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年假朱三太子楊起隆在北京鬧事,小毛子死了以後,李德全就成了康熙身邊天字第一號的大紅人。他一天到晚,老在皇上身邊轉悠,難得有一會兒單獨外出的機會。今天,奉了皇上這個密旨,簡直把他高興得不知如何了。於是,叫上兩名小太監,騎上馬,照著縣城方向,飛馳而去。一邊跑,一邊琢磨:嘿,今兒這差事,頂上半個欽差了。他越想越美,簡直不知道怎麼才好了。正在得意之時,三匹馬已經進了城門,這就碰上事了。怎麼了,這三河縣是大鎮子啊,大街之上,車水馬龍,人擠人,人挨人的,李德全他們飛馬而來,一個收韁不住,把一位老太太撞得踉蹌幾步,倒在了地上。要是李德全謹慎小心,下馬來賠個不是,化上二兩銀子,這事兒,也就算過去了。可是李德全心裡正美著呢,又覺得自己是皇上的貼身太監,這架子放不下去,正眼也沒瞧那位被撞倒的老人,反而大聲喝道:「閃開,閃開,別擋了爺們的馬道!」這下,可犯了眾怒了。人群中吵吵嚷嚷,說什麼的都有。好嘛,太平世界,朗朗乾坤,這三個人騎馬,橫衝直撞,撞倒了人,還這麼勢力,那還得了!一幫年輕人更是不服,大聲叫著:把他們拉下馬來!揍這幾個臭小子!就在這時,李德全一眼看見那個在飯店門口飲過酒的中年漢子,急步搶上前來,扶起了被馬喘倒的老太太,又是掐人中,又是摩挲胸口,好不容易,把老人救活了。中年人衝著李德全大喝一聲:「下馬!」
李德全呢,剛才在飯鋪門口見過這個中年人,但康熙皇上和臣子們的談話他卻沒聽見,不知道這就是順天府的同知郭琇,還以為是村夫野漢呢。下馬吧,放不下架子;不下呢,事兒又完不了,便從懷裡掏出一小塊銀子,順手扔了過去:「拿著,給你媽瞧瞧傷。爺們還有事,不能耽擱了!」
這一下,圍觀的人更不願意了,有人叫,有人喊,有人上來就拉李德全的馬頭。李德全火一上來,一口京腔可就罵上了:「喲嗬,勢頭不小啊!也不打聽打聽,爺們都是什麼人,竟敢如此無禮。告訴你們,爺們瞧著這老婆子可憐才賞了銀子的。她要不擋了爺們的馬道,這馬能喘著她嗎?有什麼大不了的事,爺們這兒兜著了!」說著跳下馬來,虎視眈眈地瞧著四周的百姓。
那個中年人見老太太已經緩過氣來,便把老人家攙到旁邊茶館裡休息,這才走了過來,心平氣和地問:「哦,聽您剛才的口音,像是京師人,既是京師來的,應該懂得規矩嘛。請問,閣下來到這三河小縣,有何貴幹啊?」
李德全搖著手中的馬鞭笑了一笑說:「嗯,你小子還算有眼力,爺們正是從京師而來,要見一見三河知縣。」
「哦,我可以告訴你,三河縣縣令的大印已經被摘了,現在三河沒有知縣。就是有,你也要先把這裡的事了結了再走!」
李德全突然一愣。剛才,三河新任知縣還前呼後擁地來上任,一個時辰不到怎麼就被摘印了呢?哦,明白了,這小子是在哄我。他不禁勃然大怒:「好小子,你敢在爺們面前耍花招。告訴你,就是直隸總督,見了爺們也得讓著三分。就憑你這副德行,也想在爺們面前耍巧弄乖,莫非你的皮肉癢了嗎?」一邊說,「刷」的一馬鞭就抽了過去。
那中年人捱了打,不但不氣,反倒笑了:「好好好,打得好。既然你不信,那我帶你們瞧瞧去。」說完,便帶路前行。李德全心中暗笑,哼,真是賤骨頭,不打不服啊。看來,不給他點苦頭吃吃,他不知道馬王爺長著三隻眼!
