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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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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從早晨下到現在,航班延遲了一個多小時才落地。

紀遠堯親自來接機,隨同的只有我與蘇雯,這安排頗有心思。

程奕是邱先生親自挑進來的人,照說應該來,但紀遠堯淡化了這一層親疏關係,也是變相迴避了程穆二人的尷尬;他親自前來,給了邱先生足夠的尊重禮遇;我和蘇雯,在這時候顯出女性的性別優勢,起著親和作用,可以緩和某種意義上的尖銳關係。

和邱先生一起來的,還有amanda與一位財務分析官。

一行三人出現在我們眼中,穿著風衣的邱先生,身形比我記憶中更胖了一些,頭髮也禿得更明顯了,笑起來皺紋鬆弛。紀遠堯風度翩翩地迎上去,兩人含笑握手,彼此寒暄問候,一派兄友弟恭。邱先生中年臃腫的體態,站在高挑挺拔的紀遠堯面前,格外顯出衰老的無情。

這兩人截然不同的狀態對比,給我留下強烈印象。

一個已在下坡路,一個正在最黃金的時期。

蘇雯陪同邱先生和紀遠堯在前面的車上,我陪amanda他們乘後一部車,一路上儘量不冷場地說說笑笑,聊聊氣候冷暖,聊起機艙的乾燥,聊起皮膚的補水。amanda笑著抱怨皮膚乾燥的時候,也流露十足女人味……我有點詫異,以前怎麼會一見她就怕呢,拋開職務之別,再厲害的上司也是普通人而已。

同來的財務分析官evan是第一次見到,普通話說不流利,時而夾雜英文和廣東話,戴副黑框眼鏡,外表斯文,細長鼻尖給人異常敏感的印象。

邱先生帶來這樣一個人,來意目的,讓我無法往樂觀處想。

那份被我抽走的費用申請明細表,乍一看沒有任何問題,調出審批件核對才發覺,這筆媒體經費與審批時所列用途不符,財務稽核時只關注數目,並不清楚各個用途實際支付是多少,只要最終數額能對上就萬事大吉。

如果沒有明細表,誰也不會發現其中問題,但程奕突然提出要看用途明細,這讓企劃部毫無準備。我猜想,徐青當時拿給他看的,一定不是現在這份。

不知徐青做了什麼處理,瞞過程奕的眼睛,卻無法通過財務的核查,所以他需要換回那份表格,重新拿出一份專門應付財務的數字。

顯然,企劃部門在掩飾什麼。

我想到,或許有一筆數目不小的資金,用在了明帳過不去的地方,只好拆分成一小筆一小筆,不著痕跡地融入整個營銷賬目——這種方式,我不陌生,穆彥曾不止一次用這法子處理過有問題的費用。

他總是肆無忌憚,對非常規手段的運用別有心得,像武俠小說裡的怪劍客,似正非正,似邪非邪。可現實社會,不是武俠世界,沒有快意恩仇和縱橫江湖,只有規則。

去向蹊蹺的費用,像塊冰涼的石頭壓在心上。

也許我是個膽小的人,總覺得,常在邊緣走,難免要觸線。

在我眼裡,穆彥不是別人,是永遠堅信自己那一套叢林法則的天之驕子。

卻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替他擔心害怕。

我絲毫不認為他會自己挪用,這種念頭絕不會與他聯絡上,他活在耀眼光亮中,沒有藏汙納垢的理由。但我不這樣想,不代表別人不這樣想。

換作程奕眼裡,邱先生眼裡,又會是怎樣?

邱先生的到來,比預想中低調,原以為會有冗長的工作會議,他卻只與中高層員工簡短的見了個面,二十多分鐘的交流甚至連會議也算不上。

這讓一些人的嚴陣以待,在費解中落空,尤以蘇雯的失望為甚。

視察完各部門之後,邱先生去了三十六層,出乎意料地花了半個下午,與營銷團隊溝通。

他親自向一線銷售代表瞭解客戶的想法,聽徐青闡述產品定位,不時有幽默風趣的言談,對陪同在側的穆彥,更是表現得格外激賞。

見到程奕,邱先生神色和悅,沒有表現出明顯的親近,程奕則像弟子在老師面前一樣謙恭誠懇。他安排了孟綺來做新產品的演示,孟綺不負所望,玲瓏得體的表現令邱先生很欣賞。

紀遠堯大多時候笑而不言,似乎業績與成果都屬於這支團隊,與他毫無關係,每個人都比他更有光彩。他與邱先生總保持前後一步的距離,低調而從容——既沒有刀光劍影,也沒有火花四濺,他的謙和溫文更甚以往。

只是,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目光冷淡了很多,微笑也缺乏溫度。

他專注在另一個世界裡,因專注,而冷酷。

我在他身畔,亦步亦趨,如影隨形,心領神會——如同一件稱手的工具。

在邱先生與紀遠堯回到辦公室,單獨交流的時候,我陪evan去財務部,介紹財務經理和兩位主管與他認識,並向他彙報工作。

回來時經過蘇雯辦公室,amanda看見我,將我叫住。

她和顏悅色問起我,關於紀遠堯病休的情況,看上去像是出於真切關心;又問起紀總不在這段時間,與程奕的工作配合,問我是否有壓力……這些問話,都在預料之中,我早已擬好答案,一一應對過去。

冷不丁卻聽她問,「最近與營銷部門的協作,是安在負責嗎?」

我看了蘇雯一眼,她與我目光相觸,若無其事轉開。

「是蘇經理在整體統籌,我只是具體執行。」我朝蘇雯微笑。

每個上司都看重上下級次序,amanda也不例外,如果我在她面前搶蘇雯的風頭,就是公然挑釁這個次序,間接也挑釁了她的權威。

蘇雯一笑,心照不宣地大包大攬,所以功勞歸於自己。

amanda只是聽著,表情溫和地垂下眼光,點了點頭。

晚上邱先生以私人名義宴請中層以上員工,預祝即將上市的新產品取得成功。

席間他發表了一番激勵團隊士氣的演講,多次提到紀遠堯和穆彥對公司的卓越貢獻,言辭間的讚譽幾近誇張。

這不像是晚餐,倒像眾演技派同臺競技的奧斯卡晚會。

一晚上頻頻舉杯,連紀遠堯也喝了不少酒,我看著他的臉色,有些擔心。

而穆彥酒興酣濃,來者不拒,似乎有些喝高了……他來與紀遠堯乾杯的時候,什麼話也沒說,笑了笑,仰頭將酒喝了。

邱先生要提早回酒店,紀遠堯親自送他,我和老範一路陪同。

到了酒店門口,邱先生興致不錯,邀紀遠堯上去聊天。

紀遠堯欣然答應,下車時,回頭吩咐老範送我回去,晚點再來接他。

我跟下車,將他忘在後座的外套遞過去,輕聲說,「晚上降溫了……」

酒店門前流光溢彩的燈影浮動,旁邊有人影穿行,目光如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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