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陣後第一個月,百花仙子便從三界裡徹底失蹤了。就如劉家村的那把大火,百花仙子的失蹤,也造就了沉香的另一個心腹——當然,那只是自認的心腹。
如今,這個心腹,已經在一次剿殺妖魔的激戰中,成為一個以身殉職的英雄。便在今日朝會之上,劉沉香以上司兼晚輩的身份,為他爭得了天廷前所沒有過的身後哀榮。
這哀榮所及,甚至能令活著的梅山兄弟們,也獲益匪淺。當然,作為他們的上司,三界中最公正稱職的司法天神,沉香自然能獲得更多的讚譽和人心。
小玉縮在袖中的手掌,彷彿又感覺到了破入那個人胸膛時的炙熱,但她記得更加清晰的,卻是那個人,在震驚和不甘的眼神之後,一閃而過的解脫和輕鬆。
她突然有些羨慕,那樣的輕鬆,不知何時,自己和沉香才能擁有。
桌上眾人仍在談笑,不論是不是刻意。哪吒多喝了幾杯,笑了一陣,突然站起身,歪歪斜斜衝到楊戩跟前,一個踉蹌,半跪了下來,叫道:「楊戩大哥,楊戩大哥,你聽到了嗎?你……你知道哪吒又來看你了嗎?」凝視著楊戩始終不曾斂去的微笑,眼中隱隱有淚光浮動。
沉香正與敖春說話,見狀過來拉起他:皺眉道:「別這樣,三太子,舅舅會好起來的。」手上使力,拉他回座上,低聲說:「今天是我舅舅生日。你若這麼失態,害得大家都傷心自責,舅舅看在眼裡,也會不高興的!」哪吒回望他一眼,沉默地點點頭,卻是猛灌自己一杯酒,只嗆得大咳起來。
連三聖母的眼裡,都隱現出了淚花。沉香連施眼色,小玉會意,笑著起身上前,接過三聖母手裡的碗筷,說道:「娘,換我來照顧舅舅吧。舅舅在看著您呢,您要開心一點才好!」沉香也故意拎起一匹半焦的蟹子,湊到近前誇張地叫道:「娘啊娘啊,您看這蟹!該不是用三味真火起的灶吧?早知道您的火這麼厲害,下次再有什麼妖魔作亂,兒子真的要請您老人家親自出手,來個火燒千里一鍋燉了……」
一通插科打諢,酒宴上的氣氛終於又輕鬆了下來。小玉細心地侍候楊戩進食,不知為什麼,卻始終側開了目光,始終沒有和他對視一眼。
家人啊……
中斷的思緒,又在她心中翻騰著。很多年前,密室裡的那些話,還是清晰如昨日。但不知為什麼,那份會讓她激動到極處的希翼,最近幾年來,卻是一年比一年感覺遙遠,讓她不敢去想,更不敢去觸及內心的惶惑與寒冷。
那麼漫長的等待……但等待的盡頭,又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終結呢?
她突然抬頭,在席上尋找到沉香,出神地看著。再沒有比她更熟悉他的人了,無論他如何談笑風生,在那幾乎溢得出來的輕鬆快樂之下,隱藏的,卻是一種她更加熟悉的沉鬱與重負。
秘密多了,就會變成挪不開的大石,硌在心中,硌在所有最快樂的時光裡……
這一場酒宴,直到近晚才散席。大醉的康老大牽頭,五兄弟一個個地向楊戩叩頭作別。他自己特意多叩了一個頭,喃喃地道:「二爺,我代老四向你叩別了,他沒法親自來見你……也許將來,我也會有這麼一天。但你別多操心,要好生靜養,也別擔心沉香。梅山兄弟只要有一口氣在,就定會照顧好他,助他風風光光地勝任著司法天神之職……」
同樣大醉的哪吒,卻是匆匆起身,連和三聖母道別都忘了,只踉蹌著衝向楊戩,想抱住他的身子。手伸在空中劇烈地顫抖著,卻終於不曾落下,半響,哪吒才沉默地轉身向外,踏上風火輪,裂地陷沒向下,消失在地底沉沉的黑暗之中。
和往年一樣,龍八丁香最後走,負責收拾狼籍的酒桌,好讓三聖母一家騰出時間,陪著楊戩閒話些家常。畢竟,一年只能見上這一日,再有片刻,便又是送他回竹屋陣中靜養的時候了。
三聖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目送沉香抱起二哥,向竹屋方向走去。她眼裡有著淚,更多的卻是快樂。出陣那一刻的絕望與瘋狂,便是如今,她還是記憶猶新。現在這樣,豈不也是很好了嗎?或許說,她甚至沒有想過,自己還能擁有這樣優雅的生活,這樣充滿了希望的等待。
希望啊,真是一個奇妙的執念啊。不論錯過了多少,不論還需要多少時間,哪怕年復一年的,只是二哥如舊的傷勢,淡然的微笑,可只要有著希望,她就有著足夠的理由,讓自己快樂地渡過每一天。
「我不是為了自己。」她輕聲對自己說,也是這樣堅信著的。
只有自己快樂,二哥才能快樂,所有曾經的過往,才會變得還有價值可言……
緩緩啟動陣法,盈盈的翠色,護死了屋裡的一切,沉香卻仍站在原地,獨目裡閃著冷峻的寒光。半晌,他才輕吁了口氣,慢慢鬆開握緊了的左拳——舅舅的這個習慣,如今,也成了他控制心緒的唯一辦法。
「出來吧,小玉。」他緩緩說道,「萬年的法力,並不意味著你就能悄無聲蹤地跟蹤。」
空氣中一陣輕微的波動,他的妻子現出身來,咬著唇,想說話,卻又似不知說什麼好。許久,說道:「你今天早朝散得太遲,我先來的華山。」
沉香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
小玉的表情,忽然又沉靜了下來,道:「可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在來華山之前,我去了趟月宮……」揚手從袖裡抽出了一角紫巾。
沉香微笑:「泠泠玉樹下的一襲紗衣,輕軟如雲,飄逸如風,和著月宮獨有的桂香,時而撫琴,時而縱舞。有銷魂歌板,有細腰娉婷,小玉,你一定是眼福不淺。」
小玉緊緊抓住紫巾,只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有些嘶啞了:「嫦娥姨母瘋了……是你做的對不對?才出陣時,她雖然失魂落魄,但這些年過去,已經好上很多了。不但開始遊冶交往,還曾下凡散心,以和文人雅士唱和為樂。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沉香仍在笑,眉心牽動,現出刀一般的紋痕。他一邊舉步向外走去,一邊輕聲說道:「舅舅愛著她不是嗎?嫦娥姨母,也一直以愛情自矜的不是嗎?那麼,就讓她在瘋狂中,徹底變成一個只忠於愛情的女子吧。由來豔骨多塵士,求仁而得仁,又何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