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東亭此言一齣,大廳裡所有的人,全都傻眼了。既然是「皇上密旨」,那麼,不論你官職多大,身份多高,也是全都要回避的,誰敢賴著不走啊。於是一個個悄沒聲息地退了出去,伊桑阿怎麼也想不到,魏東亭還有這一手,但,事已至此,又有什麼可說的呢?只得站起身來,向魏東亭作了個揖,向門外走去,魏東亭心中不忍,上前一步,拍著他的肩頭說:「老兄休要見怪,不是我魏東亭不給你留面子,實在是你把我逼到這個份上,我不得不站出來說話。東亭在皇上身邊多年,深知皇上乃千古難得一遇的英明君主。對皇上我們不能有半點欺瞞,也決不可揹著皇上擅作主張。這次你老兄奉旨出京之時,蕭家渡尚未決口,皇上也沒有訓示你插手河工之事,你怎敢倚仗欽差身份,這件事應該怎麼處置,只有請聖上決斷,你我都無權處理,你怎敢倚仗欽差大人身份,不請聖旨,擅自摘掉一品大員治河總督的頂戴呢?此等擅權違旨之事,你以後千萬不要再做了。我們上對英明聖主,無論走到哪裡,做什麼事,都該處處想到聖上,才不致於栽跟斗,你下去好好想想吧。」
這話說的有情有理,有規勸,也有責怪,不由得伊桑阿心中不服,他默默地點了點頭,拖著沉重的步子,慢慢走了出去。
大廳裡,只剩下魏東亭和靳輔兩個人了。他們倆,一個站著,一個跪著,好半天誰也沒說話,廳裡靜得怕人。
魏東亭終於開口了:「靳輔,東亭今日奉旨問你。」
靳輔急忙叩了幾個頭,低聲回答:「罪臣靳輔,恭聆聖諭。」
魏東亭開啟了隨身攜帶的奏事密摺。這密摺,是他向皇上奏事用的,也是除他之外,任何人都沒有的專權。每隔十天,魏東亭就要有一道密摺,直達天聽。上邊要把江南的各種情形,諸如天氣是晴是雨,米價是賤是貴,以至河務、海防、賦稅、官吏們的政績,官場裡的角逐,派系的爭鬥,文人學士的詩詞章賦,百姓中的趣聞軼事,還有什麼地方演了什麼戲,是好是壞,誰寫的本子,準扮的主角,等等,五花八門,什麼內容都有。一句話說白了,康熙就是靠著魏東亭這個心腹大臣,瞭解大江南北的吏治民情,掌握政局動向的。在魏東亭的摺子裡,天地、角頭、字裡行間,到處寫滿了康熙的御批,有褒有貶,有質問,也有提醒。此刻,魏東亭一邊翻看著摺子,一邊向靳輔提問。問題很多,例如,修減水壩工程,既非大法,又遭到朝野的一致反對,靳輔卻堅持修是何道理?為什麼大堤上不能植樹只能種草?河工上為什麼總與地方官不能精誠團結?運河尚有一段清淤工作一直不見成效,以至今春翻了二十多艘大船,原因何在?等等等等,足有十幾條。靳輔一邊聽問,一邊詳細地申訴了理由。只有蕭家渡決口之事,因康熙不知,尚未提及,可魏東亭卻不能不問:
「靳輔,這次蕭家渡決口,淹沒七十八個村莊,死了一千三百多人。葛禮已經據實奏報了皇上,皇上不日也一定要問起這件事。剛才伊桑阿問你的時候,我瞧著你似乎有難言之隱,有什麼不便說的話,可以告訴我,我可以代為奏陳。」
靳輔心頭一熱,兩行淚水奪眶而出,便把和于成龍的爭執,原原本本地訴說了一遍,末了又說:「魏大人,聖上心存寬厚,對罪臣靳輔又如此體恤,大人親自前來,諄諄下問,使臣有機會訴一訴心中的苦悶和委屈。大人如此深情,靳輔當刻骨銘心,終生不忘。」
「哎——話不能這麼說,咱們都是皇上的奴才,理當同德同心。把皇上交的差事辦好。你知道,水師提督施琅,已經見過皇上,請了訓示,即刻要東渡臺灣作戰。軍艦要從運河南下,糧草也要經運河調運,所以漕運能否暢通,事關國家大局,責任不輕啊!皇上已命我統籌施琅部的軍需糧草。海運與河運又息息相關,我不能不管,也不能不問哪!關於蕭家渡的事兒,你打算怎麼善後呢?」
「回大人,蕭家渡決口,表面看雖然損失慘重,但水退之後,卻可淤出大片良田。除了發還受災地區農田之外,尚有二千五百多頃,是從前明永樂年間就已無主的田地。若以官價每畝三兩出售,可得銀七十五萬兩,不需動用國庫一文,即可使蕭家渡工程完全修好。只是,臣在向皇上的奏摺中,不敢提及此事。」
「嗯,為什麼?」
「怕有人會說我是以此為由,妄圖減輕罪責,所以,只好說,願以家產賠償。」
「哦,原來如此,我可以代你奏明皇上。不過,你既然有這樣高明的主意,為何不在洪水到來之前,集中人力、物力、財力,把蕭家渡工程搶先修好,以避免這個重大損失呢?」
「回大人,這正是我計劃不周之處,也是我對今年的汛期洪水之大估計不足造成的。決口之後,我才想到這一點,懂得了變害為利的道理,卻為時已晚,愧對聖上的重託。所以,在奏摺中更不敢寫進這層意思。如果魏大人能代靳輔申明此意,靳輔將感激不盡。」
魏東亭微微一笑:「哦,這事兒你放心好了。奉旨要問的事,已經問完了,你起來吧。」靳輔叩了個頭,站起來,和魏東亭一起坐了,魏東亭又說:「靳大人,還有件閒事,想問你一下,你怎麼把李光地的小老婆和孩子給弄到北京去了呢?這事兒,不是我多心,既然碰上了,找個地方先安置下來,無非是花幾兩銀子嘛,現在弄得大家心裡都不痛快,何必呢?」
靳輔忽然想起,明珠把李秀芝娘仁安置到通州之後,一直不見下文。如今索額圖再次出山,李光地又得了勢,索明兩黨的鬥爭,愈演愈烈,明珠扣住李光地的小妾,居心何在呢?自己好心好意,卻又在不知不覺之中捲進了這個漩渦,得罪了李光地和索額圖,難怪伊桑阿要來找事。唉!我這是何苦呢?
魏東亭見他沉思不語,輕輕一笑他說:「靳大人,這件事,算不了什麼,你也不必往心裡去,以後,小心點也就是了。哎,說了大半天的話,口渴思飲,前邊還晾著一個欽差大臣,你不盡盡地主之誼,備酒招待我們一下嗎?」
「哎呀呀,靳輔只顧回答欽差和魏大人的問話,竟然忘這件事。酒宴早已備好了,魏大人,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