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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前世的深藍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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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又響了,三嬸說:「是你小叔他們全家,這下人就全到齊了。」

南音壓低了嗓門告訴雪碧:「現在,不好看的人都來了。」總結得準確而簡潔。

小叔穿著一件看上去很新的襯衫,不可救藥地把下襬塞在褲子裡面,我開玩笑地笑道:「小叔,我跟你說了一百次不要那麼穿襯衣,你怎麼就是不聽呢——」

小叔一愣,摸著腦袋「呵呵」地笑:「我老了我老了,追時髦是你們的事情。

北北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哭了起來,陳嫣微笑地看著我:「你看見了,東霓,我們北北不喜歡你說她爸爸的不好。」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個女人荒謬的邏輯總是讓我惡向膽邊生,不過算了,我還是專心包我的餃子,不跟她一般見識——小叔手忙腳亂地哄著北北,北北的小臉蛋在小叔的懷抱裡一顫一顫的,我在心裡暗暗地嘆氣:「老天爺呀,北北長得真醜。」當然了,我的良心總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提醒我:北北的媽媽是另外一回事,北北這個小傢伙本人是無辜的——可是,這改變不了客觀事實,她如果一直以這種趨勢醜下去我可不好意思跟外人介紹說她是我的小妹妹。

「北北是不是餓了?」三嬸問陳嫣。

「沒有,出門的時候剛剛餵過奶的。」自從北北出生以後,陳嫣說話越發地氣定神閒起來,簡單點說就是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東霓,」她一面從小叔手裡接過北北,一面衝我皮笑肉不笑地說,「謝謝你給我們北北買的那條裙子,真是不好意思,價錢好貴的——」

「一家人,不說這些。」三嬸在邊上淡淡地說,「今天怎麼不讓北北換上新裙子給我們大家看看啊。」

「我也想呀,可是昨天給北北試穿了一次,」陳嫣看了我一眼,「穿了兩個小時就一直哭一直哭,我才發現原來腰上被勒出來一圈紅印子,你知道那條裙子腰上的一圈花邊看上去漂亮,可是就是穿著會太緊,小孩子的皮膚受不了——哎——」她嘆氣,「可惜了,中看不中用。」

我心裡的火又「騰」地躥了上來,正在想著該用什麼方法看似不動聲色地給她一下回擊,突然看見了西決的眼睛,他隔著餐桌,很認真地看著我,輕輕地搖了搖頭。我只好作罷了,在心裡狠狠地感謝上帝沒有讓這個女人成為西決的妻子。於是我只好笑笑說:「是我習慣了小男孩的衣服,忘記了注意女孩子的衣服上面那些瑣碎的東西了。」但是我心裡同時在說:三八,我這次給你臉了,可我不是看你的面子。

「不要緊不要緊,」小叔趕緊憨厚地說,「可能多穿幾次,習慣了也就好了,小孩子不能那麼嬌氣的。」然後,急急地把臉轉向了西決正在拌的冷盤,「給我嚐嚐,」他笑著,現在小叔對西決的笑容總是小心翼翼的,「你拌的冷盤真的是一絕。」

「因為我什麼熱菜都不會。」西決開著玩笑,但不去正視小叔的眼睛。

小叔用手指捏了一根茼蒿,放在嘴裡:「好,不過好像淡了點兒。」

「怎麼可能?」西決難以置信地也跟著小叔用手指捏了一根,完全忘記了筷子近在咫尺——西決最恨別人對他做的事情表示懷疑,無論大事小事,所以每到這種時候就表現得像個孩子,平日裡的那種四平八穩全都沒了,在這點上他是個百分之百的獅子座。

陳嫣大驚失色地叫了一句:「洗沒洗手啊——」說著伸出手重重打了一下,巴掌清脆地落在那兩隻伸在盤子裡面的手背上。就在這一瞬間,三個人的臉上都有了一點點訝異和羞澀的神情。還好三嬸這個時候很及時地宣佈,開飯了。

