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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迢路啟沉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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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回想著往事,當時的確感到了父親的不同,卻也沒有半點懷疑。除了對龍八說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覺得父親理該如此,值得依靠,又睿智剛毅。

就在這座小城裡,他不服惡霸欺辱弱小,設計捉弄了那人,卻被父親看見。他以為又會象往常一樣,怕事的父親氣急敗壞地教訓著他,高舉手掌想打,卻又總落不下來。以前他以為是捨不得,現在知道由於舅舅的法咒,父親意志薄弱,竟被牢牢地控制死了。爹爹呀,你當真是……是這般怯懦無用的弱者麼?連抗拒咒語打罵兒子都做不到……

這一次,舅舅自然不會如此,淡定的笑容裡,有著隱約的欣賞之意。他吐吐舌頭:「爹,我看不過去,再說我知道他一定會上當。」沒有責罵,父親微點著頭:「沉香,謀定而後動,就演算法力沒了,也能立於不敗之地。你記住,上兵伐謀,腦子永遠比武力管用。」他愣愣地看著父親,卻沒有了下文,只有一句淡淡的「走吧」。

又到了一座村莊,借宿的那家有個比他小一些的少年,正在隨著村中的夫子讀書。攀談之下,引動了他彷彿十分遙遠的回憶。那時父親在做什麼?他沒有在意,只是奇怪為什麼會任著他和人閒聊消磨時光。舅舅,你是歉疚麼?歉疚讓我走上了這條道路,歉疚讓我讀書胡鬧的少年時光輕易流過,走向沉重而艱難地救母之途,現在,又要我重新去面對那些險阻……不,舅舅,這是我自己選的,你阻止過我,這不是你的錯。

少年對先生的抱怨勾起了他的回憶,他又開始惡作劇了,讓那位嚴厲的老先生摔進了茅坑,而他和一幫學生,躲在外面笑得肚痛。在享受了一幫少年對待英雄般崇拜的目光後,回到父親身邊,父親凜厲生威的目光掃過來,他頓時為之一陣心虛。

「父親從沒打過我。」他正給自己壯膽時候,已被按在了板凳上,一頓好揍。從沒捱過父親打的他幾乎不能接受,咬著牙倔強地不肯認錯,不肯掉眼淚。舅舅並沒來安慰他,坐在一邊,只管自己吃晚飯。他倔了一陣,肚子也餓了,蹭過去想盛飯吃,舅舅放下筷,問:「你這些聰明,都用在這裡了?」他低下頭,磨著牙不說話。舅舅繼續說:「為大事固然不拘小節,但也不能無的放矢,肆意妄為。這般胡鬧,損人不利己,徒失人心徒增笑柄而已,你倒真是出息了?」語氣裡說不出的失望。他一陣恐慌,抬起頭,父親的眼睛看不出什麼,讓他懷疑剛才是不是錯覺。其實他當時也後悔了,只是面子攸關,不肯承認罷了。

舅舅沒有讓他吃飯,帶他去了那老先生家認錯。道完歉後,舅舅一邊往回走一邊陳述著事實:「帶出的盤纏,我賠了一半給人家。以後更要儉省了,一天就吃兩頓吧。」他苦著臉不敢回話,前面平淡的語聲還在傳來:「沉香,行事前要想到後果,失策做錯,就一定會付出代價,沒有人能夠例外的。」這一句話又讓他不覺地看向父親,仍看不出什麼,只留給自己更多的迷惘。

然而這樣的嚴厲,卻沒有讓他抱怨,反而讓他覺得親切,每每見父親欲落不落的手,不解箇中原由的他總是有種奇怪的感覺,哪有親生的父親不敢打兒子的,對,就是不敢,他早有感覺,後來才明白的事實。不能說父親不疼他,畢竟是親生的獨子,但這種疼愛,由於受了法術的控制,總有著一份彆扭,其實能夠被責打教訓,對身為人子的來說,也是一種特殊的幸福啊。

終於到了峨眉山,自己再也忍不住,問道:「走了三個月,您就是要帶我來這裡?」舅舅不答,只顧向山上走,自己追著問,「來這裡幹什麼,就算孫悟空還能教我,那我得學到什麼年月去?」

「來都來了,你不上去看看你師父?」

想是被問得不耐煩了,舅舅一句話將自己堵了回去。勝佛還被關在神殿的囚室裡,這說法明顯是敷衍,只是當時的自己不知道而已。

「對,來都來了。」眾人就聽沉香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想到一路走來的辛苦,又聽父親提到師父,他一閃而過的念頭,竟是孫悟空的筋斗雲,不覺便說出了口,「至少回去時能快點,勝佛施法送我們回去,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楊戩沉了臉不答,一路行到勝佛洞前。沉香在洞口張望,有些失望:「洞口好重的積灰,看來勝佛很久沒回來過了。」楊戩在一邊喚他過去,手指地面,沉聲道:「還記得這兒嗎?」

順著父親的手指看去,沉香一時間竟是愣住了。那兒,那兩個深深的膝印,是當年被困在峨眉不能下山時,橫下心求勝佛授藝,在地上跪了整整一年,生硬硬跪出來的痕跡。但是,爹爹怎麼會知道這些?又怎麼想到要來這兒一趟?

