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吳邪的私家筆記》小說信息

桃灼(第2頁,共2頁)

字體:

第一次,那個總是笑吟吟的跟在自己身後的小丫頭,居然含著如此絕望的哭腔叫自己,撕心裂肺。

二月紅單手撐著窗杆,腳下輕點,一個提氣,就從三樓的包房一躍而下,月白色長袍在半空中翻飛著帶起了風,幾個點步,落地處正好攔在人販麻子的面前。幾個夥計瞧見了,也不敢怠慢,跟著跳下站在了二月紅的身後。人是跟來了,心裡卻犯滴咕,不知道自家小爺這是唱的哪一齣,為何好好的喝著茶看著熱鬧,說跳就跳的。那兩個帶頭看熱鬧的夥計覺得有點不太妙,這背姑娘的人販子照理是不能隨便攔的,攔了,就表示要截了這姑娘不讓賣去妓院,而是自己掏錢把人帶回家去。二月紅這些年來雖然也算是獨挑單幹過,然而真要動錢動人起來,還是要聽他爹的。班主是個何等苛刻嚴厲的人物,底下的人沒個不明白的,因此場面上雖然叉腰挺胸的站在少班主身後,心裡面卻是一點底數都沒有。話雖如此,這一從樓上跳將下來,倒是將那麻子背上的小姑娘看清楚了,雖然長了個子脫了稚氣,那眉眼間的一份靈動倒是一點都沒變,正是當年送麵條來戲園子裡的桃花。幾個夥計頓時忘了剛剛說的那些混賬話,很有些要為小丫頭出頭的氣勢,再加上本就看那麻子晦氣,一個個挺直了腰板吹鬍子瞪眼的。

麻子當初仗著自己與張家有點淵源,本來以為跟著戲班有甜頭吃,沒想到二月紅的老爹平日裡放任不管,下了鬥就把他當衝頭用。這人本就沒什麼大本事,吃了虧,又不能賴到戲班頭上,只好尋了個藉口走人。這幾年趁著兵荒馬亂當起了人販子混口飯吃,說好不好說壞不壞的,只是當年吃的悶虧一直沒忘,因此二月紅帶著幾個夥計凌空而下攔在面前,他一下子就認了出來。

「哎喲,這不是紅爺嘛,許久不見,您可是越發英武了。」面對忽然間冒出來的幾個老相識,麻子裝腔作勢的打了個哈哈。他當然清楚自己背著的丫頭和這少當家的關係,雖然當初二月紅並沒怎麼做難他,卻也不曾給過什麼好臉色,加上鬥裡瞎眼斷指之仇,這人暗自打定了主意,非要在他們面前做賤了這丫頭出口氣不可。按照道上的規矩,這要送到窯子裡去的姑娘,要截可以,爺你得出得起那個價。麻子仗著光天化日之下,就算二月紅真有心強搶,這屁股上還粘著蛋殼的小雛兒也要忌憚著江湖規矩以免敗了戲班名聲,本來這當街攔人的價碼看在一個「義」字上要比賣進妓院的低兩成,不過自己反正是無賴市井之徒,偏要出個天價讓你有心無力。

這時候反倒是背上哭了一早上的丫頭安靜了。桃花本來知道要被賣到妓院,跪著求了家裡老爹一宿,到了天亮,還是被麻子二話不說背來了鬧市。姑娘家落到這步田地,已是羞愧到無顏示人,她想得清楚,如果真要是進了妓院,一定自行了斷。抱著渺小到幾近於無的希望,桃花哭了一路,無助的尋求著肯有人截路,看到二月紅的一剎那,幾乎是出於本能的叫了出來。見他毫不猶豫的從酒樓上有如天神般縱下已是啞然,一時間忘了哭鬧,睜大了哭得微腫的烏亮眸子定定的看他。

二月紅深深的看了一眼桃花,心下翻湧,臉上卻不改顏色。麻子察言觀色,見他只顧衝出來,卻沒了下文,顯是想都沒想就跑出來逞英雄,不由擰起臉來賊笑了一下:「紅爺,雖說是多年不見,您這禮我也是擔當不起啊,特特的從酒樓上跳下來招呼……只要您發個話,小的這不還飛奔著給您來叩頭請安的不是?只是今日實在不湊巧,我還得把這丫頭……」

