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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故人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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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熄火的時候,一股涼意才突然間泛上來,面前的車窗把三嬸家的樓切割了一半,周遭瀰漫著欲說還休的寂靜。我說:「南音,真不好意思,本來答應你要請你吃飯,被那個王八蛋攪了局。」我並不是故作鎮定,我真的鎮定。膝頭多少有點打戰並不能說明我怯場,我只不過是全神貫注而已,像少年時參加運動會那樣,全神貫注地等待著裁判的發令槍。

「姐,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惦記著這些小事情做什麼。」南音擔心地端倪著我,聲音都微微地有點發顫。緊接著,在我想要下車的時候,我聽見了她手心裡手機的按鍵聲。

我「砰」的一聲把車門重重地關上,嚇得她打了個寒戰。我狠狠地盯著她:「你在幹什麼?」我的聲音聽上去變得有些輕飄飄的。她軟軟地說:「沒幹嗎——我,我給哥哥發條資訊,要他馬上回家來。」

「你敢!」我厲聲說,「絕對不行,不能讓他回來——」

「太晚了姐,我那個簡訊已經發出去了——」她故作撒嬌地衝我一笑,可是沒笑好,臉頰僵硬得像兩塊小石頭。

「別他媽跟我扮可愛,老孃不吃你這套!」我用力抓起了外衣,「下車啊,發什麼呆,還等著我給你開門不成——才多大的人,就像長舌婦一樣。」

「喂,別那麼粗爭好不好呀。」她一邊下車,邊衝我翻白眼,「你不要這麼凶神惡煞的嘛,搞得像是要上去拼命一樣。」

我本來就是要拼命的。我在心裡對自己輕輕一笑,罵這個小丫頭兩句,權當是熱身了。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我進門只能看到他的側面。我並沒有來得及和臉擔憂的三嬸對視一下,就看見了他面前的茶几上那杯冒著熱氣的茶——是那杯茶讓我火冒三丈的,於是我脫口而出:「你還給他倒茶做什麼,三嬸,你就該報警把他轟出去。」我能想象三嬸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完全是出於本能反應才把這個人渣當成客人。

「東霓。」三嬸責備地衝我使了個眼色。這時候鄭成功那個傢伙居然從沙發後面探出了腦袋,慢慢地爬到那個人渣的腳邊,毫無保留地仰著臉看他。他彎下腰把鄭成功抱起來放在膝蓋上,他居然,居然有臉當著我的面把他的下巴放在鄭成功的小腦袋上磨蹭——他殘留的胡碴果然逗笑了那個認不清形勢的叛徒——豈止是逗笑了,鄭成功簡直是一臉的幸福。

他終於轉過臉正視著我,他說「東霓,好久不見。」

「少他媽跟我來這套,方靖暉,別用你的髒手碰我兒子。」

我惡狠狠地看著他。

「他也是我兒子。」他不緊不慢地看著我,「而且,你為什麼告訴你們全家人他叫鄭成功?我從來沒同意過他跟你姓,我給他起的名字叫——」他邊說一邊輕輕地用手指撫弄著鄭成功的臉,像是預料到我會做什麼,所以提前挾持了這個人質。

算了,我還是不要發飆,不要動手,也儘量不要罵髒話,他是有備而來的,我不能自己先亂了陣腳。我咬著嘴唇,一言不發地走過去,從他手裡拽著鄭成功的兩條胳膊,打算搶過來,他一開始還緊緊抱著鄭成功不肯鬆手,這個時候三嬸的聲音焦急地從我們身後傳過來:「你們不能這樣,你們這樣孩子會疼的——」像是在回應三嬸,鄭成功就在這時候「哇」地哭起來。於是那個人渣臉上掠過了~絲恍然大悟的不捨,把手鬆開了。我就趁著這個時候,用力地拎著鄭成功,把他拖到我懷裡。有什麼要緊,反正他已經覺得疼了——我生他的時候受的苦比這多得多,這點兒痛不夠這個小兔崽子還的。

三嬸走了過來,從我手裡接過了鄭成功,一邊輕輕揉著他的肩膀,一邊說:「不管怎麼樣,孩子今天留在我這裡。你們有什麼事情自己出去談好了,家裡人多,可能說話不方便。孩子有什麼錯兒,一點兒做父母的樣子都沒有。」

「我沒有任何話要和他談。」我雖然是在回應三嬸的話,眼睛卻一直死死盯著他,「我離開美國的時候根本就沒想再看見他——對我來說他根本就是堆垃圾,還是那種夏天最熱的時候發臭的垃圾,成群的蒼蠅飛來飛去,想起來就讓我噁心。」

