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的。
這複雜的心情,比強大的工作壓力更讓我煩躁。
好在並沒有很多閒時,可以想這些莫名其妙的念頭——從早到晚不斷需要應付的工作,無數需要協調的事情,讓我疲於奔命,不是被程奕抓去,就是穿梭在各部門的辦公室之間——我是傳聲筒、是擋箭牌、是轉換機、是處理器,功能四合一。
昨晚和程奕一起加班到晚上十點,今早一來,發現程奕發出最後一封工作郵件是在凌晨五點,看來整個晚上,他就在辦公室裡熬了過去。
也難怪他這麼拼命,無數頭緒要在極短時間內理清,確是無比耗神費時的事。
正這麼想著,桌上電話響起,程奕叫我去他辦公室。
我過去,開門見山問他是不是在公司熬了個通宵。
他笑著承認,看上去精神倒還好,沒有困頓的樣子。
我感嘆他精力旺盛,實在是個強人。
程奕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我打工時熬過兩天兩夜不睡覺,這算什麼,再說我有天然優勢,熬出黑眼圈也看不出來。」他說著,圈起手指,在自己眼睛下比劃兩個大圈——還真是看不出來——再黑的黑眼圈也黑不過他的膚色。
我們相視大笑,連日緊張工作,難得片刻開懷。
正巧孟綺過來,拿著一份程奕要看的某集團客戶資料,在辦公室門外駐足,莫名看著我們笑成這樣。我複述剛才程奕的話給她聽,學他比劃黑眼圈。
孟綺也被逗樂。
程奕睜大狹長的眼睛,隱現酒渦,笑望著她說,「其實我還能熬更久,那時打工的動力不如現在。」
「我才不信。」孟綺歪了歪頭,調侃地笑,「你還用打工?」
「是的。」程奕的笑容似乎頓了下,沒再說笑,接過她手裡資料,正色回到工作上,詢問我出席展示會的邀請物件,確認進度如何。
在產品正式釋出前,我們會邀請具有一定影響力和背景的集團客戶,與政府、業界與媒體等多方面的重要人士,以技術展示的名義進行預熱,鋪設渠道口碑,為大規模推廣架起基礎。這個層面的公關,就不單是企劃和銷售部門的事,他們一個對口媒體,一個對口客戶,剩下的各個方面就需要從公司層面出發,這種交道並不好打。
孟綺看我一眼,淡淡插話說,「早上趙丹丹剛發了工作函,做了說明。」
程奕點頭,「我看到了,剛才叫了趙丹丹來問,幾個關鍵方面沒能落實,以往紀總出面也是這樣的嗎?」
他最後一句是問我,帶著探問眼神。
我不置可否地沉吟,「不一定,要看是什麼情況了。」
程奕若有所思地看我片刻,朝孟綺點點頭,示意沒有其他事她可以離開。
等孟綺走出辦公室,程奕放下資料,靠上椅背,雙臂環在胸前,皺起一雙濃黑上揚的眉毛,「安瀾,這件事上,有什麼問題?」
我也正色,「應該不是以誰名義出面邀請的關係,您或是紀總,都一樣代表公司,不存在私人情面的差異。」
「那你認為是什麼阻力?」程奕凝重的神色,因我的話稍微有所好轉,也仍有憂慮,「從現在的反饋來看,外界的態度轉變很明顯,導致觀望必定有原因,這個原因肯定在我們身上。」
我點頭,「會不會是方式不當,給外界傳達了不明確資訊?」
程奕眼光一抬,反應敏銳得出乎意料,看來我不用說得更多了。
「哪一方面?」但他明知故問。
「可能各方面都有,很難說……協調這方面關係,蘇經理經驗豐富,她應該有她的考慮,是不是可以再和她溝通一下?」我扯出蘇雯,迴避了他的試探,話已說到位,不能再說,說太滿了就像自說自話。
紀遠堯說話的風格就是這樣,從不說滿,當他需要你儘可能明白的時候,會說到七八分,餘下由你自己揣摩,當他不需要你太明白,就只說三兩分,怎樣理解看你自己——用方雲曉調侃我的話來說,「在這種風格的老闆身邊待久一點,是頭豬也會逼得聽懂人話了」。
我嘗試以紀遠堯的角度和習慣去思考,並解決問題,一點點拙劣而用心地去效仿——很多畫家在成為有獨創藝術風格的畫家之前,都是從模仿開始,慢慢找到自己。
這是媽媽說過的話,我曾不屑,現在深以為然。
程奕現在坐在這個位置,最怕什麼,怕下面的人不拿他當回事,擱紀遠堯那兒只是一根針的事,到他這裡就成了一根抬不動的梁,這種心態應該是人之常情。外面的人的確管不著我們這裡是姓程的做主,還是姓紀的做主,沒必要和他過不去。自己人卻說不定,蘇雯是紀遠堯一手提拔的人,和空降的嫡系有過節,她如果避忌紀遠堯的看法,不肯對程奕拿出誠意來支援,防著他趁這時機繞開紀遠堯搭建自己的人脈渠道,也是完全可能的。
事實上,蘇雯正是這樣滑頭的縮起來,讓趙丹丹頂在外頭,自己生怕落個兩面逢迎名聲,等紀遠堯回來之後裡外不是人——心裡窄的人,難免也拿狹窄的想法去比照別人,蘇雯跟著紀遠堯那麼久,仍不瞭解或者說不相信紀遠堯的胸襟。
趙丹丹卻不是蘇雯,遠不及蘇雯瞭解這些錯綜複雜的人脈關係。
在我向她移交工作的時候,就為今天埋下路障,留下雷區等著她去觸雷。
每個利益團體裡都有針鋒相對的雷區,同樣一件事,找對了人,和找錯了人,結果截然相反。比方說可以找穆彥的事,莽莽撞撞先去找了程奕,回過頭來穆彥自然黑臉,原本可以開綠燈的變成開紅燈——趙丹丹雖然做了很多努力,但一開始就沒有走上對的方向,自然一再觸雷。
這不是她的錯,只是從我這裡得到了錯的資訊和方向,而蘇雯本可以指正,卻並不關心她下屬的工作為什麼會碰壁。
程奕對此的態度乾脆利落,沒有再三審度,直截了當對我說,「你來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