死無對證!這麼大個中原,他們到哪兒去找去?」
康熙說道:「放到何處?連夜放走,她是進京告御狀的,放出去,依舊要來,怎麼辦?」
熊賜履沉吟了一會,說道:「這麼辦吧……臣連夜叫個家人把寶日龍梅帶出京城,安置在臣湖北老家,待將來有機會再說吧……」
第二日,康熙和上書房大臣齊集乾清宮光明正大殿召見格隆。他陰沉著臉,望著外頭靠靠細雨,待格隆進來,行過了禮,方問道:
「格隆,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居然放縱部下擾亂京師,搶劫民女,難道你要造反不成?」
格隆忙叩頭道:「這裡是博格達汗的帝城,請天子鑑諒。我是博碩克圖汗忠實的部下,我們大汗有令:無論何時見到土謝圖部的人,一律格殺勿論!所以我們才與戶部衙門發生了衝突。」
康熙格格一笑,說道:「哼哼,你大概還在想,這個地方是元朝的大都吧!或許,你還想朕是女真人的後裔,女真人曾是你們祖先手下的敗將?如今女真人的後裔卻受你的三跪九叩首的大禮,心裡有點不是滋味,是不是?」
格隆嚇了一跳,忙道:「不,不,不,我們博碩克圖汗的人都知道:蒼天只保佑有德的人。我們臣服大博格達汗。我們是來進貢的,只是不知為什麼博格達汗不肯接見我們!」
「你不像個臣服的人,所以朕懶得見你!朕已下詔,命將殺人兇手就地正法了。」
格隆大吃一驚,「求皇上鑑諒!多爾濟是臣派去的,要殺,殺我!」
「晚了,此時他的頭已經落地了。」
格隆渾身一震,抬起頭來看康熙,半晌才道:「皇上,這會引起兵端!他是在追寶日龍梅!」
「噢,是嗎,慢說他追錯了人,就真的是寶日龍梅,她既在京城就應受國法保護!你說引起兵端,好呀,來吧!——告訴你,朕七十萬大軍已經搗毀了吳三桂的老巢,正愁無用武之地呢!」
格隆沒有料到康熙會說出這些話,頓時氣得臉色蒼白。康熙看在眼裡,卻沒有停下話頭:
「格隆,國法、天理、人情,應該這樣。」康熙忽然變了口氣,顯得溫和可親。「格隆你想想,如果有人在準葛爾犯了禁令,你們的葛爾丹難道就不管?所以你大可不必覺得丟臉,朕這是為你好,也是為葛爾丹好。——大家都要顧全名聲嘛!你說是不是?」
「是……」格隆嚥了一口唾味,聲音有點顫抖。
康熙微微一笑,起身一彎腰,扶起了格隆,拍拍他的肩頭笑道:「你生這麼大氣,何必呢?你是阿拉布坦的人吧?多爾濟仗著和葛爾丹是結盟兄弟,分走了你一大塊草原,有這事沒有?朕不是挑撥吧!他犯了王法,誰救得了他,你又何必難過?」
格隆聽著這又體己。又堂皇的話,心裡竟自一熱。愣了半晌才吶吶說道:「他是副使,我……回去……」
「嘿,格隆,你回去不要緊。朕當然不叫你為難。回去帶封詔書,朕這就冊封葛爾丹為汗,不追究他弒父殺兄奪位的罪過。你和他侄兒阿拉布坦好生勸著他,謹守西疆,不要和朝廷作對,自然有好處的——察哈爾的尼布林王子你知道吧,那是忽必烈的正統後裔!他造反,十二天就完了。十二天,明白嗎?」
格隆萬里之行,來到京城,要的就是這封詔書,想不到方才大發雷霆的康熙,一轉眼就成了菩薩,這麼爽快就答應了他準備大費唇舌所要的東西,而且順手替他奪回一大片草原牧地!格隆此刻心裡真是什麼滋味全有,漲紅著臉,低頭道:「謝博格達汗大恩!臣一定遵奉聖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