「人你得留下。」二月紅不等麻子廢話完,面無表情的打斷他道。

麻子微微一頓,沒想到數年前半大的小崽子已成長到這種地步,聲勢逼人,凌厲的眼光刺在身上著實不是滋味。不過人在自己手裡,眼前只不過是個仗著家裡背景唬人的二世祖,哪裡由得他想怎樣就怎樣?當下賠笑道:「咳,爺這話說得真是……小的也只是替人跑腿的而已,哪裡做得了主,這人要是留在這裡,我也無法向給錢的主交代不是?」

「他孃的少廢話,什麼替人辦事,你小子不就是缺錢買棺材睡麼?想要多少啊?」二月紅的夥計中有人沉不住氣的,開口便罵。

這一下倒是順了麻子的意,他就是想讓二月紅提那個錢字,好讓他撞個南牆灰頭土臉,一哈腰道:「這位大哥說話真是生分了,少當家的怎麼說也曾是我主子,怎好意思管您要錢呢,所以說這裡還是息事寧人的好,您喝您的茶,我揹我的人,等麻子我差事辦妥當了,必當給您和您爹叩頭請安去。」說罷扣緊了背上的人,轉身便要走。不等二月紅髮話,兩個高大的夥計身形一閃,把個弓背哈腰的麻子堵得無處溜身。

四周本來就擠滿了看熱鬧的人,一見有人截路,還是唱戲的名角,更是來了勁。二月紅本想先禮後兵,眼下卻顧忌著人多嘴雜不好出手,夥計又說錯了話,只得順勢道:「說吧,你想要多少?」

「紅爺,這件事您還是收手的好,不然我出個價,您給不了,豈不是我讓您難下臺?」麻子見二月紅的人是鐵定不放自己走了,便也收了笑臉,話也說得白了,意思是截這丫頭的錢你小子付不起,識相點自己滾蛋吧。

誰知二月紅一點退讓的意思也沒有,只是沉聲又問了一遍:「我問你的價是多少?」

「五千大洋!」

「呸!操你孃的蛋,你小子這是漫天開價吶!」夥計中有人吵吵起來,掄袖子作勢就要打麻子,被二月紅伸手攔下。他心裡清楚,麻子是吃淮了自己出不起這個價,打定了要把桃花賣到妓院的主意,這附近一帶又不是自家的盤口,貿然行事只怕會糟。眼見著麻子五指不全的葬手緊緊扣住背上的女孩兒,二月紅就氣得握緊了拳頭,好不容易才壓住怒氣道:「你開這價,是存心不想放人了?」

麻子見二月紅攔住了手下夥計,越發膽大起來,斜著眼道:「紅爺,我就把話給您挑明瞭吧。這丫頭是平二老鴇點的貨色,您如果拿不出這個錢來,那麼還請讓開。要真對這丫頭好,今天晚上不妨去點那個燈,頭一夜你柔點兒,就是她的福氣了。」說著嘿嘿淫笑起來,順勢往桃花的身上摸了一把。

二月紅氣得臉色刷白,怒道:「錢我有!我也要勸你一句,這財為不義之財,這麼大樁的富貴,你要想想自己擔當不擔當得起。你要覺得擔得起,那我給你取來,不過還是那一句,小心富貴燒身。」

「紅爺您這話嚴重了,錢哪分得好壞,只有多多益善。但是您口說無憑的,我這邊又催得緊,三個時辰裡不給那邊送過去,平二老鴇可是要不開心的。這事兒咱們還是算了吧。」

「兩個時辰,說了要給錢,我絕不會少你一個子兒。」不容麻子再耍什麼花樣,二月紅當下吩咐兩個夥計留下看著他和桃花,自己帶著剩下的人正要離去,就見桃花已從麻子背上下來,張了張嘴,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這丫頭素來識大體,每次戲班子離開長沙,她總是笑著搖著小手說再見,從不曾說些任性胡鬧的話。一別三年,不想在這樣的境遇下重逢,明明有諸多言語,到了嘴邊,卻是無從出口。二月紅自小便寵著桃花,見不得她傷心難過,胸口一緊,緩了神色,輕聲吩咐道:「等我回來。」