他「騰」地站了起來,猝不及防地擋住了我面前的陽光。

「我有話要和你談。」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其實我不想在這兒說,可是隻有找到這兒來才最有可能見到你——我要帶我兒子走,就這麼簡單。」

「你失業了對不對?」我斜斜地凝視著他的眼睛,一笑,「一定是被你的研究所掃地出門了。這個時候想起你兒子,你是不是打算帶他回去申請殘障兒童補助啊,不靠著他你沒法吃飯了?」畢竟做過夫妻,我比誰都知道怎樣激怒他。

他嘴唇都發白了,看他這副強迫自己不要爆發的樣子真是有趣。「鄭東霓,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卑鄙?」

這個時候南音的聲音終於插了進來,怯生生,但是清澈的:「你不能這麼不講理——是你自己不願意要鄭成功,姐姐才帶著他回來的;是你自己嫌棄鄭成功有病,才要和我姐姐離婚的,現在你說你要帶走他,你也太欺負人了。」

他驚愕地轉過臉看著南音:「誰告訴你我們離婚了誰告訴你離婚是我提出來的?你們是她的家人,自然什麼都信她,可是我從來都沒有在離婚書上簽字,是她不願意和我一起生活,是她一直要挾我,她帶著孩子回家無非是為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遲疑。

我一直都在等著這一刻,一直。他停頓的那個瞬間,我讓自己慢慢地倒退,一,二,三,正好三步,我可以踉蹌著癱坐在身後那張沙發裡,記得要做出一副崩潰的姿態,但是不能太難看。非常好,我跌坐下來的時候頭髮甚至亂了,多虧了我今天剛剛做過髮型,殘留著的定型暗喱功不可沒,它們只是讓幾縷髮絲散落在我臉上卻沒有讓我披頭散髮的像個瘋女人。緊接著,在方靖暉猶豫著要不要說出下面的話的時候,在下面的話呼之欲出的時候,我搶在他前面,號啕大哭。

「三嬸,三嬸——」我仰著臉,尋找著三嬸的眼睛,「他造謠,他撒謊,他無恥——方靖暉你王八蛋——我什麼都沒有了,你還要來搶走我的孩子,你要把我的孩子帶回美國去好讓我見不到他。我才不會讓你得逞,誰想把孩子從我這裡帶走,除非從我的身子上踩過去!所有的苦都是我一個人受的,都是我一個人扛的,別人有什麼資格來罵我,有什麼資格!去死吧,都去死吧,都是你欠我的,我就是要拿回來,都是你欠我的——」我用力地喘著氣,心滿意足地傾聽一片寂靜中我自己胸腔發出來的疼痛的破碎的嗚咽聲。

「東霓!」三嬸跑過來,坐在沙發扶手上,一把把我摟在懷裡,把我的頭緊緊貼在她的胸口上,「你不要怕。不要怕,別這樣,鄭成功不會走的,你放心東霓,我們全家人一起商量,一定能想出辦法——東霓,好孩子。」三嬸一邊輕輕拍著我顫抖的脊背,一邊抬起頭說,「不好意思,方——靖暉,你還是先走吧。今天這樣什麼話都沒辦法談——而且我們全家人也的確不清楚你們倆之間到底怎麼回事。」她一面說,一面急匆匆地抽了兩張紙巾在我臉上抹,「東霓,不管怎麼樣,要冷靜,我知道你心裡委屈,三嬸知道——」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我的眼淚變成了真的。因為我突然間想起了那一天,在我做產前檢查的那天,準確地說,在我知道鄭成功的病的那天——我看到那個醫生的灰藍色眼珠裡掠過了一絲遲疑。我不甘心地問他,我的孩子是不是一切都好,可是他只是對我職業化地微笑了一下,然後說,你還是到我隔壁的辦公室來,除了我,還有個專科醫生在那兒,我看我們得談談。那個時候我知道有事情發生了,而且是很壞的事情。我笨手笨腳地抱緊了自己的肚子,鄭成功還在裡面輕輕地蠕動著——突然問,我的眼淚就不聽使喚地掉下來,湧出來。慌亂中我又急匆匆地用衣袖去擦臉——我死都不能讓那些醫生看見我在哭……有誰敢說自己真的知道那是什麼滋味?那種絕望即將降臨又還偏偏抱著一絲希望的滋味?那種恐怖的、狼狽的、令人醜態百出的滋味7我抓緊了三嬸的衣袖,身體在突如其來的寒戰中蜷縮成了一團。

