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終於遙遙在望了。車駕到了南京,總督葛禮雖然獲罪,卻並沒撤職。他打起精神,親率南京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接聖駕。黃土鋪墊的御道上,明黃綢帶飄揚,鼓樂生蕭合嗚,廿四門大炮,轟得震天價響。眾官員簇擁著康熙,登臨新搭起來的黃土高臺,接受百官朝賀。演禮已畢,葛禮恭恭敬敬地走上前來,跪下行禮:「奴才葛禮,恭請聖安。請旨,主子要駕幸哪座行宮?」
康熙沒有理他,卻掃視了一下臺下面的官員,他發現了郭是:「嗯?怎麼,他也在這裡。」索額圖連忙走上前來:「回聖上,他上個月奉了部裡差遣,來江南辦事,所以也來接駕了。」
「哦,于成龍呢,宣他上來。」
于成龍一聽召喚,連忙上前,跪下請安。康熙笑著說:「于成龍,朕聽說你離開清江之後,當地百姓要為你立生祠,你的官聲不錯嘛!」
于成龍連忙叩頭:「聖上明鑑,清江百姓,確有此議,但臣絕不敢生受百姓謨拜。臣已修書與家母,讓她勸阻百姓,不要做此無益之舉。」
「哎?——怎麼能這樣說呢。你官當得好,百姓擁護你。愛戴你,這是好事嘛。起來吧。朕路過清江之時,聽說了這件事,還聽說,你的母親已經在勸阻鄉親們了。她為了這件事,已決定不在清江住了。朕還派人給她送了盤纏,讓她到南京來找你。不久,你們母子就要見面了。」
康熙在這邊說話,葛禮在那邊跪著可受不了了。剛才他請旨問皇上住哪座行宮,可是一句話問過去,半天也沒見康熙理他,心中早已忐忑不安了。起吧,皇上沒發話,他不敢起來;問吧,皇上明明是在冷落他,他哪敢再開口啊,心中七上八下,正在無計可施的時候,不防皇上突然來到他面前:
「葛禮,朕看你清瘦得多了,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你熬煎成這樣啊!自己的身子,還是要注意的嘛。」
康熙這話說得很平常,可是,話中的含意,葛禮還是聽明白了。連忙叩頭回答:「聖上,奴才辦事不謹慎,行宮的地址選得不好,有負皇上重託之恩,求主子治罪。再說,奴才老了,心中有愧,飲食難進,怎麼胖得起來呢?聖上如果對行宮不放心,奴才斗膽請皇上住在臣的官邸裡,這樣,也便於照應。」
「不。哼,行宮尚且在楊起隆的炮口之下,你那個小小的總督府,就敢保沒事嗎?朕看小魏子那裡倒可以省點心,你也少擔點責任。朕哪兒也不去,就住在魏東亭家裡。至於你,也不必為這事兒一再請罪。你的請罪摺子朕已經看過了,很快就有詔書給你。好了,你起來吧,眾卿也都跪安吧!」
于成龍受到康熙的當眾表彰,心中猶如滾油翻騰,一直不能平靜。他回到家裡,覺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寫點什麼。又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就在這時,門上人進來通稟說「郭琇來了!」于成龍連忙迎了出去。郭琇舉手一揖笑著說:「成龍兄,你今日聖眷隆重,小弟特來賀喜!」
于成龍苦笑一下說:「哎,郭兄,這是哪裡話,你怎麼也學得這樣俗不可耐。眼下,貪官太多了,難得有個清官,才顯出了我。其實,於某慚愧之餘,還真有點寒心哪!」
于成龍和郭琇,都是耿直無私的大臣,兩人相交甚厚。郭是進了客廳,便切入了正題:「成龍兄,你說得不無道理,贓官多了,才顯出清官來。可是,總得皇上聖明,能看到清官才行啊。說句心裡話,從前,我心存華夷之見,小看了皇上。如今見他行事,才知他真不愧是千古英主,倒想和老兄聯起手來,幹幾件大事!」
「大事!什麼大事?如今主明臣賢,還有什麼大事要我們聯手去幹的呢?」
「哎,成龍兄,你只說對了一半,主明是真,臣賢嘛,恐怕未必。據小弟看來,主上還處在群小包圍之中。」
「嗯,此話怎講?」
「成龍兄,就說幾位上書房大臣吧。索額圖居功自傲,賣官鬻爵,他一人就賣放了三百多位官員。高士奇、明珠都是叫化子出身,可如今,你到他們家看看,簡直是富可敵國,銀子花得像流水似的。憑他倆一年二百多兩的俸祿,他從哪來的那麼多錢?熊賜履,只知明哲保身,閉著眼睛,什麼事兒都不問,只是去教太子,這樣的人能把太子教好嗎?還有那個假道學李光地,這些人整天圍在皇上身邊,能幹出好事兒來嗎?」
于成龍卻比郭琇見地深遠:「郭兄,你這話雖然有理,可是,如果皇上身邊一個好人都沒有了,那皇上還稱得起是明君嗎?這件事,不可莽撞行事啊!」
郭琇聽了,猛然一驚:「啊?哦——成龍兄,你說得對。上書房的人若全是好人,皇上何明之有?但,這事實也確是如此啊……」
「嗯——俗話說,投鼠忌器。咱們不能蠻幹,可也不能不幹。依我之見,一個人一個人地來,咱們先把明珠這小子參倒了。哼!明珠這小子,他心地最壞,做的壞事也最多,拿他開刀,一打一個準。不過,也不能操之過急,得看準了時機。我在南京,你在北京,各上各的表,不怕打不倒他。」
倆人正在商議,突然門上人進來稟報說,皇上在魏府傳下旨來,要立刻召見於成龍。于成龍不知皇上突然召見有什麼大事,只好匆匆換了衣服,送郭琇出去,這才急急忙忙地趕往魏東亭的府邸。
早在幾個月之前,魏東亭已接到皇上密旨,說南巡之時,要住在他家裡。魏東亭可慌了。皇上要來他家住,關防安全之事當然要緊,但接見大臣,衣食住行,哪一樣不得想到啊。他雖是四省海關總督,拿著一品俸祿,可他牢記皇上教訓,不敢有一絲一毫侵吞貪贓的事。再說也架不住皇上御駕親臨的這個折騰啊!沒法子,只好向海關上借了五十萬兩銀子,把全府上下徹底翻修一遍,連門前的大街也拓寬了。于成龍坐著轎子來時,但見臨街全是嶄新的青磚圍牆,刷了白粉,牆內,綠樹成蔭,遮掩得密不透風,心想,魏東亭這個窟窿,可是塌得大了!
御前侍衛素倫,正在門前候著,見於成龍來了,忙笑著迎了上來:「於大人,請進吧,主子催問了幾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