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彥的臉在變幻燈光裡掠過微笑,自如地帶著我跳舞,我卻手腳僵硬得沒處放。
喝得醉醺醺的銷售部經理康傑手裡拎一瓶百威,口哨吹得最響,抽風一樣高高舉起雙手搖晃,手裡的酒瓶頓時衝出一股泡沫,花灑一樣噴向正中間的我和穆彥……大家尖叫著閃避,笑罵康傑這個瘋子。
我和穆彥都被澆溼了衣服,連頭髮也沾上了泡沫,狼狽不堪。
一夥人全像小孩子,追著折騰康傑去,鬧成一團。
我拿紙巾擦了半天,反而沾一手的紙巾屑,包房洗手間內有人,我拿起包出去,到ktv公共洗手間去收拾。酒勁上來了,走得頭重腳輕,看地面都是高低不平。
「沒事吧?」
穆彥從後面跟上來,扶了我一下。
我笑著擺擺手,想推開他,卻在洗手間門口又是一踉蹌。
穆彥及時拉住我,低聲責備:「不能喝就不要逞強!」
我抬眼看他,眼前朦朧。
在盥洗臺收拾乾淨衣服頭髮,出來看見穆彥還在門口等著。
我說我喝高了,想先回去了。
他說再等會兒一起走,他送我。
我搖搖頭,醉裡不管不顧,徑自往電梯走。
在電梯門即將合上時,有人伸手將門一擋。
他也進來了。
電梯裡只有我和他。
我醉意朦朧的眼裡,看不清他的臉和表情。
電梯門再開啟時,我腳下綿軟,天旋地轉,被他半扶著,走過午夜靜悄悄的停車庫,上了他的車。記憶很清晰,走在車庫裡,高跟鞋清脆的迴音和他掌心的溫暖,都像電影鏡頭無限次放大的特寫……在這之後,記憶就像蒙上了磨砂紙,影影綽綽,似有似無。
醉意徹底征服了我的理智,在k房裡一直繃著神經,不想流露出失敗者的孱弱。
孟綺是贏家,哭或是笑,她都有權利。
而我沒有。
可在這無聲行駛的車子裡,在他身旁,眼淚卻無聲無息落下來。
酒精讓人頭痛欲裂,另有一種很悶的痛在心底,窒息一樣難受。
醉裡變得脆弱,從無聲落淚,到哽咽抽泣,從沒有在一個外人面前哭成這樣狼狽。
也不知道車是什麼時候停下的,不知穆彥幾時將車靜靜停靠在一條安靜的路邊。
他什麼也沒說,從抽盒裡抽出一張面巾紙給我。
接過薄薄面紙,我竭力忍淚,更強烈的酸澀卻衝上眼眶。
車窗外掠過的汽車燈光,明亮晃眼,令我想起第一次看見他時的樣子。
如果不是那時候鬼使神差,因他的光彩,而對這個行業萌生嚮往,現在我會是一個平面設計師,沒什麼才華,也湊合能混下去,不用在一個全新的行業裡摸爬滾打,摔得滿頭包。
早在面試之前,他已帶著點點光芒撞進我眼裡。
那時我是設計助理的助理,他是我們的重要客戶。
我見過他幾次,除了仰望,並沒有非分之想。
他的視線當然不會在廣告公司一個小實習生身上停留。
曾經我立志做一個純粹的設計師,堅信設計師要擁有自己的靈魂,沒有堅持的設計師和機器無異,軟掉了骨頭的設計師就不算是設計師。
可我們的設計總監,在穆彥面前總是一味迎合,在客戶——金主——錢的前面,只會見風使舵。最初的職業夢想,也幻滅得最快。穆彥的強勢,讓我發覺所謂靈魂,所謂設計,一遇到金主就什麼都不是了。
如果理所當然走下去,我也會是一個庸庸碌碌的設計師,在夾縫中妥協求存。
與其如此,為什麼我不做一個有力量左右別人的人,像穆彥那樣——強而有力,喜惡鮮明,一句話就能將別人辛苦幾天幾晚的成果碾成垃圾,再一句話又可以讓「垃圾」起死回生。
當我看到穆彥所在的公司登出巨幅跨版招聘廣告,那一刻,怦然心動,發現前方出現曙光,機會的大道延伸到面前,走上去,我的軌跡就要開始轉向了。
面試時穆彥看見我的實習履歷,詫異地問:「我怎麼沒見過你?」
他幾乎要懷疑履歷的真實性。
一個實習生還沒資格參加提案,沒機會走進他所在的公司,沒辦法走到他面前來。可他怎會沒見過我呢,甚至我還給他倒過一杯水……每當他來我們公司,目不斜視走進會議室,目光卻從未停留於不相干的人身上。
那時還沒有情愫,我只是嚮往他,想要成為他這樣的人。
我不知道,這嚮往後來一天天被髮酵成傾慕,醞釀成情愫,像一罈酒在地下埋了那麼深,終於有一天,藏不住味道,絲絲渺渺地鑽了出來。