自從北北出生後,每次全家人吃飯,我都得非常不幸地坐在陳嫣旁邊,還好我們倆的椅子中央空出來一段比較寬敞的距離,來停放兩個孩子的推車——這是南音的鬼主意,她堅持嬰兒也是家庭成員,大家聚餐的時候也該有正當的席位。雖然這個兩個小傢伙其實只是看得到餐桌的桌腿,完全看不見桌子上的菜,但是他們倆倒還總是一本正經、煞有介事地坐在那裡,揮舞著四隻小手,比如此刻,鄭成功的小手突然抓住了鄭北北那隻更小的手,他們倆同時交換了一個非常會心的笑容,那是這兩個小傢伙問候的方式。每到這個時候,我的心就化了,就會暫時忘記鄭成功種種可惡的瞬間,以及鄭北北長得真的很醜。

「好吃呀——」雪碧像是在朗誦詩,由衷投入的表情逗笑了所有的人。三嬸開心的說:「那就更得多吃點兒。」三嬸喜歡雪碧這種沒心沒肺的丫頭。我看得出。

「我跟你們說件事情——昨天南音爸爸打電話回來,」三嬸環顧著大家,「特別巧,他在北京碰到了一個在龍城國際酒店工作的老朋友,人家給了他一張家庭聚餐的優惠券,日子呢是從5月18號到5月底,我在想,5月中下旬那段時間正好是鄭成功的週歲,北北的百天,我們不如就把這張優惠券用了,給兩個孩子同時慶祝。因為那個酒店的服務特別好,我們拿著這個優惠券,連孩子們的生日蛋糕都是贈送的。東霓,鄭成功的生日是——」

「正好是18號。」我說。

「我記得南音爸爸5月20號的時候又要出差到山東那邊去,」三嬸說,「不如我們就趕在他在家的時候把這件事情辦了吧。5月18號,或者19號——」

「可是我們北北要到5月24號才滿一百天。」陳嫣平淡地說。

「那也沒什麼要緊。」小叔趕緊接了話,「提前兩天過了怕什麼,兩個孩子一塊兒慶祝是多麼有意義的一件事情。」

「百天不是生日,不一樣的,生日年年都有,百天一輩子只有一次。」陳嫣看著小叔。

「小嬸兒——」南音在餐桌的那一頭,清脆地叫她,不知為何南音叫她「小嬸」的時候總是語氣諷刺,像是以前大聲地叫西決「鄭老師」,「鄭成功的週歲生日也是一輩子就只有這一次。」

「我的意思是,生日可以晚過幾天,早過幾天,都沒關係,圖的就是那個儀式,可是百天不一樣,要是多一天少一天還有什麼意思。」陳嫣微笑地看著南音,像是在解釋自己並非無理取鬧,不過我能想象她心裡在用怎樣的詞彙詛咒著南音——當然我心裡用來詛咒她的詞只會更惡毒。

「好好好——」三嬸息事寧人地微笑,「陳嫣說得也有道理,還是就定在5月24號那天,我無非是想放在南音爸爸也在家的日子,不過沒關係,西決你到時候把你那個什麼dv帶上,咱們把過程都好好拍下來給你三叔看。」

「我們同學的媽媽說過,龍城的老人們過生日也是有講究的,生日可以提前過,不能推後過,推後也是不吉利的。」南音詭秘地一笑,真不愧是南音,姐妹一場永遠跟我站在同一條陣線上。

「啊呀。」善良的三嬸果然上了當,「我不是龍城人,對龍城的習慣也不大懂,不過這個說法我原來好像是聽孩子們的奶奶說過的——可是,那些也是迷信——」三嬸遲疑地看著我,「東霓,你不會在乎的吧。」

我遲疑了一下,說:「不會,三嬸,我才不在乎。」我是不想讓三嬸為難。

「迷信無非也就是求個心裡舒服,和過百天一天都不能錯沒有本質區別——」南音胡攪蠻纏的本色又有了盡情散發的機會,「為什麼一天不錯地過百天就是儀式,可是我們不願意推後過什麼日就是迷信呢?」她像是在說繞口令。

