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注定是兵荒馬亂的一週。
紀遠堯的病休來得太突兀,除了程奕和主管研發的副總經理在週日提前得知,去醫院見過紀遠堯之外,公司所有人都是星期一早晨才得知這個訊息。
外面風雨交加,大家坐在一間漏雨的房子裡,抬頭一看,大梁不見了。
就算傳達給大家的資訊是紀總暫時告假幾天,很快會重返工作崗位——這在公司裡,仍引起一種低落情緒的蔓延。
事實上,紀遠堯什麼時候回來還很難說,這樣一場病,恢復再快也要十天半月。
這點時間不算久,但在眼下,足以發生許多變故。
程奕倉促接手紀遠堯的工作,沒有一點準備,一湧而至的頭緒像大浪捲起,幾乎將人淹沒。
接手工作之初,程奕與各部門經理逐個溝通,過程並不順暢,個個都丟擲一堆難題,也都有所保留;尤其財務經理又在資金計劃調整的難題上大發牢騷,這方面我們一直受到總部捆手捆腳的壓制,即使是紀遠堯在也沒有辦法;而研發團隊面臨的問題,隨便挑一個也夠頭疼。管研發的韓總圓滑老練,做技術的人不太熱心弄權,這種時候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遇到要他做決議的事,一概拉上程、穆二位,以至於研發系統的工作進度驟然變緩,下面做事的人有苦難言,不做是錯,做了也可能是錯。
程奕名義上處於代總經理的位置,但營銷和研發各有各的老大坐鎮,以往一個方案只要紀遠堯點頭就可以拍板,現在重要事件都需三個人點頭,誰不肯點那一下,事情就得懸著。
有同事半玩笑半抱怨說,現在是不是可以叫三巨頭時期。
這真不是一句好話,卻是一個事實。
在大家都疑慮觀望的時候,穆彥態度鮮明地打破這個僵局,給了程奕最有力的支援。在意見層面上,兩人迅速保持一致,對程奕作出的工作安排,營銷系統以強大的執行力作出回應,而對穆彥的一舉一動,程奕不再像以往那樣冷眼審視,即使意見有所分歧,也充分尊重穆彥從專業角度作出的判斷。
兩個人的轉變看上去都不動聲色,但我知道,這齊心協力來得太不容易。對穆彥來說,尤其如此——當初市場部被裁併,毀了穆彥的心血,他這樣愛憎分明的人,一旦心裡豎起尖刺,哪裡能輕易放下。
那天在醫院,穆彥對紀遠堯說,他最擔心的局面是程奕不敢承擔責任,處處抬出總部,大事小事一律上報,那無異於在我們脖子上系一條沉重的鉛塊。
穆彥的疑慮不是沒有道理。
當時紀遠堯沉默半晌,篤定地說,程奕不會這樣做。
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相信一個相知不深又來意不明的人。
但事實證明,紀遠堯又一次判斷正確。
程奕沒有令人失望。
起初我也擔心程奕沒有足夠強勢的手段鎮住場面,他也的確沒有,不強勢,不張揚,接過手來立刻埋頭做事,有條不紊的態度讓人看著,總算有些安慰和信心。
也許程奕不是那種天生光芒四射的領袖人物,但他勤勉、踏實、一絲不苟的工作風格,讓人無法不產生好感。也許是氣場相和,我也習慣多做少說的方式,與他配合起來,有意料之外的輕鬆,不用緊追急趕去跟隨上司的步調節拍,只要盡我所能,傾力而為。
其實有一個程奕這樣的上司,也是件愉快的事。
儘管在更換br的事情上已配合過他工作,但那時心中存有牴觸,自覺需要保持距離,反而刻意得無法正常投入工作。這一次又比前次重要得多,工作關係也近了許多。
現在對我而言,做事便是做事,恪守職責,不分親疏,只有正確與否是唯一準則。
面對工作,雖有如履冰上的緊張感,卻與以往壓力截然不同。
以往壓力是被迫承擔,只是怕做得不好,混不過關。
其實承擔兩個字,只有在自願的時候才有分量和意義。
當自己主動想要承擔些什麼,壓力也就成了動力,疲累也可當做成就。
多年如一日的工作狂也許就是這樣熬成的吧,我似乎有點明白紀遠堯的生活樂趣。
面對的上司是誰,不再重要,程奕也好,穆彥也好,要說心裡沒有親疏之分是不可能的,但在辦公室裡,我努力視他們為同一個人,沒有面目差異,僅僅只是上司……儘管我知道,他們遠遠比不了那個人所能帶來的信服和踏實,他們誰都不是紀遠堯。
每天上班,我還是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只是身後總經理室的那扇門是關上的。
這扇門關上,就像背後缺了什麼,彷彿玻璃幕牆外空蕩蕩的感覺,忙碌起來顧不到去想,某一瞬間停歇下來,總會覺得少了什麼,隱隱的心神不定。
我很想這間辦公室的主人,快一點回來。
有時這樣想著,會不由自主拿起手機,然後剋制住撥打那個號碼的衝動。
儘管他說,遇到問題可以隨時打電話給他,但我沒有打過,幾次跟穆彥去醫院探望,也沒有提及工作上的壓力困頓,我只希望他能心平氣和,無所掛牽的休息,然後回到我們中間來,繼續引領我們,驅散前方的陰霾和背後的失落。
我也剋制著,不單獨去醫院探望。
那天在醫院裡,他沉默迴避的神色,我是看見的,也明白的。
真的不能再往前走了,我瞭解自己的定力,也深知面前這塊巨大磁石的吸引力。
曾經碰過的壁,走過的彎路,難道又要再走一次,走得更遠,陷得更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