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彥冷而節制的聲音,彷彿語氣都帶上金屬質感,甫一開口就將每個人的注意力抓牢。
「對於設計,我是外行,在這個問題上我完全尊重專業意見。但站在我的專業立場,從市場和使用者出發,我認為再好的標杆作用、潮流效應,都不及使用者體驗重要,客戶是我們應當尊重的首位。」他直視對方,「產品是因人的需求而存在,並不只是一個藝術品,這一點相信各位都沒有異議。」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對方設計師沉默點頭。
在座的人都在等待穆彥說下去,但他沒有。
他恰到好處地收住了話,側首看向紀遠堯,並不將自己置於聚光之下。
紀遠堯雲淡風輕地接過話,「我們在這裡討論的物件,顯然比一個藝術品具備更多內涵。一個能打動人、融合人的產品,不應該是高高在上的,它必須有親和力,有內在的生機。」
他柔和低沉的嗓音,使會議室裡氣氛為之和緩。
「內在生機從哪裡來?從設計來嗎?東方哲學,講天人合一,我們有敬天的傳統,也重視人的影響,人和天尚且是相通的,何況人和物。一個產品的生機,也只能從人的存在、人的需求、人的互動中汲取,設計也是相通的道理。」
我聽得入神,轉頭看去,紀遠堯輪廓清晰的側臉真是充滿魅力。
他用英文講了這番話,不經翻譯,無論措辭文法都是無可挑剔的熨帖準確,而文雅。
後半程的會議進展順利,在應有為先的大共識達成之後,分歧逐一消除,終於取得實質性進展。因爭論延遲了時間,不知不覺已中午一點多。
結束會議之後,送他們去吃飯,紀遠堯讓我也一同留下。
穆彥還要參加兩點半的一個媒體活動,午飯也沒吃就匆忙離開。
陪boss吃飯最是一件勞心勞神的苦差事,真不知蘇雯怎麼會樂此不疲,凡有紀遠堯參與的飯局,都會見到她的身影,換了我一定早吃出胃潰瘍了。
好在設計方還要趕去機場,飯局沒有拖延很久。
程奕和丁曉航一起送他們去機場,我隨同紀遠堯,只禮節性送到門外。
等老範將車開過來時,紀遠堯低頭看了看領帶,皺了眉。
「怎麼了?」我問。
「吃飯時弄髒了。」他指著領帶末端。
「還好,看不出來。」我定睛看去,深色領帶上並沒有什麼汙跡。
「別人看不出來,但是自己知道。」他很認真。
「你一定是處女座!」我篤信無疑。
「我……」紀遠堯啞然片刻,笑著預設。
「處女座們太容易辨認了。」我感嘆。
「哦?」他饒有興味。
「不過,要是你不說領帶髒了,還真猜不到。」我一邊說,一邊努力回憶有限的星座常識,努力尋找融洽輕鬆的話題,不然和大boss傻乎乎站在一起,實在沒有話講。
「為什麼呢?」他笑問。
「處女座老闆,是公認的難相處,這一點您完全不像。」
紀遠堯笑出聲,難得看見他這樣開朗的笑。
「先入為主,多半會看走眼,比如在我印象裡,你不愛說話,現在看來這個印象也錯了。」他溫和地審視我,笑著說:「果然銷售出身的人,口才不會差。」
我臉頰發燒,作為一個被淘汰的「前銷售」,哪有臉皮受這個誇。
他問:「入職多久了?」
「差不多兩年。」
「從銷售調到行政?」
「嗯,銷售之前是做穆總的助理。」
「兩年換三個崗位,你也很能折騰。」
我頓感啞巴吃黃連,可為什麼要說「也」呢?
紀遠堯笑道:「折騰不是壞事,我年輕的時候也愛折騰。」
我如釋重負,卻聽他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有沒有準備再折騰一次?」
心,突的一跳。
就這麼撞在槍口上。
「如果有機會,我還想做營銷。」我緩緩說,「其他方向,我沒有足夠的經驗,準備不足。」
「有堅持很好。」紀遠堯聽了,點頭一笑,「經驗不是最重要的,年輕時多些嘗試,多點歷練不是壞事。」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琢磨著,心裡七上八下。
我毫無經驗,資歷又淺,機緣卻莫名其妙落在頭上。
行政部並不是無人,蘇雯放著另一個資歷勝過我的主管不推,卻把我推上去——用她的話說,趙丹丹做事馬虎,不如我細緻。其實丹丹相當能幹,也是老員工,一向不是很服蘇雯。總秘是個近水樓臺的位置,也是接替行政經理職位的不二人選。葉靜辭職之前,與蘇雯的關係就微妙得很。
蘇雯選中我,只因為我不具備威脅性,並非因為我有多出色。
她不想被人事部的人搶去這個位置,別無選擇,只有把我推出去。
行政與人事部門之間,一直保持著微妙的爭鬥與平衡。各地分公司的營銷、研發、行政部門相對獨立,人事與財務則受總部直接控制。人事部經理任亞麗又是空降兵,有了這層微妙關係,她對於名義上平級的蘇雯,時不時總要壓一頭。蘇雯自然不服,她是跟隨紀遠堯打江山的老員工,打心底裡瞧不上坐享其成的空降兵。
紀遠堯這麼厲害的人,看下屬之間這點小心思,怕是隔著玻璃欣賞螞蟻打架一樣清晰。
可是我的想法,剛才已經清楚表達給他——我不想做總秘這個職位。
他卻不置可否,言下之意是要我勇於接受歷練,接受挑戰?
思忖間車子穩穩滑到面前,紀遠堯有風度地替我開了車門。
回去路上,他沒再提起這個話題。
坐在他身邊,我卻再也無法平靜。
原以為清晰的想法在這一刻模糊了,原以為總秘是對我毫無吸引力的職位,可現在發覺,我想錯了。這將是一個全新的可能,是我以往從沒想過的方向,也許會給我不一樣的起點,不一樣的路。這樣的機會不是常常能遇到,向我伸出手的,不是別人,是連穆彥都心悅誠服的紀遠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