「南音,這個還是有區別的,」小叔居然認真地搖頭晃腦了起來,「你看,迷信的意思是指——」

陳嫣打斷了小叔:「鄭成功的年齡比北北大一點點,他將就著北北的時間,讓著北北一點也沒什麼啊,我們北北是女孩子,鄭成功就紳士一點嘛——」她微笑,有點僵硬。

「有沒有搞錯啊——」南音的聲音雖然是很嬌嗲的,但是眼神突然變得凌厲,「那北北其實還是鄭成功的長輩呢,到底誰該讓著誰啊——」

「南音,其實我也不願意讓鄭成功的生日推後過,」「陳嫣努力地維持著,」我保證,明年鄭成功過兩週歲生日的時候,我們一天不錯地慶祝,我來負責準備一切。可是這一次不同,我希望我們北北的百天可以過得……「

「是,你們北北的百天一天都不能錯,你們北北什麼都不能缺,因為你們北北是正常的,你們北北需要健康地長大;鄭成功本來就不正常,說不定長成大人以後也不還是什麼都不懂,所以生日那種小事情有什麼要緊,在你眼裡鄭成功只要像個動物活著就可以了,儀式什麼的東西都是笑話,他怎麼能和你們家北北相提並論——小嬸,你是不是這個意思?」南音的眼睛像是含著眼淚一般地亮。

「南音!」所有的人異口同聲地制止她,三嬸、小叔、西決,甚至是我。我不為了別的,只因為她說的那句「像動物那樣活著」猝不及防地刺到了我心裡去。

一片短暫的寂靜裡,陳嫣錯愕地說:「南音你到底在說什麼呀——你怎麼能這麼想我呢——」

「這個死丫頭。」三嬸眼神緊張地盯著小叔和陳嫣,手微微發顫,於是她索性心煩意亂地丟掉了筷子,似乎是要讓這兩根孤單的筷子甩在桌上時那種伶仃的聲音給自己壯聲勢。她接著狠狠瞪著南音,「你給我回你屋裡去,不準出來,馬上回去,快點。」三嬸向來如此,她只是在平日裡對南音橫眉豎目,每當南音真的闖了什麼「大禍」,她的第一反應總是手足無措,然後就是把南音藏起來。我記得,她剛剛知道了南音結婚的事情的時候,臉色慘白,我在旁邊緊張地以為她要暈過去了,結果她嘴唇顫抖著說出來的第一句話是:「我要訂兩張飛機票,把她送到南京她外婆那裡去——學校也不用去了,我就不信那個小流氓還能找到她……」

就在這個寂靜的瞬間,雪碧的大眼睛清澈安靜地注視著我們所有的人。對周遭氛圍渾然不知的鄭成功在耐心地玩著他推車上懸掛著的小老虎,位於紛爭中心的北北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沉默了很久的西決突然把手按在了南音的肩膀上:「兔子——」他真的很少這麼叫南音,其實這個綽號幾乎已經被大家遺忘了,他說:「兔子,你是不是應該給小嬸道個歉?」我閉著眼睛也知道,此時他放在南音肩上的那隻手增加了了一點點力度。

南音驚訝地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其實一如既往地溫和,他自己不知道他最可恨的地方就是這兒,「你是不是應該——」使用文明禮貌的句子,以及看似好商量的語氣來強迫別人順著他的意思。因為他覺得自己代表「公正」或者「正確」或者「唯一可行的辦法」——這就是他總能成功地讓我抓狂的原因。但是三嬸和小叔的神色似乎是輕鬆了,無論如何,西決比誰都適合扮演眼下的這個角色。

南音「騰」地站了起來,硬邦邦地說:「對不起,小叔、小嬸,我不是有意要針對北北。我只不過覺得,不應該因為鄭成功不是正常人就不拿他的生日當回事。我只是覺得大家應該公平——要是連我們自家人都做不到公平地對待鄭成功,那就別指望別人能來對他公平了。我吃飽了,我還是躲得遠遠點,省的大家看我添堵。」說完她就徑直回到了她屋裡,估計會馬上拿起電話來跟她遠方的老公哭訴並詳細描述今天晚上每個人都說了什麼。

