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我,伸手接過外套,掌沿擦過我手背,沒有說話。
我卻失去看他的勇氣,匆匆轉身回了車上。
回家路上筋疲力盡,短短一天,像打過場仗似的,哪兒都不累,只是心累。
到家跨出電梯,抬頭卻被嚇了一跳——門口一地狼籍,又是碎玻璃又是酒,門大敞著,方雲曉正在掃地收拾。
一定是沈紅偉來過。
「怎麼回事?」我又驚又氣。
方方沒說話,拎起裝滿碎玻璃的黑膠袋,重重扔進樓道垃圾箱,轉身回來,進屋把門一關,靠在牆上,眼淚奪眶而出,「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下午她回去搬走自己的東西,沈紅偉晚上就追來,在我家門口拍門大鬧,方方不開門,他跑出去拎了酒上來,坐在門口喝得大醉,借酒裝瘋,聲淚俱下。最後方方通知了物管中心,叫來保安,強行把沈紅偉趕走。
我聽她說著,難以想象平時最在意形象的沈紅偉,會這樣不顧體面的發瘋。
在學校的時候,沈紅偉品學兼優,斯文勤奮,總是穿著洗得乾乾淨淨的白t恤和舊牛仔褲,站在寢室樓下等方方,早上給她送早餐,晚上給她送宵夜,羨慕死了多少女生。
心裡像被什麼堵住了,我抱著方方,竟有些想哭。
方方哭累了,進浴室洗澡。
我走到露臺上,看見她扔在搖椅旁的煙盒,抽了一支出來……點燃煙的剎那,無端想起了穆彥,想起天台上盛滿菸蒂的杯子和他落寞的身影,想起一起坐在車裡抽菸的情形。
穆彥。
我嘆氣。
睡前陪方方喝了點酒,一宿無夢,酣睡到天亮。
今天要陪邱先生和紀遠堯會見商委和外經貿局的官員,早早起來收拾好了,直接趕往酒店。
在門口就看見熟悉的車,老範在車裡,沒想到紀遠堯到得比我還早。
走進酒店大堂,一眼就見到他,坐在晨光下的沙發裡,展開一份報紙在看。
他靠著沙發,深藍闊紋領帶垂下,低頭看報的樣子專注動人。
直至我走到面前,他才覺察,目光從自下而上掠起,停在我臉上。
我垂下目光,像被陽光照耀。
他頷首微笑,「早。」
邱先生還沒有下來,我和他面對面坐著,酒店大堂這一隅灑滿清晨陽光,十分安靜。
我想問他身體怎麼樣,昨天喝了那麼多酒,有沒有問題……可是這樣看著他,我不願開口,怕過多的關切,打破恰到好處的距離,近一分太近,遠一分太遠。
那麼,就這樣淡淡地對面坐著,說說工作,也是好的。
今天的報紙上,有正信的巨幅廣告,兩天前他們終於搶先上市,臨時將價格下調,剛好扼在我們的價格底線之下,這使他們又有了叫板的底氣,在媒體上大張旗鼓與我們對壘。
而我們的展示會就在明天,我簡直迫不及待,想立刻看到絕地反擊的那一幕。
「你也是個好戰分子。」紀遠堯看著我的表情,意味深長地笑。
「我好戰?」我好奇反問。
「每個人都有攻擊性,有的人強,有的人弱。」紀遠堯看著我的眼睛,「你屬於前者,你有徵服的渴望,只是還在積蓄力量。」
我訝然望著他,從未想過,會得到他這樣一個評價。
他眼睛裡映出我渺小的影子,襯得這雙眼睛更見深沉,蓄有讀不懂的複雜意味,「有徵服的願望是好事,年輕就有無限多種可能,如果願意,儘可以去大刀闊斧,打拼一個新世界。」
如果這是嘉許,可為什麼,他眼裡沒有笑意,反而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悵然。
邱先生此次行程安排很簡單,除了參加明天的展示會,剩下就是與政府官員的會晤。
程奕稍後也趕過來,和紀遠堯一起陪同邱先生前往。
上午的會晤很順利,紀遠堯在政府方面的公關能力極為出色,我們與各職能部門的關係都令同行羨慕。反倒是邱先生,久居美國、香港兩地,與內地商業往來不多,對這方面不算得心應手。這些年內地市場越來越被重視,進入內地首要的一步,便是政府公關——若能打通政府渠道,很多事情做起來,便是事半功倍。
我幫紀遠堯整理私人資料時,偶然看過他的簡歷。他生於內地,求學英國,曾在德國一家著名企業擔任高管,回國後卻出人意料地擔任過一段時間的公務員,之後才加入本公司,並被派駐本地籌建新機構。
這一段背景,在他同類人身上很少見,在公司高層中更是獨一無二。
他了解遊戲規則,清楚市場脈絡,深諳各方面利益平衡的藝術,這正是邱先生和其他人都無法比擬的優勢,或許也是董事會對他寄予厚望的原因之一。內地市場這塊巨大的蛋糕,正在散發不可抵擋的誘人甜香,驅使著利益嗅覺無比敏銳的大佬們,重新思考誰是面對這一主力市場更適合的領軍人物。
會晤結束之後,我們在附近酒店安排了午餐,蘇雯早早已在等著,餐桌上賓主相談甚歡。
紀遠堯與幾位官員私交甚好,席間談笑風生,出來的時候胡局還在和他談著新開發區一個投資專案,紀遠堯不得不放慢腳步,頷首應付著熱情的胡局。
邱先生自己加快腳步,徑自朝前走,程奕和蘇雯跟了上去。
我留在紀遠堯身邊,目光下意識跟著邱先生的背影,在想他是不是有些不悅……忽然卻看見,大廳休息區一角,有個穿風衣的男人站起來,面對面攔住了邱先生。
他說了什麼,邱先生停下腳步,似乎很意外。
程奕攔住那人,說了幾句話,蘇雯匆匆引著邱先生,想從側門離開。
那人竟不理會程奕,再次攔到邱先生面前。
這是誰,看上去有些眼熟,我一時想不起,卻肯定見過這個人。
我看向紀遠堯,他也注意到了,眉頭微皺,給了我一個示意的眼神,讓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