聲音象是在千山萬水之外傳來的:「爹帶你走了三個月,就是為了要讓你再親眼看看這兒。只要有恆心,沒有辦不到的事。沉香,失敗一次,對你來說未必是壞事。三……你娘以前常說,遇事要冷靜,要思考,你有沒有思考過呢?如果一個人沒有了思想,就算他擁有再大的法力,也不過是匹夫之勇而已。」

沉香在一邊呆呆地聽著,看著當時的自己,看著自己身形劇震,被舅舅的話,一句一句地觸動著心扉,由漫不經意,變得心事潮湧,臉色蒼白。

「你再想想清楚,沉香,不要著急,有些事你不想明白,就算再擁有了先前的法力,終究還是會敗給天廷的。」

話聲在耳邊迴盪著,沉香卻再也聽不下去了。這樣的一字一句,就象破除了千年暗室的燭火,無論迷失在暗室裡的孩子如何頑劣,它燃盡成灰之時,終究是無怨無悔。

燭火在燃起的那一刻,就註定了它將來的毀滅。這樣的代價換取來的光明,到底值不值得呢,只為了那一生的信念,寧願獨自走向宿命的消亡……

龍八見沉香雙目呆滯,聲凝一線喝道:「沉香,醒醒!」沉香回過神,這才發現已不在勝佛洞前,而是來到山下一間陋屋中,那是楊戩尋來暫住的。

「就在這裡,舅舅問我,救了娘後怎麼辦。我沒明白,舅舅說,救了娘,也難免一生遭天廷追殺。除非逼天廷改天條。我恍然大悟,只要天條改了,娘自然就能出來,我向舅舅保證,保證……」

沉香喃喃地說道。往事記得清楚,洞前的一番話,令自己驀然醒悟,舅舅便去山腳覓地住下,說要等自己想通了,他才能安心回村子去。

「爹,你放心回家等我吧,我保證我一定能做到!我要改天條,救娘,殺了二郎神!」斬釘截鐵的聲音重重敲在沉香心中,他捂著胸口,似乎喘不過氣來,那時的自己還在繼續地說著話,「將來,再沒人可以拆散我們的家!」

楊戩卻沒有什麼反應,聽了沉香發誓般的保證,甚至有一抹符合劉彥昌心情的欣慰的微笑。手有些遲疑地撫上沉香的臉頰,他微笑著,輕輕地說道:「是啊,將來……」

眾人一陣恍惚,將來,將來,一個帶了多少希望多少美好的詞,彷彿一提到將來,一切都會解決。可又有誰能想到將來,誰能想到這挺拔傲立的身影,會在眾人凌辱嘲笑中動彈不得地躺了近四年,會被他心中愛著念著關懷著的人,在他傷口上狠狠刺了一刀又一刀……

「爹,你手怎麼這麼涼?」沉香有點擔心,爹是不是病了?楊戩移開視線,放下手,「沒什麼,可能山間比較冷。」沉香不太放心,勸道:「爹,我就回山上重新練功去,你別等我了,先回劉家村吧。」楊戩點頭,又抬眼深深地看他,有些含糊地問:「沉香,我能……抱抱你嗎?」沉香奇怪,又有點不好意思:「爹,我都二十多了,還要你抱……」楊戩低下頭輕笑:「是我想太多了。沉香,你回山上好好練功吧,我就走。」沉香答應一聲去了。

楊戩仍坐在椅上,沒有變回原形,然而隨著沉香離去,眉宇間一點一點露出只屬於楊戩的憂傷和溫柔。沉香哽咽著,靠近摟住了他的身子,緊緊地摟住:「舅舅,我在這裡,我抱住你了,你知道嗎?你感覺到了嗎?」

自然,楊戩不會知道,所以,他只是痴痴坐著,看著撫過沉香的手,直到夕陽將餘暉灑在他身上,才驚醒似地站起來,面目漸起變化。玄衣黑扇,不變的孤寂。

「沉香,不能讓你重蹈我的覆轍。現在這樣很好……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殺了我,救出你娘,還有……你外婆。」

他喃喃地低語,苦澀的笑意,拂之不去。楊戩,原來你心中還是有些不捨啊。為小狐狸的話?但三妹怎麼辦呢,還有娘,等娘出來,知道害死爹爹大哥的那個孽子,又親手將妹妹逼上絕路——你怎麼去面對她老人家?幾千年前就該死了的啊,為了三妹才偷生到今日。那麼,何必讓沉香去面對這些罪惡呢。十惡不赦的,只能是你不是嗎?

眾人聽得見他的低語,猜不出他心中的掙扎。但人人都知道最後一戰的結果,其實現在就已經註定。可為什麼呢,明明還有別的路可走。三聖母痛苦地閉上眼,黯然地想:「是不是因為我,二哥。我傷透了你的心,才讓你寧願一死以求解脫?」

楊戩回了神殿,望著下界,神情不知是喜是憂,輕輕吐出一句:「一切就要結束了。」結束?是結束還是開始,他不知道,可是別人知道,想到將要發生的一切,沉香蹲下身子,捂住眼睛,卻擋不住那一幅幅畫面。小玉自己仍是恍恍惚惚,三聖母看著二哥發呆,鏡前梅山兄弟和哪吒百感交集,四公主和嫦娥互相依偎,除了楊戩,眼中已沒了別人。

只有龍八和百花仙子最算是局外人,看不得沉香痛苦,想安慰又無從下口。龍八看了眼百花,百花清清嗓子張了幾次口,最後說:「沉香,別難過。你舅舅做這麼多也是為你,聽他的話,他自己並無不樂意,你也無須如此自責。」卻連自己也無法說服。

沉香一拳擊在地上:「舅舅是準備一死,可是他也沒想到,我沒能殺了他,卻自以為是的留了他性命。舅舅這般性子,如何過的那三年多,如何過的!我倒情願那日殺了他,今日我將性命陪給他。可是如今、如今,叫我如何償還,如何還得起!可為什麼他不說出來?難道我就這麼讓他失望,連將真相說出來都不肯嗎?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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