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宜寧被人害死了。
適逢三月,長嫂請她去寺廟上香踏青。她在山半腰看杜鵑花的時候被人推下去了。羅宜寧都沒有看清楚推她下去的是誰,魂兒已經歸西了。
她本是個普通嫡出小姐,爹不疼娘不愛,千辛萬苦嫁給了侯府庶子陸嘉學,婚後也算是過得寧靜平順,實屬不容易,怎麼會就這般白白地死了。
可能菩薩也覺得她死得甚怨,她死後魂魄竟散不去,附在了長嫂的一隻玉簪子上。
就在這簪子裡的幾十載,竟教她見證了好不得了的事,原來自己的平凡的丈夫陸嘉學,是個扮豬吃老虎的狠角色,這二十多年從不顯山露水,卻在她死之後,以她死為由發難,害死了自己的兄長,繼承了永寧侯位。隨後平定北疆叛亂,成為了左軍都督府都督,一時權傾天下,人人忌憚。
宜寧附在她大嫂的簪子上,常見有人對著她的排位嘆道:「這個倒是可憐,要是沒死得這麼早,如今也是侯夫人,都督夫人,走到哪裡不是眾星捧月呢。」
宜寧每每聽到這話,原還是錐心之痛,後來就只剩冷笑。
她之所以會死,還不是因為自己擋了陸嘉學的路,才叫他下狠手給除去了,還把她的死栽到了長嫂頭上,所以才能藉故發難。便是有人說他為了悼念前妻,竟不曾再娶時,宜寧心裡也滿是嘲笑,她可是不信的。
這般的過了十五年,他依然是權勢在握,朝野之上只知寧遠侯陸都督,竟不知皇帝。文官私底下罵他佞臣,對他恨之入骨,但陸嘉學仍然權勢在握,無人能撼動。
他也再沒有踏足內宅,宜寧也從未見到過他了。
唯有長嫂彌留之際,他來見了長嫂一面。
陸大都督穿著銀狐皮的鶴氅,玄色直裰,腰間掛了墨玉。隨著年歲的深沉,他的身姿竟然還越發的俊朗。開口就緩緩道:「長嫂放心去吧,長兄在下面等你呢……」
長嫂瞪大眼,隨即又慢慢闔上,與世長辭,手垂在了地上,手裡握著的玉簪也滾落,啪的一聲碎成了數截。
玉簪上的一縷冤魂,宜寧做了二十多年,現在終於玉碎人亡了。
一場綿雨過後,山裡起了大霧。
霧氣朦朧地將山頂籠罩,起伏綿延的青山看不到盡頭,山下是幾百畝的藥田,此地盛產柴胡,是道地藥材,因此一到季節,就會有很多藥材商前來採購。
當地的陳姓一家是方圓百里最著名的藥商,他們將保定所產的柴胡經過曬制,送往京城售賣,能賺得好一筆銀子,又因當家老爺是舉子出身,結交得一些官老爺,是個富豪鄉紳。
那陳老爺之母陳太奶奶,聽說幼時曾遇到過菩薩點化,救過她的性命,所以陳太奶奶自來就一心向佛,慈悲為懷,時常叫兒子接濟窮人,救助鄉里。
一來二去的,他家的好名聲是越傳越遠的。
如今雨霧綿綿,要是平常倒也罷了,只是剛收上來一批柴胡,如果不能及時曬乾,怕是要壞在庫房裡。
損失一批柴胡倒不過是些銀錢罷了,但京城的幾大藥房都已經下了單子了,若是拿不出來貨,是要影響聲譽的。因此太奶奶愁得睡不著,一大早見雨仍然綿綿,眉頭緊皺。太奶奶自幼長在北方,哪裡見過這樣長的雨天,人都要捂得發黴了。
「將我扶去小佛堂,給菩薩上上香吧。」老太太告訴貼身丫頭,丫頭喜翠只得安慰她,「外頭雨天路滑,走動不便,您若是滑跤了奴婢怎麼擔得起。」
這個年紀的老人,最怕的就是摔著。
但老太太執意要去,區區一個丫頭怎麼攔得住,幸好門外頭有聲音響起:「奶奶,外頭您可去不得。要是您實在放心不下,孫兒去為您上香就是了!」門簾兒已經被丫頭挑開,只見進來一個五官端正,穿了身團花紋直裰的青年。這個是老太太的嫡孫陳讓。
「不是說跟你表兄去山裡的寺廟玩了,怎麼這麼快回來了?」老太太問,「那山裡不是下著雨麼,你可是冒雨趕山路回來的?」
青年有些沮喪:「我和表兄說是上山,一到半路才聽說,原來山上都封了幾個月了,在找什麼東西,無論是馬車還是人,都不讓過呢。我和表兄才連夜趕回來了。」
他們一家人,只有老太太圖清淨,住在保定的藥莊裡,別的都在京城經營生意,老太太這嫡出的孫兒,只有這會兒能回來住兩個月,別的時候要回京城去讀書,所以每當他在的時候,老太太都格外的寵溺他。
陳讓卻是在老太太的屋裡左看右看,過了會兒才壓低了聲音:「奶奶,我怎麼沒見著那位宜寧姑娘呢?平時不都在這兒陪您說話麼?」
老太太含笑道:「她是有身子的人,這會子不舒服,我叫她好生歇息,不用在這兒陪我。」
這位寧姑娘說來也怪,是老太太上次上山給菩薩上香時,在山溝溝裡救回來的,救回來的時候雙腿摔斷,身上滿是刮痕,渾身的血。
老太太隨行的趙嬤嬤是懂些醫理的,立刻上前摸了摸,便驚奇道:「老太太,還活著呢!」她再仔細地一摸,頓時嚇得臉色都白了,「您說這怪不怪,好像還是有身孕的呢!」
老太太很是吃驚,她平時就是個心軟又慈悲的人,趕緊道:「快些救她起來,回去找大夫看看。」她本是來拜菩薩的,這樣在路上救別人,就是菩薩要她積攢功德呢。
