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老大喜歡笨人。」他繼續打擊我,刻薄到家,「不過你也有優點。」
「呵,我居然還有優點?」我被他激得尖酸起來。
「你認人。」穆彥意味深長地笑,「跟著誰,就認誰,不懂六親不認那一套,就算懂也做不出來,換句話說,你還很不職業。」
這算是貶我,但他的口氣聽著,卻像是在誇。
「認事不認人,認人不認事,所謂職業就是感情擺一邊,只對正確的事——所以,我和你,都是不夠職業的人。」穆彥笑得自嘲,「老大自己夠聰明了,對付明槍暗箭他的本事綽綽有餘,身邊安置一兩個笨人,反而比聰明人放心。」
他說明槍暗箭。
明槍已經看到了,暗箭在哪裡,我不知道。
忍了忍,索性單刀直入問穆彥:「我想不通總部為什麼一再打壓,推遲新專案對公司又沒好處……程總,他到底什麼意思?」
穆彥彷彿聽見很好笑的笑話:「不一定要有好處,他們只想推瞎子跳崖。」
我越聽越迷茫。
「等著瞧吧,看最後是誰推下誰。」穆彥冷笑。
這些話,隔了一夜,再想起來,仍是如墜雲霧。
夏日清晨的陽光已照在身上,明燦燦晃著眼睛,將紛亂的念頭照得如露水般蒸發一空。
我活動了一下趴在露臺欄杆上已經發麻的手臂,不知自己一動不動發呆了多久。
連屋裡的威震天都已睡醒了,跟著踱來露臺,安靜地趴在我身旁。
我撫著它背脊上柔軟厚密的毛,又想起昨夜的夢。
——「推瞎子跳崖」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穆彥若有所指又十分保留的話,讓我想起夢裡,在浮冰擠壓下艱難航行的船,棄船而去的人,佇立船頭堅定不動的背影。
據說夢是出賣內心世界的猶大。
我回到房間,從衣櫥裡挑出衣服,問蹭在腳邊的貓:「小威,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威震天打了個呵欠。
一夜沒睡好的惡果在九點半的會議桌上體現出來了。
各路人馬都在桌旁正襟危坐,我隨紀遠堯走進去,剛落了座,就感到睏意襲來。
我得拼命忍住打呵欠的衝動,提起精神聆聽各路大佬說話,記下他們的發言。
穆彥就坐在斜對面,煥然一新的神采代替了昨晚倦色,眉梢眼角還是刀鋒一樣銳利。感覺到我在看他,他斜了斜目光,面無表情,伸手正了下自己的領帶,倨傲的下巴如果會說話,估計會對我說,「看什麼看!」
耳邊聽見低低的咳嗽聲,拉回我的注意力。
紀遠堯習慣性清了清嗓子,讓程奕先說說營銷系統的工作調整思路。
新專案的推遲,在我看來是一件困惑不安的事,但此刻從會議桌上大多數人的反應看來,他們對此是深深地鬆了口氣。程奕的態度,看上去也和大家一致。他尤其強調了部門調整之後,營銷團隊面臨的諸多難題,最迫切的問題,是要解決人力的緊張。
我從這角落裡無聲無息打量他。
他不說話的時候,不露出潔白牙齒和隱約笑渦的時候,會有種冷靜嚴謹的氣質。
按程奕所擬的進度計劃,我們與br的合作將在下個月終止,初步招投標工作完成,新的合作方將與審計部門、財務部門聯合評估選定,接替br的工作。
原本讓程奕以一個副總經理親自操持合作方招投標,並不合適,但br事件剛過去,穆彥有避嫌的理由,部門兼併後人手頓時緊張。當程奕提出增調人手協助時,徐青立刻說了企劃部門面臨的一大堆壓力,言下之意是不可能抽人給他。
對這種反應,程奕似乎早就有數,也不跟徐青為難,轉頭看康傑:「那麼銷售部相對壓力小一點,人手還充足吧?」
康傑點點頭,一板一眼地說:「這個問題,目前來講,銷售部這邊面臨的是短期任務和長期任務兩方面的問題……」他開始滔滔不絕,一筐一筐的套話往外扔,繞程奕的圈子繞得太明顯,估計等他從長期任務說到短期任務,今天這會也差不多可以開完了,其他部門也不用再發言了。
程奕兩手剋制地握著,狹長的一雙眼直盯著康傑。
坐在程奕對面的穆彥,專注傾聽,一聲不吭。
這真是一窩各自算盤撥得嘩啦響的老狐狸。
最大的一隻狐狸總算出聲了,紀遠堯習慣性地握拳抵在唇邊,咳了下,拿起咖啡杯子喝了一小口。會議室裡頓時安靜,康傑適時剎住他的廢話。
「這種小事就不用在會上討論了,該抽調誰就調,程總不用跟他們客氣。」紀遠堯輕描淡寫地笑笑,「既然個個部門都人手緊張,看來還是我最閒,你忙不過來就讓安瀾幫忙好了。」
紀遠堯隱含笑意的目光透過細銀邊眼鏡,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