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楊戩施禮謝恩如儀,眾人都有些忍俊不禁,也知他此舉必有深意,卻猜不透具體的用心。只有小玉看了沉香一眼,想說什麼,終還是忍了下去。
散朝之後,楊戩回來,直接便去了後殿。微啟室門正準備進去,卻聽見小玉和龍四公主在說話,提到了他的名字。他暗自一愣,不由停住了腳步。
「小玉,真君說能幫你和沉香在一起那就一定能,你不用擔心。」這是四公主的聲音,小玉呢,這時一定紅了臉吧,楊戩微笑著在腦中勾勒室中的畫面。「我……我才不擔心呢。」小玉果然是嬌羞地開口,其實這時三聖母等人可以進到密室去看看,但他們只是看著在門前淡淡微笑的楊戩,沒有人動一動。
「四姨母總是笑我,自己呢?」小玉似是吃不住勁,開始反擊了。「我有什麼?」四公主滿不在乎,她有什麼能被這小丫頭說的。「四姨母喜歡舅舅,當我不知道嗎?」聽口氣,小玉想必還做了個鬼臉。楊戩暗暗搖頭,女子心海底針,這龍宮四公主開朗大方,如何會愛上自己,小狐狸可別亂說話惹得人不快。鏡前四公主卻無反應,她既已想起發生過的事,自不會忘了這一段,只是心已如刀割,哪裡顧得上害羞?實際也沒有人來笑她,人人都只盯著鏡面,生怕再錯過一點畫面,再錯過一個眼神,再錯過一件他們曾不經意錯過的事情。
「我……」四公主沉吟半晌,沒了聲音。小玉卻不再開她玩笑,認真地說:「四姨母,等以後,沉香救出三聖母,改了天條,舅舅心願得償的時候,他不是答應和我們住在一起麼?我一定幫你們撮合,舅舅、舅舅他也該有個伴。」小玉的聲音低了下去,「舅舅太寂寞了,等以後,我要和沉香好好孝順他。」楊戩已經穩住了,眼睛望向遠處,這個小狐狸,卻是好心,但是我的心思,又豈是你能明白的。小玉身子又在發抖,沉香怕她受不了,趕緊扶住她,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小玉,我們就要回去了,回去找舅舅,啊,小玉,我們回去找舅舅。」小玉似是聽見了,恍惚地點頭,卻止不住身子的顫抖。
室中四公主幽長的嘆息傳過門傳到眾人耳中:「小玉,我不瞞你,我……我喜歡他,可是你難道不知道,他心裡只有嫦娥姐姐。」楊戩神色驀轉黯然,鏡外嫦娥心中一痛,自己,就是他無法避開的傷口嗎?「小玉,你就不要再提這事了。嫦娥姐姐離開后羿這麼多年,我們一直希望她能重新放開懷抱,現在真君心裡有她,這是她最好的歸宿。等將來一切事畢,我們就幫幫他們吧。小玉,你……你別再和別人提起,好不好?」四公主的聲音帶了懇求之意。沒有聽見小玉說話,但聽見了四公主如釋重負的舒氣,想必是小玉點了頭。
楊戩垂下眼,有意低咳一聲,才推開了密室之門。小玉和四公主停了說話,看著他進來,楊戩似乎什麼也沒聽見似地坐下,說道:「小狐狸,纏著我練了一夜的功夫,白天也不多休息會兒?你傷勢初愈,還是不要太勞累為好。」
小玉嘟了嘴:「您比四姨母還麻煩,每次來都盯著讓我休息……真是的,舅舅,您就不能換個開場的話題兒?」楊戩眼中帶了笑意,卻佯板起面孔,淡淡地道:「怎麼,開始嫌我煩了?看來我還是不能和你們呆在一起啊,總是惹你們不自在……」話未說完,小玉便急了,拉了他手掌求道:「我說著玩的呢,別生氣呀舅舅,您不會這麼小氣吧?」
龍四從鼎裡看到了楊戩忍得辛苦的笑意,也忍不住噗哧一笑,說道:「小玉,別上當,真君在逗你玩呢。不信現在攆他出去試試,看他肯不肯走!」
小玉鬆了口氣,盯著楊戩的臉,追問道:「是不是,舅舅,您真的不生氣?」語氣十分認真。楊戩心頭一陣感動,手撫上了她的長髮,嘆道:「傻孩子,說笑而已,你還當真了?」小玉這才放心,輕聲道:「我該代沉香好好照顧您的……如果竟惹得您生氣,那我……那我就太不應該了……」
難言的溫暖襲上心頭,楊戩微笑道:「不說這個了。我先前答應過你,為劈天神掌另創一套身法運用來配合,夜裡興之所至,已經湊成了些不上臺面的玩意兒。」從懷裡取出掌法的譜訣,遞給了小玉。
小玉拿在手裡,才翻了幾頁,眼睛越睜越大,驚喜地叫了起來:「舅舅,這簡直就是為我定身度量的獨門功夫!我瞧就算原來的未曾失傳,都未必有這個厲害——」楊戩道:「通天教主天縱奇材,與太上元始分庭抗禮,非同小可。不過他沒見過你,自然不能為你揚長避短。」