「你還不走啊,你滿意了吧——」我聽見南音勇敢地嚷,「你知不知道就在今年元旦的時候我大伯死了,我姐姐的爸爸死了,不在了——她好不容易才剛剛好一點兒,你就又要來搶走鄭成功!你有沒有人性呀!」

為了配合南音這句臺詞,我把身子蜷縮得更緊了些,哭聲也再調整得更悽慘些。

三嬸就在這個時候站了起來。「今天這個樣子我看什麼事情都談不成,你還是先走吧。你們倆之間的問題我們也不好插手,可是我們家的人不是不講理的人,有什麼話等大家冷靜的時候再慢慢說。」

「阿姨,不好意思,打擾您了。我會在龍城住一段時間,我把地址和電話留在餐桌上了。」他走過來,彎腰拾起他放在牆角的旅行袋,順便在我耳邊輕輕說了一句:「差不多就行了,別演得太過火。」

還是那句話,畢竟是做過夫妻的,他也比誰都懂得怎麼激怒我。我想要站起身來,飛快地把剛剛三嬸倒給他的那杯茶對準他的臉潑過去。但是我終究沒有那麼做,因為我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我任由自己蜷縮在沙發裡面,身體似乎不聽使喚地變得僵硬和倦怠。最終我只是慢慢地挪到茶几那兒,把那個餘溫尚存的茶杯緊緊地握在手心裡,我的手不知為何變得很冷。「姐。」南音很乖巧地湊過來,暖暖地摸著我的膝蓋,「不要哭了嘛,那個傢伙已經走了。」三嬸如釋重負地拍拍我的肩,對她說:「好了,你讓姐姐子自己靜一靜。」然後她站起來往廚房的方向走,「都這麼晚了,不做飯了。我們叫外賣吧。南音,去打電話,你來點菜,別點那些做起來耗時間的菜,要快點,你吃完了還要回學校。」

南音也站起身來,她軟軟地聲音變得遠了:「什麼菜算是做起來耗時間的?」三嬸嘆了口氣:「還是我來點吧——看來我真的得開始教你做菜了。」「好呀,我願意學。」「算了,」三嬸的語氣變得恨恨的,「我把你教會了,還不是便宜了蘇遠智那個傢伙。」

有個人站在我的面前,慢慢地蹲下。他的手輕輕覆蓋住了我握著茶杯的手,於是我不由自主把那個杯子握得更緊了——其實我們倆在這點上很像,都是從很小的時候起就有這個習慣動作。其實我知道他什麼時候到得家,就在我看見他鐵青著臉,悄無聲息地進門的那一剎那,我就決定了,我絕對不能讓方靖暉說出那些事情來,我絕對不能讓西決聽到那些事情。儘管紙終究包不住火,可是我管不了那麼多。人的意志有的時候真的是很奇妙的。就因為我下定了決心,演技才能那麼好——我平時是個很難流出眼淚的人,打死我我都不見得會哭。

他伸出手,他的手指輕輕劃過了那些面頰上眼淚流經的地方,然後對我笑了:「人家鄰居會以為我們家再殺豬。」

「滾。」我帶著哭腔笑了出來,「你髒不髒啊,」接著他說,「你的熱帶植物,和我原先想的不大一樣。」

我心裡一顫,胡亂地說:「不一樣又有什麼要緊,反正這個世界上的人渣是千姿百態的。」

「真的是你先提出來離婚的?」他靜靜的問。

「真了不起,」我瞪著他,「才跟人家打了一個照面你就倒戈叛變。」

「是不是你?」

我也直直地回看他的眼睛,我說:「不是。」我真的不明白,人們為什麼都想聽真話,或者說,人們為什麼總是要標榜自己愛聽真話。真話有什麼好聽的?真和假的標準時誰定的?

「那麼他為什麼要來帶鄭成功走?」他呼吸的聲音隱隱地從我對面傳過來。

「他說什麼你都信嗎?」我煩躁地低下頭,喝了一口手裡那杯冷掉的茶,突然想起也不知道那個人渣之前喝過它沒有,一陣噁心讓我重重地把杯子放回桌面上,「嘴裡說是要回來帶鄭成功走,誰知道在打什麼鬼主意。他那個人城府深得很,打著孩子的幌子無非就是為了騙你們。你是相信他還是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他靜靜地說,「我只信你。」

