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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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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家人。

短短一句話,在我心頭猛揪了一把。

看著紀遠堯蒼白的臉,我轉過目光,就像什麼也沒聽到,不忍再看他的表情。

「醫生說要多喝水。」我拿走他手裡的空杯子,若無其事引開了話,「你還沒吃晚飯,叫老範出去買點粥好不好?」

「不用,你回去吧,已經很晚了。」他卻回答,「這裡有老範。」

我回頭,捧著手裡的水杯,在他臉上看見一種冷清自持的表情,像是不願被接近,不願被照料,寧肯一個人藏起來,抗拒自己近似弱者的一面被人看見。

「我不走。」

我朝他笑,臉上燦爛,心裡酸澀,將水杯倒滿,遞到他手裡。

他錯開目光,低啞地說了聲「謝謝」。

「你可以不要再說謝謝嗎?」我輕聲問。

他抬眼看我,眼光似飛鳥掠過水麵,輕倏無聲,然後沉默。

我靜靜看他喝水,也沒什麼話可說,目光掃過這間陳舊病房的每一個安靜角落,也不知道該往哪裡看,只是不想落在眼前這個人身上——他剛強得遙不可及,脆弱得不忍觸碰。

鄰床守候在側的家屬也是女性,看上去像是病人的妻子或母親。

不知道我看上去是不是也和她們一樣,像在守護一個親人。

這是我第一次,深夜守候在醫院,守候一個非親非故的男人。

這個人,沒有家。

這是怎樣的生活,沒有家人,似乎也沒有朋友,想起他那高踞三十層樓上的「家」,那間冷色的空曠大屋,才明白第一次踏進去時的冷意從何而來。

假如可以暫時拋開工作關係,不知道我能不能算作一個最起碼的朋友——在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我只希望,這裡至少能有一個人,可算是他的朋友。

或許我不是,或許穆彥,或許老範,但願他們能是。

心裡沉甸甸的酸,工作和私人的關係,一直竭力分清界限,但在這種時刻,又怎麼分得清。

安靜的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我以為老範回來了,抬頭卻見推門進來的人是穆彥。

他來得風風火火,進了病房,與我目光一照,便放輕腳步,匆匆走近。

紀遠堯看見他,點了點頭,笑容平緩,即使倚臥病床,仍有莊重神態。

片刻前那脆弱的一面,只像是我的錯覺,這個人身上怎麼可能出現脆弱。

穆彥問了紀遠堯的病情,沒一會兒老範也回來了,他們的噓寒問暖充滿關切的真情,令病床前的冷清淡去,多了幾分人情味便不再那麼寥落。

紀遠堯卻沒有一點領情的樣子,開門見山就和穆彥說工作。

當著我和老範,他把幾件緊要的事務移交給穆彥,又條理清晰地交待了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隱瞞他實際病情,對公司暫時告假幾天,只說是一般的肺炎發燒,不讓公司同事來此探視;其次在他養病期間,讓程奕接管日常行政管理工作,而把這個階段最重要的營銷工作全部移交回穆彥手上,一方面給程奕騰出日常管理的精力,一方面也重新強化了穆彥對營銷團隊的控制;研發方面按兵不動,一切照舊不變;最後一件事,是讓我同時配合穆彥與程奕兩個人的工作。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病成這樣,還能迅速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盤算好各方面安排,有條不紊,紋絲不亂……看著紀遠堯疲憊而冷靜的表情,我不知該覺得歎服還是畏懼,也許都不是,只是說不出的心酸和難過。

他把一切都替我們考慮得周詳細密。

來自總部的壓力,來自競爭對手的威脅,來自身邊的覬覦,全都在他考慮之中。

對外的防禦,全靠穆彥,看來紀遠堯對這一點並沒有太多擔心。

然而對內,恐怕他最不放心的還是程奕。

如果這時候程奕再與穆彥動起手來,再出一次市場部那樣的變故,後果難以設想。所以紀遠堯當機立斷把程奕從營銷團隊抽走,讓他接管行政,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程奕無法拒絕,總部也抓不到口實。

行政這邊還有個蘇雯,她功利心重,好不容易抓到行政人事的大權,不會輕易受程奕控制,她對程奕能有一定的牽制作用。況且她擠走任亞麗,得罪了嫡系,對同屬空降兵的程奕是一個不友善的訊號,紀遠堯也不擔心她會投向程奕。

這樣一來,程奕和穆彥,一個對內一個對外,如果能攜手齊心那是最好,如果真要鬥起來,也是勢均力敵,不會因紀遠堯的缺席而一邊倒。兩個人能不能齊心,誰也不知道,程奕的態度始終都不明朗,依然給人一種雲裡霧裡的猜疑。

我卻真的要成為一塊夾心餅乾了。

在這個總秘的崗位上,從兩方面協調配合穆彥與程奕的工作,在他們之間起到對接轉換的作用,好比一條通道,或是一道紐帶,營銷與行政的配合向來說簡單也簡單,說麻煩也麻煩。

如果他們相安無事,我的日子會比較好過,如果他們槍來劍往,我就慘不忍睹。

何況中間還夾著一個對我戒備森嚴的蘇雯。

要承擔這樣複雜的工作,起這樣重要的作用,捫心自問,我還沒做好準備。

可又有什麼戰場,是能讓人預先準備三天三夜再開打的。

變故之下,連我這種青嫩角色都被逼上前線,真是行也行,不行也得行了。

當晚就給紀遠堯安排了轉院,轉到本城最好的一家軍區醫院。

這自然是穆彥出面的,大半夜裡打了幾個電話,就一切安排妥當。

到了那邊醫院,好幾個醫生在等著,看上去都不像普通值班醫師,對待穆彥也異乎尋常的客氣。其中有位氣質出眾的女醫生,親自迎上來,直呼穆彥的名字。

穆彥說是他的表姐,是這裡的某科室主任。

在外面走廊上,聽到兩個漂亮護士在張望議論,隻言片語裡聽出端倪,似乎穆彥的母親是這醫院的副院長。

此時聽到我已不意外,軍區醫院的副院長大概是個大校軍銜,比起他父親不算什麼。

老範卻詫異得很,以他訊息之靈通,在公司日久,也不知道穆彥的家庭背景,也許只有紀遠堯多少知道一些。做到這個份上,是當真低調,不似一般人扭捏作態。這樣想想,倒不覺得以往的穆彥有多張狂傲慢了。

這裡病房條件自然與之前的小醫院不可相提並論,說是一間豪華套房也不為過。

病房外面有大客廳一樣的接待室,連線著一個半弧形露臺,外面花木蘢蔥,夜色靜好。旁邊廚房、餐室一應俱全,並有看護人員休息的小房間。

老範正感嘆這待遇的差別,穆彥從裡面出來。

醫生們在給紀遠堯做檢查,我們都等在「客廳」裡。

穆彥走過我面前,在老範身旁坐下,抬眼看了看我。

「你冷不冷?」

他這麼一問,我才覺得真有些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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