令小玉先通覽一遍,再由他將深奧難明之處一一詳加解,許多招式看似淺顯,卻藏了無數匪夷所思的變化後著。當時的小玉固然如痴如醉,鏡裡鏡外的眾人也自呆了,一直都道劈天神掌源出通天,可誰又曾想過,竟也和楊戩有著莫大的關係?小玉早伏在沉香肩上泣不成聲,沉香輕拍著她,眼角微微潤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玉歡喜之餘,又有些不自信,遲疑地道:「舅舅,這麼精妙的掌法,我真能學得會嗎?再說我已經不想著報仇了,練成它也沒多大用處呀!」楊戩一笑,道:「藝多不壓身,你左右無事,為何不練?況且,我還想讓你助我一臂之力。」小玉眼睛一亮:「舅舅,我能幫你嗎?那我一定抓緊時間好好去練!」
楊戩道:「也不用太急,我要去凡間一趟,至少要三兩個月才能回來,你正好能藉這個打發時日。」小玉奇道:「去凡間?啊,您是為了……為了沉香?」一提到沉香,頓時連聲音都顫抖了起來。
楊戩輕嘆道:「是啊,那孩子不思振作,我若不想辦法,只怕他真要忘了當年走出劉家村時的初衷。三妹已被我這不成器的二哥害得苦了,又如何受得住被愛子承諾相救,卻半途而廢的打擊?」
四公主勸道:「沉香還是個孩子,一時消沉也是正常的,你暗中設法激勵他一二,他定能醒悟過來。」小玉也道:「是啊,沉香很孝順的,他一直都牽掛著母親,從沒有動搖過決心……」
見楊戩神色仍是黯然,小玉心中難過,強笑道:「舅舅,想不想聽我才認識沉香的那些事兒?以前我都是躲在山裡修煉的,說起來,沉香是我認識的第一個人呢!」
龍四知她想移開楊戩的心思,也故意追問起來。小玉從山上初遇,直說到一次在酒館喝得大醉,和哮天犬扭打不休時的情形,突然想了起來,問道:「舅舅,您神殿裡的仙廚會不會做飯?」楊戩一愣,說道:「當然會了,哮天犬每日給你送來的飲食,便都是神殿仙廚們做的。」小玉有些失望,搖搖頭道:「那些呀,就只有那些?我都吃了這麼多天……」
楊戩挑眉:「怎麼,不喜歡?」小玉紅著臉,艾艾地不肯出聲,四公主笑道:「我看,小玉是說起酒館的往事,懷念起人間的煙火了。」楊戩這才明白,有點為難,搖頭道:「這卻難了,天上的仙廚怎會做人間煙火食?」轉頭看見小玉有些失望的模樣,心中突然一陣悵然,想起幼年漂泊不定的日子裡,妹妹嘴饞又不好意思說出口時,多數也是這副神情,思緒頓時飄得遠了。
小玉喚了幾聲舅舅,不禁問道:「您想到什麼了,這麼出神?」楊戩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心事,搖搖頭站起身來:「小狐狸,你喜歡吃什麼?」四公主笑道:「小狐狸自然是喜歡吃雞了。」楊戩看向小玉,見她低了頭卻不反駁,奇道:「真的?」小玉紅著臉嘟嚷:「我本來就喜歡吃,和狐狸不狐狸可沒關係。我早就修**形了。」
楊戩失笑,想了一會,先不明說,卻是凝法於掌,在密室一角變幻出一副爐灶,鍋碗瓢盆一應俱全。他又使了搬運之法,小玉就見種種食材一一齣現,不由訝異不止:「舅舅,我可不會做,四公主沒有身體……」四公主連忙宣告:「我有了身體也不會,別問我。」
楊戩笑了笑,解了黑氅朝服,先挑了隻雞出來,在案板上切割,心思已飛到幼時情景,手上動作卻絲毫不亂。小玉睜大眼睛:「舅舅會做菜?」看不見四公主,卻想象得到她定也是驚訝非常。是啊,若不是一路隨他行來,又有誰能想到二郎真君洗手做羹湯的樣子?
小玉看著楊戩細細炮製那隻雞,輕輕說:「舅舅會做好多,他做了香酥雞、炸雞、醬雞,燉了雞湯,問我喜歡吃什麼。還做了好些糕點,我看著他穿著鎧甲,卻在做這些瑣碎之事,不知怎的,一點不覺得彆扭,只覺得好溫暖,好自然。舅舅似乎不光是做給我,他是在回憶什麼,重溫什麼,他是在做給他自己……」三聖母身子晃了晃,她自然明白,二哥是在回憶什麼,在重溫什麼,只是那些溫暖,只留在他的心裡,而自己,只記得那個拋了自己去娶妻的男人。
楊戩將做好的菜排在桌上,看小玉吃得香甜,升上一種滿足。小玉好些日子沒嚐到如此滋味,吃得盡興,抬頭笑道:「舅舅,真沒想到你會做菜,以後回華山……」楊戩已打斷她:「怎麼,孩子扔給我了,還想讓我替你們做飯?真想讓我去你們家做管事的?」四公主咭咭笑得開心,小玉羞得扭著身子撒嬌,楊戩笑了一陣,起身施法消去灶具,道:「好了,我要去看看沉香,小狐狸,這段日子你別到處亂闖,真君神殿畢竟在九重天上。悶得狠了,就去後園練掌法吧,等我回來時,沉香也該振作起來了。他是那死猴子教出來的,你可不能輸給他,跌了我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