西決,信我就錯了,你真不夠聰明,其實你從小就不像大人們認為的那麼聰明。可是你必須信我,你只能信我,因為如果你不相信我,我會恨你。就像恨方靖暉一樣的恨你。方靖暉永遠只會拆穿我,只會識破我,只會用各種看似不經意的方式讓我覺得自己很蠢,提醒我我配不上他。可是西決,你知道嗎,若你不能變成方靖暉那樣的人渣,你就永遠都會輸,就永遠都會有陳焉那樣的女人一邊利用你,一邊以「感激」的名義瞧不起你。其實我也瞧不起你,即便我有的時候是真的很怕你,我也總是瞧不起那個永遠忍讓,永遠不懂得攻擊的你。不過西決,我不允許你瞧不起我。

這個時候,門鈴響了。

「送外賣的這麼快就來了?」三嬸有些驚詫的探出了頭。緊接著,南音歡快的聲音穿透了整個客廳:「爸爸,爸爸——媽,爸爸回來了。」

西決立刻站了起來:「三叔。」

三叔笑吟吟地拖著他的旅行箱邁進來。箱子底部那幾個輪子碾在地板上,發出很敦厚的聲響。三嬸驚訝地看著三叔:「哎呀,不是明天早上才回來嗎?」

三叔一邊松領帶,一邊說:「多在那裡待一晚上,無非是跟那幫人吃飯喝酒,沒意思。不如早點回家。我就換了今天下午的機票。」然後三叔轉過臉,對南音說:「晚上該回學校去了吧,一會吃晚飯,爸送你。」

「出差有沒有給我帶好東西回來呀——」南音嬉皮笑臉。

「我這什麼腦子。」三叔自嘲地笑,「西決,幫個忙。有幾箱蘋果現在在樓下電梯口堆著,那些蘋果特別好,人家說是得過獎的。我手機沒電了,所以剛才沒法兒打電話叫你下來。趕緊搬上來吧,別讓人偷走了。」

「這就去。」西決愉快地答應著。

「我就覺得我今天該回來,果然,大家都在。」三叔笑看著我,愣了一下,目光一定是停在我通紅的眼睛上,「東霓,你怎麼了?」

「問那麼多幹什麼,你管好你自己吧。」三嬸就像在和一個小孩子說話一樣,「趕緊把箱子拉到房間去,別忘了把髒衣服分出來啊。」接著她像突然想起什麼那樣,衝著南音說,「南音,給那個飯館打電話,再加兩個菜,我之前沒想到你爸要回來。要那個,什麼豆腐煲,再來一條魚,都是你爸喜歡的。」

「媽,你剛才還說,這都是耗時間的菜。」南音嘟起了嘴巴。

「叫你點你就點,」三嬸笑著嗔怪,「你沒聽見剛才你爸說了,他等會兒送你去學校,晚點怕什麼,怎麼不知道動腦子呢——」

「三嬸,我去洗個臉。」我站起來,走到衛生間去關上門,我打算在裡面待得久一點兒,因為我知道,要給三嬸多留一點兒時間,她可以關上臥室的門,原原本本地跟三叔描述一番今天方靖暉那個人渣來過了,然後輕言細語地叮囑三叔千萬別在飯桌上跟我提起這個,因為我剛剛天崩地裂地大哭過,再然後他們倆一起嘆氣,感嘆我一波三折的命運。我能想象,程式一定會是這樣的。幸福的人們需要時不時地咀嚼一下不幸福的人的悽慘,是為了心滿意足地為自己的幸福陶醉一番。我狠狠地咬了咬嘴唇,把冰冷的水拍在面頰上。我沒有絲毫貶義,只不過是就事論事。

南音元氣十足的聲音打敗了水龍頭裡奔放的水聲,她聽上去毫無顧忌地開啟了三叔三嬸臥室的門:「媽媽,我們寢室有個女生家的狗生了一窩小寶寶,她說可以送一隻給我……」

「你做夢。」三叔一回來,三嬸說話的聲音聽上去也元氣更足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安地什麼心,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就在你爸爸回家的時候才說,我告訴你,沒用,這件事情沒得商量。我們家裡現在又兩個這麼小的孩子,小動物多髒啊,萬一傳染上什麼東西誰負責?」

「不至於吧,」三叔非常稱職地幫腔,「我們小的時候家裡也養著貓,還不是都好好的,也沒有傳染上什麼啊。」

「沒你什麼事兒。」三嬸果斷地介面,「我說沒商量就是沒商量。還有,什麼你們寢室的女生,還不是蘇遠智的表姐家的小狗沒人要——你那天打電話的時候我聽得一清二楚,別想蒙我。」

於是南音聰明地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蘋果來了蘋果來了,雪碧,你也過來幫哥哥搬一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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