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天氣,夜裡氣溫降了不少,手腳早已冰涼,自己卻完全忽略了。
「讓老範先送你回去吧,這裡有我們,你待著也沒用。」
我看看時間已過凌晨三點,卻沒有睏意,「反正都這時候了,天亮我自己回去。」
穆彥不說話,起身走了出去。
老範沉默半晌,突然嘆了口氣,「這麼活著值得嗎?」
他不用我回答,自言自語,「掙再多錢,爬到再高的位置,沒有一副好身體來享受,還有什麼意思,還不是白乾一場。」
「別人為了什麼拼命工作我不知道,但是紀總這樣的人,像是為了錢和那個位置嗎?」我反問老範,對他的話十分不贊同,「有的人,對他們來說,工作是理想、責任、寄託,是成就感,甚至是一種自身的存在感。」
老範嗤之以鼻,「這些虛頭虛腦的東西,都是你們白領才講究,你要問我好日子是什麼,那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
這話聽得我五味雜陳。
如果有比工作更重要的東西,比如心愛的人,比如有滋有味的生活,還會不會有人把工作凌駕於這一切之上呢?這個假設放在我身上,應該是不會。可對大多數人而言,沒有工作帶來的物質與地位保障,便談不上如何有滋味的生活,甚至也沒有愛情。而放在紀遠堯身上,更是不成立的假設——他的生活就是工作,只有工作,也許只在工作中才有自己的歸屬感。
「這和白領、金領沒什麼關係,只是每個人活法不一樣,也許換老範你在這樣的位置,想法也不同。」我嘆了口氣,「現在你只想掙多點錢,把家人養活好,等有一天你的錢足夠養家,那時自然又有更多想法。」
「但願有那一天吧。」老範沉默了一陣,無奈笑笑,旋即又打趣我,「你這丫頭,想法倒老成得很,真是跟什麼人學什麼樣。」
「我早就這麼說了。」
穆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接過老範的話。
他不知幾時走進門來,手裡拿著一件衣服,隨手扔給我。
「這什麼?」我莫名接過,看是件寶藍色女式風衣。
「給你搭著。」穆彥不耐煩地說,「是我姐的,很乾淨。」
「謝謝……」我怔了怔,摸著手裡柔軟衣料,有絲暖意滑過心底。
身旁老範突然安靜了,目光在我和穆彥之間掃來掃去。
我有些尷尬,低頭翻過風衣,卻看見胸前彆著一枚喜羊羊的卡通胸章。
我好笑地拿給穆彥看。
穆彥也失笑,「一定是嘟嘟趁他媽媽不注意給別上的。」
「原來她是嘟嘟的媽媽?」我恍然。
「你知道嘟嘟?」穆彥挑眉詫異。
我忍不住笑,「不就是摔你手機的小孩?」
穆彥啼笑皆非,「你耳朵比貓還靈。」
老範那六十瓦燈泡似的眼光繼續在我們之間掃來掃去。
我轉過臉,耳根有點熱,輕聲問穆彥,「醫生說了紀總幾時能出院嗎?」
穆彥沉默了下,「看他恢復的情況了。」
一時目光相對,也許我們都想到同樣的問題上。
不知紀遠堯這一病,穆彥是否能頂住四面八方壓力,能否把危機中的團隊保住。
「不會有事的。」穆彥沉聲說,深深目光裡有種異樣光亮,映在其中的信心和意志,彷彿堅固得不可撼動。這一刻的他,看上去,有種與往日不同的神采。
「我知道。」
迎著他的目光,我用力點了點頭,微笑說,「會很快好起來的。」
他唇角微抿,笑意抿成一絲堅毅的紋路。
「我說……」老範皺眉插話,「可別讓他急著出院,再這麼好好壞壞地拖著,還不一定拖出什麼毛病,工作又做不完,哪能為了工作就把別的全給廢了!」
穆彥無奈,「這些話你得跟老大說,跟我說有用?」
「你也好不到哪裡去。」老範嗆他。
「我怎麼了?」穆彥莫名。
「你、蘇雯、葉靜……現在再加安瀾這丫頭,我算明白了,你們都是工作狂,跟著老大全都成了拼命三郎,女的就是拼命三娘!」
我和穆彥對視一眼。
老範數落上了癮,「你看吧,像蘇雯,有孩子卻塞給父母,自己沒空養;結了婚的吧,孩子也不敢生,一拖拖幾年;你們這些沒結婚的更慘,有沒有時間談戀愛?有沒有閒情談婚論嫁?沒有吧!安瀾進公司還是個小丫頭,這一晃也二十四五了,還整天不靠譜地晃著……」
「老範!」我忍無可忍打斷他,「你像我媽一樣攏
穆彥低低笑出聲,靠著椅背,笑看我。
我只作沒看見。
他轉過臉,看著裡面病房,緩聲說,「最不靠譜是裡面那個。」
老範嘆氣,「沒見過他那樣過日子的。」
我們都沉默了。
老範摸出煙盒,起身到外面去抽菸。
我忍不住問穆彥,「他真的……沒有家人?」
「是。」穆彥目光不抬,垂著眼,語聲很淡。
「怎麼會呢,一個家人都沒有,這怎麼可能!」我一時難以理解。
「他是孤兒,撫養他的祖父母已經過世了。」穆彥簡短回答,似乎不想多說,「我也知道不多,他很少說自己的私事,反正沒有家人就沒有吧,我知道怎麼安排,這裡的護理很好,不用擔心。」
我木然點頭,目光投向裡面病房,看見白色燈光映出一片孤清。
孤兒。
心裡被這兩個字刺得一怵一怵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