三人牽著馬,跟隨那中年人來到縣衙門口,果然,門庭冷落,蕭殺寂靜。那人回頭一笑說:「幾位暫候一步,我進去通報一聲。」說完,徑自先進去了。
李德全三個人站在門口,心想:「咳,鬧了半天,這人原來是個衙門油子。怪不得他一會陰,一會兒陽的呢!」一個小太監湊在李德全耳朵邊上說:「剛才,咱們要亮出真實身份來不把他嚇趴下才怪呢!」仁人正在胡思亂想,猛然聽見「咚咚咚」三聲鼓響,之後,一聲高喊:「升堂嘍」!就見十幾個衙役,橫眉立目,手持黑紅兩色的水火大棍,「嗷」的一聲,魚貫而出,分列兩旁。只聽驚堂木「啪」的一響,傳下號令:「帶三個不法之徒進來!」衙役答應一聲,蜂擁而來,不由分說,把李德全等三人,老鷹抓小雞似的帶到了堂上,「叭」的摔在了地上。
李德全抬頭一看,堂上正中,坐著一位五品大員,身穿八蟒五爪官袍,鴛董補服,頭戴一頂白色的玻璃頂子,一身正氣不怒而自威。再仔細一看,原來竟是那位飯店吃酒,街頭擋駕的中年漢子。咱們前邊說到過的,因貪贓被降了三級的順天府同知郭琇。不等李德全多想,郭琇把驚堂木一拍放下話來:
「下面三人,是何方惡棍,竟敢來三河縣騷擾百姓,從實招來。」
李德全從小進宮,跟隨康熙皇上,雖然是個隨身侍奉的太監,下等奴才,可是除了皇上,誰敢給他小鞋穿呢?一聽這話就火了:「喲嗬,你好大的膽子啊。混賬王八羔子,竟敢審問起爺們來了!告訴你,爺是當今萬歲駕前的人,伸出個腳指頭也比你的胳膊粗,你敢這樣作踐爺們,不怕殺頭嗎?」
郭琇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哼,朝廷早就有旨,太監不準擅自出京。你們幾個分明是地痞惡棍,竟敢冒充皇差,敗壞皇上名聲。來人!」
「在!」
「大棍侍候!」
「扎!」
堂上火籤扔了下來:「每人重賞二十大棍!」衙役們聽見令下,不由分說,把李德全等三人拖下堂去,各打二十。只打得他們哭爺叫娘,皮開肉綻,這才又拖上堂來。
「我問你,還是皇差嗎?」
這仨人久居皇宮,雖然不能說是養尊處優,可也從來沒捱過這樣的打呀。想不到,一時不慎竟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真是後悔也來不及了。李德全硬著頭皮,梗著脖子回話:「哼,老子就是辦皇差的,奉了聖旨要向三河縣令問話,不信你跟我回去問問。」
郭琇的心裡早明白了,太監與別人不同啊。他從身份、氣派、說話口音,還能看不出來嗎?今天郭琇偶然路過三河縣,見新來的縣令作威作福,當時就摘了他的官印,去到城門口,又碰上了李德全這件事,他不能不管。如果李德全早一點服了軟,這事也就結了,可李德全嘴硬,脾氣大,寧死也不倒架。現在堂也升了,刑也用了,李德全還是這勁頭。郭琇可不好辦了。承認了他們是皇差,當著眾衙役的面,不是給皇上臉上抹黑嗎?不承認,又該怎麼辦呢?想來想去,還得讓李德全他們自己認賬才行,於是臉一沉,又發話了:
「好啊,既然不怕打,大刑侍候!」一伸手,火籤又摔下去了,衙役們不敢怠慢,拖下三個人,上了夾棍,繩子一緊,這仨人當場就昏過去了。衙役們一桶冷水,兜頭一潑,又醒了過來。這回,李德全是叫天天不應,哭地地無門。心想,如再不低頭,死到這大堂上,上哪兒叫屈去呀,只好咬咬牙,狠狠心:「大人饒命,我們就算……不是皇差吧。」
郭琇心中暗暗一笑。他在三河鎮外喝酒時,就看出點名堂了,那一大幫人中必有皇上,要不然,這三個奴才怎麼會來到這裡呢?既然皇上在此,就得趕快修表,一邊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一邊也勸諫皇上,不要縱奴行兇。此刻一見李德全認下了「冒充皇差」之罪,連忙見好就收:
「嗯,認了就好。來人,把這三個冒充皇差的惡奴帶下去嚴加看管。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