說完,頭也不回的便往家趕。

一路上有個年紀較大的夥計好心勸阻,說這事怕是辦得不妥,遭人閒話不說,若是因此和平二老鴇槓上了,那邊是半截李的盤口,不好惹;另幾個剛出道的小夥計則道,五千大洋而已,只要求了班主,又不是給不起。二月紅心裡清楚,若是求了父親,他必然不會應允,家裡生意做得再大,為了一個黃毛丫頭付天價,只會被罵是昏了頭。一回大院,他便叫人備馬,自己脫了長袍,換上倒斗的衣服,挑了幾件趁手的傢伙,不顧眾人阻攔翻身上馬,韁繩一抽,奔著西郊揚塵而去。

這一日春光正媚,滿山碧桃爛漫,一陣風過,流水落花了一片,煞是好看。二月紅一人一騎,無心觀景。明明與桃花相處的時間那麼多,快活的回憶也不少,然而心中翻來覆去的,卻只剩下那一聲悲慼絕望的呼喚。他當下一抽皮鞭,夾緊馬腹,那馬吃痛,一聲長嘶,撒腿跑得更快。

卻說鬧市那邊,自二月紅離開後,人群久久不散,一個個如同被人提了脖頸的鴨子般伸長了腦袋,等著看這出攔路截女兒的戲怎麼個收場法。一個多時辰過去,遠處揚起一路飛塵,眾人見了,慌忙讓出一片闊道。只見二月紅一身黃土,俊秀的臉上多了幾處擦傷,他騎著烏黑駿馬來到鬧市中心,手一揚,將幾枚金燦燦的東西丟垃圾般扔到了麻子面前。那麻子連忙飛奔過去,撲倒在地上,撿起來一看,原來是三支金釵。釵身各自做成了龍鳳與麒麟的式樣,釵頭鑲著極品鴿子血,流蘇部分的串珠則是通體透明的西域琉璃珠。

二月紅不去理會那手舞足蹈的賴皮,一個翻身下得馬來,幾步走到僵著身子等待著的小丫頭面前,見她還是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不由輕歎了口氣,露出一臉真是拿你沒轍的笑容道:「桃花,過來。」

那女孩聽了,恍惚著站起身:「哥……」話還未來得及說,竟是暈在了二月紅懷裡。

這一天不到傍晚,戲班的紅爺截人的事情就傳遍了街頭巷尾。二月紅也不理會那些閒言風語,把桃花帶回家中安頓好了,也沒顧得上換衣服,就跑到前院堂上跪下,等候家主發落。

這一跪就是跪到大半夜,班主帶著幾個夥計回來,見大堂裡的燈還亮著,心下明白,吩咐那幾個沒什麼事先去睡了,這才獨自踱進房裡。

只見二月紅低著頭,毫無懼色。當爹的明白自己兒子性情,平素雖然生性淡泊,珍重的東西卻是絕不鬆手的倔強,那小丫頭當初與他兩小無猜,也不是沒有料到總有一天會演變成這樣的局面,巧的只是戲班子剛剛回來桃花就被背著遊街,還正好是在半截李的盤口上,這也算是天數。

「人呢?」

「在我屋裡睡著,爹……」

當家的一擺手,示意不用再往下說了:「人是你帶回來的,也沒動用過班子裡一個子兒。半截李那邊我已經照應過了。對那丫頭來說,這一截是福是禍,以後就全看你的了。」

二月紅聽了,深深彎下腰去,重重的以頭叩地:「兒子明白。」

隔年開春,這兩人才正式做了夫妻。桃花為二月紅生了三個兒子,三十二歲時病逝。短短十幾年的幸福時光,她一直在丈失的懷抱呵護中,再沒有受到一點苦。自妻子病逝之後,每年桃花盛開的時節,長沙必是見不到二月紅的蹤跡。女人們對這喪妻痴情的男子自是不肯放過,一個個趨之若鶩,他翩翩公子的溫柔以待,只是心思已遠,情意早隨著那凋零的桃花,深埋黃土之下。

二月紅終身未續娶,活到一百零二歲,死後與妻子合葬。他的棺材比妻子的高出一截,為的是讓在地下等待了多年的丫頭,能夠再次靠在他的肩膀上,聽他婉婉而唱的戲腔。

恰是

二月春歸風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

殘紅尚有三千樹,不及初開一朵鮮。

---故事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