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成龍隨著素倫,七拐八繞地來到一座月亮門的跟前,見葛禮正在那裡跪著,便詫異地問:「怎麼,主子不在裡邊。」
「在,正在和大臣們議事呢。葛禮來了,主子就叫他在這兒跪著等旨,跪了半個多時辰了。於大人,請稍候,待我去通報一下。」
素倫剛進去,月亮門裡,索額圖和明珠一前一後走了出來,只向于成龍略一點頭,就對跪在地上的葛禮說:「葛禮,主子有旨,讓問你幾句話。」
葛禮連忙叩下頭去:「奴才葛禮,恭聽聖諭。」
索額圖陰沉著臉:「葛禮,逆賊楊起隆在山上架了大炮,對準皇上行宮。你奏稱總督府管轄之內的大炮,並沒丟失。可是,皇上查了南京炮臺的賬,紅衣大炮一項,並沒入賬,此是何故?你怎麼知道大炮並未丟失?」
葛禮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回聖上的話,因為只有廿四門大炮,數目很小,一切由奴才親自掌握,所以才沒有造賬入冊。奴才辦事不力,這就是罪,求主子發落。」
「嗯。奉旨問你,主子南巡,是何等大事,而你卻把行宮造在楊起隆的炮口之下,是何用意?案發之後,你上表謝罪,言語支吾,也沒有請求辭職鎖拿進京的話。皇上到了南京之後,你又進呈妖邪淫穢之書,妄圖矇蔽聖聰,取悅主上。你如何這等寡廉鮮恥?」
這話問得可真夠厲害的了。葛禮汗流俠背,無以對答,停了好大一會兒才小聲說:「主上問到這裡,奴才無以為對。總之,奴才恬不知恥,有喪人倫,求主上降旨嚴處。」
「嗯,那好吧,葛禮聽旨!」
葛禮連忙俯下身去,聽索額圖念道:「查葛禮身為總督,開府封疆,本應精細坦誠,忠於職守,以報皇恩。自受命籌措御駕南巡之事以來,怠慢瀆職,任用匪類,使朕險遭不測。案發之後,又無惶惶不安之情,深自謝罪之意,實屬冥頑不化。著革去總督之職,發往延安府軍前效力,以觀後效。欽此!」
葛禮深深地叩下頭去,低沉地說:「臣……謝恩。」
明珠叫來侍衛,把葛禮的頂戴摘掉,自己卻上前一步拉起了葛禮:「葛兄,仕途之上,榮辱難料,你也不必太傷心了。延安府乃軍事重鎮,主子派你到那裡,說不定辦好了差,主子一高興,就又開復了。走,到前邊去喝兩蠱,我老明給你餞行。」
這一幕,把于成龍看得膽戰心驚。他知道,明珠是最恨葛禮的,時時刻刻都在想辦法扳倒他。可是,今天真的達到目的了,他又說出這樣的甜言蜜語,親親熱熱,這個人,這麼深的城府,這麼歹毒的用心,自己鬥得過他嗎?
于成龍正在愣神,素倫從裡邊出來了:「於大人,聖上傳你進見哪!」
于成龍不敢怠慢,急忙端正衣冠,走了進去。康熙皇上正在揮毫寫字。于成龍請了聖安,跪在一旁等候,偷眼一瞧旁邊的座位上,坐著一位老太太。于成龍知道,這必定是魏東亭的老母親。果然不錯,正是康熙的奶孃孫嫉嬤。自從她聽到訊息,說皇上要住在魏家,老太太就沒睡過一個安生覺。康熙皇上是她一手奶大的,對於康熙皇上,老太太比親兒子還疼呢。今天,皇上果然來了,可把老太太高興壞了。可是,大半天過去了,康熙接見大臣,處理朝政,忙得不可開交,她老婆子挨不個兒呀。一著急,便拄了柺杖,就到康熙下榻的書房來了。康熙也惦記上這位奶孃呢!可是,來進見奏事的官員,一撥連著一撥,竟分不開身來,只好湊著人出人進的空,走到近前,說上兩句話,或者讓侍衛給老太太送上一杯茶。孫嬤嬤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人。皇上管著天下大事,她幫不了忙,更不敢耽誤皇上的正事。皇上能不住行宮官署,而住到她家裡,這是多大的面子啊。她能坐在一邊看著皇上活忙,也就心滿意足了。此刻,皇上把字寫好了,拿起來,吹了一下,走到孫嬤嬤面前:「阿姆,這是朕特意為你寫的‘福海壽山’四個字。你把它掛在房裡,見了這字,就如見了朕一樣。朕這趟南巡,住到你家裡,就是想和你多說幾次話。可是你瞧,竟然忙成這樣。唉,這一回朕在這兒一住,恐怕要把你們家花個底朝天了。」
孫嬤嬤顫巍巍地起身,就要跪下謝恩,卻被康熙攔住了。老太太涕淚縱橫地說:「謝主子恩典。我們魏家祖上有德,才盼來了主子爺,有了這麼大的體面,別人做夢也想不來呢!就是花個傾家蕩產,也是心甘情願的。只怕我們這小門小戶的,委屈了主子。那,我們就吃罪不起了。」
康熙含笑點頭:「嗯,阿姆說得好,可是讓虎臣虧空了庫銀總不是個事。朕住在這裡,排場這麼大,花錢這麼多,他怎麼辦呢?嗯——這樣吧,今年海關的稅銀,免交三成,讓虎臣把窟窿補上。不然,時間長了,老欠著庫銀,有人參一本,他就受不了啦。時辰不早了,朕還要和于成龍說話呢。阿姆,你回去歇著吧。」
老太太聽到這裡,流著淚謝恩,又叮囑了好多生活小事,這才拄著柺杖走了。
康熙回過身來:「哎?于成龍,你怎麼還在跪著,快起來,賜座、賜茶。」等於成龍叩頭謝恩,欠身坐下之後,康熙又說話了:「于成龍,朕知道你,也信得過你,所以幾次破格提升。今天叫你來,是想委派你去做江蘇巡撫,這個差使你看如何呀?」
于成龍連忙起身跪下:「臣謝恩,但主上這樣抬舉臣子,臣亦喜亦優,恐怕辦砸了,有負聖上重託。」
「哈哈……你說得不錯,正是要有重託,才想到了你。你到任之後,每年要向朝廷多交七百萬石糧食,你能辦到嗎?」
于成龍突然一驚,連忙說道:「主上明鑑,全國稅收,江浙佔了三分之二,百姓們苦於賦稅過重,已是怨聲載道。如今三藩平定,臺灣收復,內憂外患,俱已消除,正該減稅輕賦,與民休養。聖上下旨讓臣加稅加賦,臣不敢奉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