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輔趕到北京時,天已降雪了。大雪紛紛揚揚,遮天蓋地地下個不停。風攪雪花,撲面而來,打得人臉上生疼。靳輔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是「犯官」,所以誰家也不去,在吏部報了到,便找了間房子住下了。等聖旨下來召見,才踏著積雪,奔皇宮而去。一進宮,先是碰上了大阿哥,胤禔只打了招呼就走了。接著又碰上了四阿哥,靳輔請安之後,胤禎倒停住了腳步,和他說起話來:「靳輔,聽說明珠的案子牽連了你,可是真的?」
靳輔連忙回答:「是,奴才辦差不力,理應受罰。可是我的下屬無罪,卻也被株連,奴才實在想不通。奴才今日進見皇上,就是要力保他們無罪。」
「哦——你說的是陳潢吧?我聽人說過他,有些才學,但是——但是行為不謹慎,以致天威動怒。依我看,你還是不要替他說話吧。」
「可是四爺,靳輔不能幹那賣友求榮的事兒啊!」
「嗯,這件事我還是勸你不要管,你也管不了。聽說原來他,他和——唉,不說了,你快進去吧。」
靳輔這才明白,哦,原來不知是誰把陳潢和阿秀的事給捅出去了!可是,陳潢和阿秀之事在先,阿秀入宮當貴妃之事在後。而且,陳潢幾次搭救了阿秀,卻一直拒絕阿秀的愛情。他們之間清清白白,沒有一絲一毫的苟且之事,又有何罪呢?傳話的人,胡說八道,惹得皇上才發了這麼大的火。這,這可叫我怎麼替陳潢說話呢?
來到養心殿之後,靳輔報名進見,叩頭請安,康熙卻連正眼也不看他,說了句:「你來了,起來,站一邊去。」一聽這話,靳輔心中有點摸不著頭腦。他抬頭看康熙時,康熙瞧也不瞧他,只管對索額圖和高士奇說話:
「嗯,明珠這件案子,越來越讓人鬧不清了。你瞧,有人說,朕去古北口時,他見了太子,居然不行君臣之禮。索額圖,有這事嗎?」
「是,這事確實有。此外,太子在乾清門聽政,明珠竟敢騎馬入內,直到隆宗門才下馬,還遭了熊賜履一頓訓斥呢!」
高士奇見自己的計謀生效了,心中暗暗好笑,卻在一旁添油加醋:「明珠真是混賬之極,國君不在,儲君也是君嗎。就憑大不敬這一條也該從重處罰。」
康熙突然冷笑一聲:「高士奇,你別在朕面前耍小聰明。說得好聽,明珠的抄家清單上,還連著你呢。你給明珠題字,寫的‘牧愛’,朕問你,交結大臣,阿諛奉承這一條該當何罪?明珠在抄家前夜,找沒找過你,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高士奇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主子爺呀,奴才不敢欺瞞聖上。明珠確實找過我,要我替他說話,可是我沒答應。至於那個條幅,是明珠向奴才要的,奴才被他逼得沒法,才寫了胡弄他的。那上面寫的不是牧愛,而是‘收受’,請皇上明鑑。」
「牧」是放牧牛羊的「牧」,「愛」是愛護的愛,如果是這兩個字,那確實是高士奇在拍明珠的馬屁,稱明珠給自己的是放牧人對牛羊的愛。可是這兩個字與「收受」,也就是收賄受禮的收受,草寫出來,又有點相近,如果是這兩個字,意思就全反了。不是高士奇嚮明珠獻媚,倒成了諷刺挖苦他「收受」別人的賄賂。高士奇這麼一說,康熙倒愣了。他從一大疊卷宗裡,抽出這張條幅來仔細一看,字寫得龍飛風舞,花裡鬍梢,果然乍一看像「牧愛」,仔細瞧呢,又像「收受」,不禁笑了:「高士奇呀高士奇,你這奴才就會罵人,捉弄人。今天,又讓你逃脫了一關,給朕滾到一邊去吧。」
高士奇慶幸地暗自笑了,康熙卻陷入了沉思,他在殿裡急急地走來走去,顯然是心中矛盾重重:明珠這奴才,恃寵壞法,貪贓受賄,確實是有負聖恩,不殺不足以平自己心中的怒氣。可是,明珠的案子又涉及到索明兩黨,背後有太子和阿哥們為爭奪皇位的明爭暗鬥。殺了明珠,索額圖會更加肆無忌憚,不好駕馭。這,不能不使康熙擔憂。嗯,不如先把明珠留下,再看一看,若真的該殺,那還不容易。
這件事,太費心思了。康熙原來想立刻殺掉明珠的想法動搖了。他終於決定,再看一下,便向索額圖說:「即刻傳旨,革去明珠領侍衛內大臣,上書房行走和尚書職銜,留任散秩大臣隨班侍候。」
「扎!」索額圖答應一聲退下去了。
這一會兒,靳輔看得眼花絛亂,聽得膽戰心驚。他不明白康熙這麼恨明珠,又為什麼處分得這樣輕。他正在胡思亂想,康熙轉過身來問他了:
「靳輔,明珠這樣十惡不赦,你平日知道嗎?」
靳輔連忙跪下:「臣,臣不,不知道!」
「什麼?你不知道?好哇,朕一向認為你是個老實人,想不到,你竟敢當面說假話,你,你讓朕心涼啊!」說著,將一本厚厚的抄家清單,「叭」的一下扔在地下:「你看看吧,看明珠這賊子該殺不該殺,也看看你自己應得什麼罪!」
靳輔嚇得臉色蒼白,顫抖著拾起那份抄家清單:好傢伙,這些年來,明珠受賄貪贓,竟有這麼大的數目!更令靳輔吃驚的是,每項賄賂的下面,都用小字標明瞭送賄者的名字。自己的名字,也出現三四次。看完之後,他顫抖著雙手捧起呈給康熙,又深深地俯下身去,渾身熱汗淋漓,再也不敢抬頭了。
康熙緩了一下口氣:「嗯,看來,你還有恐懼之心,羞愧之意,這就有可恕之餘地。不過,你可知道,朕對你的期望多大呀。當年,你陛辭的時候,朕是怎麼囑咐你的,可你都忘了。這些年,你治河有功,本該獎賞,可朕萬萬想不到,你會一頭鑽到明珠那裡去。你,辜負了朕的厚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