這樣一個酒醺人醉的深夜,我在昏暗車中望著他,心底有個聲音想衝口而出,將這一切都告訴他,讓他知道,全都讓他知道。
「穆彥。」我叫他的名字,以為自己用盡了力氣,聲音卻低如蚊蚋。
他溫柔地在我手臂拍了拍:「不要哭。」
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我反過手,五指輕輕將他扣住,怕放走此刻僅有的稻草。
掌心相貼的剎那,溫度傳遞,肌膚相觸的奇異顫慄,莫非就是電流湧過的感覺。
他沒有收回手,目光隱在暗裡,定定看我。
耳邊聽著他的呼吸聲,越來越清晰,和我自己的心跳聲一般清晰。
誰也沒有動彈,沒有進退,僵持的片刻空白,令人窒息。
就在窒息邊緣,感覺到指尖上一麻,他的手指動了動,開始摩挲我的指尖……沿指尖向上,從摩挲到揉捏,點點加重……我的手陷在他掌心,彷彿是一件被把玩的珍藏。他嫻熟、耐心而溫柔,握起我的手引向唇邊,帶著我身體也傾斜過去。
心跳驟急,我束手無措,一呼吸,全是他身上清淡好聞的氣息,和著體溫,透出襯衣。
我無法說、無法動、無法想,如被夢裡魘住。
他靠過來,呼吸若有若無拂過我頸項,酥酥的癢。
我抬眼,和他的目光在昏暗裡相融。
只記得,車窗外微光投映在他瞳孔裡的一點亮。
然後,他頓住了,一動不動。
像只敏感的狐狸在獵物入口前突然遲疑,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複雜眼神,低頭望著我,呼吸紛亂,臉上輪廓消失了白天的銳利,像被溫水洗過一遍,只見年輕、乾淨與柔軟。
我鼓起勇氣,顫抖的嘴唇,試圖主動靠近他的臉頰。
他沒有反應。
我心跳如鼓,耳中聲音嗡嗡,不知要繼續還是等待。
外面有車經過,雪亮刺目的遠光燈柱掃進來,刀一樣掠過他的臉。
我被燈光刺得眯起眼睛,只一剎那,再睜開發現他表情已經變了。
他像如夢初醒,坐直身,將我輕輕推開。
來不及看清楚他眼裡再度凝聚的理智,他已冷冷轉過臉去。
前一刻相距毫釐,這一瞬遠在千里。
我被一種名叫自尊的東西,噓得無地自容。
第二天、第三天、第很多天過去……他像徹底失去了那個晚上的記憶,再照面也沒有任何異樣,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事實上,也不曾發生過任何事。他平靜如死水一灣,我也一樣。至少看上去一樣。
不久後發生了一件事。
我出於好心,幫一個剛進銷售部的新人,給了他需要的資訊。那個新人卻藉此搭橋,撬走了另一個同事的客戶。事情鬧開,兩人各出損招,相互拆橋,最後誰也沒搶到單,使公司流失了一個重要客戶。
穆彥大為光火,立即炒了那新人,對另一人也重罰。
我自然逃不了牽扯,被同事記恨不說,也被穆彥狠狠一頓訓斥。
他在火頭上,話語犀利,把不該我承擔的錯誤一併算賬——若是現在,我已懂得不吃眼前虧,當初卻忍不下一口氣,倍感委屈,當面頂撞回去,為自己開脫辯解。
那無疑於火上澆油,穆彥豈容下屬這樣無視他的權威,當即冷冷撂下話,「這是工作場合,不需要誰張揚個性,你要麼反省自己,反省不了也可以離開。」
我被這句話激得腦子一片空白,不假思索就答,「好,我辭職。」
開弓沒有回頭箭。
說了辭職,便只能強忍傷心,裝出若無其事,寫辭職報告,準備移交工作,等待人事部來找我做例行談話——但人事經理叫我去的時候,格外溫和耐心,反覆溝通辭職原因,瞭解工作狀態,當時並沒在我的辭職報告上簽字。
第二天,行政部經理蘇雯叫了我去,問願不願意從銷售部調往行政。
我正後悔自己的莽撞,這下峰迴路轉,不敢相信自己有這麼好運,得人伸出援手。
那時候我天真地以為,自己或許不是那麼差,以為得到蘇雯的賞識愛惜,對她滿懷感激……到行政部一段時間之後,我才發現,蘇雯對我並沒有多少青睞,一開始甚至是冷淡的。也許那個時候,她伸手挽留我,不過是恰恰缺個人手,招新不如納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