那頓晚飯自然是冷清收場。要是一個人總是在那樣的氛圍裡吃飯估計很快就會得胃潰瘍的。只有雪碧的飯量大得嚇人,連小叔都歎為觀止了,小叔驚訝地笑著:「我們家的這個小親戚真是不得了……」

在我拎起裝著鄭成功的籃子和三嬸告別的時候,西決說:「你今天喝了好幾罐啤酒,你不能開車,我送你回去。」

「啤酒不要緊的,你太小看我了吧。」我疲倦地翻了翻白眼。

「開什麼玩笑。」他從我手裡拿過了籃子,「我有先見之明,今天一點都沒喝,就是怕你一不小心喝多了不能開車。」

「行——我敗給你了。」我舉手投降。

南音就在這個時候穿戴整齊地跑了出來,斜挎著她的背包,對三嬸說:「今天晚上我要到姐姐家去住。」語氣依然是硬邦邦的,說著就誰也不理睬,拉著雪碧跑下樓去了,連電梯也不等。

三嬸叫住了我,塞給我一個飯盒:「東霓,拿著這個,她今天晚上幾乎什麼都沒吃,到了你那裡一定要喊餓了,你把這個在微波爐裡給她熱熱。」

鄭南音小姐的壞心情似乎一直維持著,西決把副駕座的門拉開,笑著對她說:「南音,坐哥哥旁邊吧。」她把脖子一梗,冷笑一聲:「虛偽。」

「兔子,」我也加入了和稀泥的行列,「別這樣,你看他都主動和你求和了。」

南音又把小腦袋憤怒地一甩:「誰稀罕。」然後執著地拉開後座的門鑽了進去。雪碧在一旁靜悄悄地微笑,當眾人坐定了以後,雪碧突然說了句:「南音,你好幸福呢。」我從前反鏡裡看見南音眼中有一絲驚訝輕輕地一閃。

半路上西決的手機突然響了,響了一邊又一遍,他置若罔聞。停了一會兒,又重新響了起來,鈴聲固執得就像是一條不知道自己放在魚缸裡的金魚,奮力衝撞著封閉的空間裡那種不容分說的安靜。

「到底誰呀?」我問。

「沒有誰。」他那副討人嫌的樣子又出現了,我早就看見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江薏」,就不知道他玩這種把戲有什麼意義。要是真的那麼討厭江薏,換個號碼不就好了,設定阻止江薏的呼叫不就好了,為什麼還要故意擺出這副樣子來:我在,我就是不理你。看來男人們都是需要諸如此類的意淫方式來顯示自己的存在的。

「你不接,我替你接了,不然你就把它關了,我們鄭成功就快要睡著了,你吵醒他後果不堪設想。」

他沉默不語,終於在電話第三次響起來的時候按下了「接聽」。「就是嘛,」我在旁邊笑,神志不知為什麼有些渙散,「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還玩這套青春的把戲幹什麼。」

「西決,西決是你麼——」江薏的聲音大得可怕,我都聽得一清二楚,聽聲音她是喝多了,言語間都幾乎都充斥著酒精的眩暈,「西決我要見你,你別掛,你為什麼不理我了,不上個星期說了你會再來的,為什麼又突然不接我電話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耍我你混賬王八蛋你該死你小時候活該變成孤兒——」歇斯底里之後她突然軟了下來,緊張的空氣裡瀰漫著她崩潰的哭泣聲:「西決你別這樣對我,我什麼都沒有了,我只剩下你,你對我好一點,求你了,否則我殺了你讓你死無全屍——」電話就在這個時候突然結束通話了。

「到底怎麼回事,你——」我的聲音乾澀無比,「你又去見過她?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他不回答,我的身後傳來了那兩個淘氣鬼清晰的、重重的呼吸聲。南音胸有成竹地、清脆地跟雪碧說:「大人的事兒你別管,那麼好奇幹什麼,等你長大了我再慢慢給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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