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乾脆,「明後天吧。」
我倒不知說什麼好,一時黯然——對於她的乾脆,並不意外,雖然幾年的戀人,少有人能說斷就斷,但方方對感情,一直是有潔癖的,她眼裡容忍不了半點沙子,乃至對穆彥的反感也由此而來。明知道穆彥是脂粉陣裡遊刃有餘的那種人,我卻無法真正厭惡——以前我們一樣有稜角,都要求愛情的純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找不到自己的這點稜角了。
吃完飯,方雲曉不要我洗碗,說我笨手笨腳,我也不和她爭,讓她忙忙碌碌有事做總比在網遊裡發洩好。威震天的貓罐頭吃完了,這幾天工作太忙,忘了給它買,這貓死皮賴臉纏著人磨蹭,我只好認命做貓奴,下樓買牛肉乾來暫時哄著它。
走出電梯,手機響了,卻是程奕。
他問我一份已通過審批的檔案在哪。
我告訴他原件已存檔,電子件在oa上有,他卻說要看原件。
原件一式兩份,我這裡存一份,提交部門自己存一份,那是企劃部關於媒體經費的追加申請,徐青那裡應該有。電話里程奕語聲嚴肅,「那你記得,在提交審批時,原件附加的明細表後來替換過嗎?」
被這麼突然一問,我有點懵,「替換?」
迅速回想起來,腦子裡有什麼突然跳出,我定神想,只覺頭皮一緊。
是的,徐青找我替換過,當時程奕已經簽字通過,檔案發還,我正要將原件存檔。徐青拿了另一份附件來,說之前被助理搞錯了,那份明細表上有細微錯誤沒修正。按理說,附件要重新審一下,但徐青說只是筆誤,重新再審也費事費力,我大致核對了一遍金額無誤,也沒有和他為難。那次oa的電子件裡沒有附件,隱約記得,程奕特別提出要看明細,徐青才補充上來。現在程奕突然問起,我有不妙的預感,一時間不敢給他明確回答,「有沒有替換,我不太記得了,我馬上回來找一下原件。」
「算了。」程奕聽上去有些無奈,「不用來,我只是問問,不是要緊事。」
抬腕看了看時間,已是八點過,我匆忙攔了計程車,往公司趕。
路上想了想,還是撥了穆彥的電話,告知他剛剛的事。
「我記得,徐青是替換過。」我屏息等待穆彥的反應。
「我知道,沒什麼大不了的,已經跟老大解釋過,程奕要查就查好了,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穆彥沉默片刻,似乎帶著不屑地笑意。他顯然也在公司,電話響了幾聲才接,語聲有些壓低,像是走到外面來接的。
「可是這不合規範,真要追究起來……」我遲疑開口。
「那又怎麼樣?」穆彥失笑,「什麼都按一板一眼的規範,公司走不到今天。」
即使透過電話,也有一種無形而跋扈的壓力迎面迫來,將我剩下的話都堵在嘴邊。
這個樣子的穆彥,從前會令我目眩崇拜,被這張揚的霸道所吸引,現在只覺得欲言不能的窒悶和擔心,分明覺察到不妥,卻無能為力,只有將隱憂埋迴心底。
「這樣總是不好,我這就到公司,在程總沒看到附件之前,是不是讓徐青趕緊彌補?」我還想勸說他,既然能掩蓋過去,何必非要鬧僵。
「你感冒好了?」穆彥卻問了全不相干的話,根本不理會我的著急。
「好了。」我無奈,知道他一貫做事不拘小節,利用制度漏洞和灰色邊緣是家常便飯。那個媒體款項的明細表到底是怎麼回事,在車上也不便細問,何況他還是上級,怎麼也輪不到我去追究。我只得問,「紀總清楚這個事嗎,他怎麼說?」
穆彥不耐煩,「我會處理,你不用管,這是營銷部門的事。」
我啞然失語。
趕到公司,走出電梯,明晃晃的燈光令我意外,這時間本該是人去樓空的辦公區卻依然燈光大亮,員工區空蕩蕩的,總經理辦公室旁邊的小會議室卻傳來說話聲。
似乎是紀遠堯的聲音傳來,聽不清說什麼,語聲低沉。
剛一離開醫院,他的整個世界又被無休止的工作填滿。
我顧不上多去想,到座位上匆忙開啟檔案櫃,找到那份檔案,將附件抽取出來。
穆彥不當回事,我卻不能掉以輕心,這是一樁可大可小的麻煩,最好不要有實際把柄落在程奕手裡。抽出來的明細表,被我塞進拎包裡,檔案重新放了回去。
剛剛放好,會議室半掩的門拉開,程奕聽見外面動靜,出來看了看。
「喔,是安瀾。」他笑笑,回頭對會議室裡的人說,臉上笑容並不自然。
剛才從會議室裡傳出的談話聲,也不像往常的輕鬆,似乎有爭執的跡象。
「我過來加班,下午的事情沒有做完。」我笑著走到門口,編了個藉口,看見會議桌旁紀遠堯與穆彥的臉色,印證了心中猜想——會議室裡的硝煙氣息彷彿剛剛散去,紀遠堯一身藏青色西裝,身姿筆挺地坐在桌首,鬢角修得齊整,神采煥然,看不出絲毫病容,嘴角一絲溫文笑容,彷彿與眼裡尚未消散的厲色毫無關係。
穆彥陰沉著臉,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一言不發起身走了出去。
我愕然,看了看沉默的程奕,又望向紀遠堯。
他摘下眼鏡,低頭揉了揉眉心,對程奕說,「我們繼續。」
程奕點頭。
會議桌上攤放著幾份檔案,有細細密密字樣,像是資金計劃之類,我掃了一眼,順勢插話,「要不要給你們送杯咖啡,提提神?」
程奕笑笑,「好,濃一點,謝謝。」
紀遠堯抬眼,「我不用了,你去忙吧,事情做完早點回去。」
我望著他,「給你泡杯茶?」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疲憊而溫暖的笑容,「好。」
這一刻,他們看上去都像是謙謙君子,不動喜怒。
我到茶水間,抬頭就看見了穆彥站在窗邊抽菸。
他頭也不回,煙在指間燃著,不知為了什麼事,竟在紀遠堯面前擺出這樣的臉色。
我默不作聲地倒了一杯溫水,給他放在手邊,「那份附件我取走了,如果程總問起,我會說是我疏忽,忘了存檔。」
他回頭,目光隱在燈光的陰影裡,猝然一笑,「你在幫我?」
「你這樣想?」我低頭攪動咖啡。
「你的意思是,我又孔雀了?」穆彥自嘲地笑笑。
「我只是記得你的一句話。」我平靜地說,「你說過,不管面臨什麼,我們這個團隊,都是同舟共濟的一個整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