老太太見抬上來的女子,面貌秀麗雅緻,身上又白又軟,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卻梳的是婦人髮髻,身上穿的又是羅緞襦裙,耳上掛的金兔兒只剩下一個,但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不知道怎麼摔在山溝裡,滿身都是傷。便嘆道:「可憐見的,懷著身子還受這個罪,仔細孩子有沒有事!」
她的馬車同幾輛跑的飛快的馬車擦身而過,只是她的心思都在這救回來的女子身上,根本沒有注意到。那車也因著急著去山裡,沒注意她這不起眼的小馬車。
等把人帶回了藥莊,老太太立刻叫人請了大夫過來。一把脈便告訴她,這女子身孕剛有三個月,幸好這胎極穩,才勉強地穩住了。
三日後,這女子醒過來了。
她睜開眼後盯著屋頂看了許久,許久都沒有說話。
老太太問她是哪家的人,為什麼會落在山崖裡,她就她叫宜寧,是被至親之人所算計了,引她去山上上香,卻把她推下山,回去怕是更加凶多吉少,還請老太太收留,她就是做個奴婢端茶送水也可以。
老太太見她不願意多說,也沒有強迫她。只告訴她好生養身子,等孩子生下來再說別的。
宜寧就是這麼在陳家暫住下來。
等到這時候,陳讓從京城來藥莊玩,一眼就在老太太屋裡看到了宜寧姑娘。
她坐在太師椅上給老太太做針線,聽說此人有一手的好女紅,連鎮上最好的繡娘都不如她。太奶奶私下跟陳讓說:「這才是大戶人家教出來的姑娘。」他們陳家不過是個有錢些的鄉紳而已,有底蘊的世家,都得這樣教養女孩子。因此寧宜就這麼留在陳家,陪老太太說話解悶,替她做些衣裳。
陳讓看到她的時候,從窗扇透進來的光落在她肩上,素淨淡雅。臉蛋又白又軟,嘴角邊有淡淡梨渦,其實有點稚嫩,他心想,看上去就十五六,一點也不像十七八。
傷痛會讓人更加沉甸,大概這位宜寧姑娘就是這樣的,她總是很沉默,一語不發的。
陳讓不自覺地就想多看看她,大概是好奇吧,青年人總是對未知的東西好奇。
聽說她去歇息了,陳讓坐下來,灌了自己一大口茶,跟太奶奶說:「我聽說好像是在找什麼人的樣子。那荒郊野嶺的,時常有野狼出沒,就算是有人也早喂狼肚裡了,又怎麼找得到!」
太奶奶對外頭的事情並不好奇,搖頭道:「關心這些,不如你沉心好生讀書,祖母等著你考中進士光宗耀祖呢。」他爹是個舉人,在進士面前一輩子抬不起頭,下定決心培養兒子當進士,他今年十六了,已經逮去下了一次場,自然沒得中,還得三年後再試。
不過老太太也不急,就是陳讓的爹,也是三十歲才中的舉人。
羅宜寧聽到談話聲,在碧紗櫥睜開了眼睛。
前一世裡,她在摔下山之後就死了,成為遊魂附在了長嫂的簪子身上。誰知道長嫂的簪子玉碎,她隨之失去了意識,等到她再度醒來,發現自己竟然回到了二十二年前,剛被人推下懸崖的時候。
只是這次她沒有死成,反而被一個鄉紳家的老太太撿回家養傷,老太太信佛,覺得救下她是菩薩給她的機緣。她能再度活過來,本應該感激菩薩讓自己可以再生。
只是,腹中那人的骨肉……
想到這裡,她閉上眼,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笑容。
當年落下山崖時,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有孕三個月。如果不是回來了,恐怕是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已經有了那人的孩子吧。
陸嘉學陸大人,心狠手辣,斬殺兄長繼承寧遠侯府侯位,後屢立戰功,成為權傾天下的陸都督。如果不是簪子裡的那二十多年,她怎麼會知道自己的枕邊人竟然如此厲害呢。
但為什麼重活過來,肚裡還會有他的骨肉?
想到這裡,她心裡卻隱隱刺痛。她自然是愛她的孩子的,但這是那個人的孩子啊……她想起來就心情複雜。
在簪子裡這二十多年,她見證了寧遠侯府在陸嘉學手裡的繁盛,見證了這個人的冷酷無情,寧遠侯府沒有一絲自己存在過的痕跡,難道她帶著孩子回去,不怕陸嘉學再殺了她嗎?
宜寧想起來就齒寒,她不能再回去了。
幸而這陳家老太太是個菩薩心腸,從不曾為難了她,知道她有孩子,還特地讓她隨著她吃飯。宜寧已經決定了,等孩子生下來便好生伺候老太太,也算是還了她的恩情。
陳讓是最坐不住的,陪老太太說兩句話就忍不住要去找表兄玩了,等他走了,宜寧才從碧紗櫥裡出來,給老太太行了禮。
老太太拉她坐下,笑道:「你有孕六月,就不要將就這些了。」
「您對我的恩情,我畢生難報,這些小事算什麼。」宜寧道,又從袖中拿出個東西來,「天氣一寒您就膝蓋痛,我給您做了護膝,裡頭塞了些祛溼的藥草,您穿著就不會痛了。」
她說話的聲音也與本地女子不同,細軟輕柔,老太太聽著心就軟了。
救回來一個妥帖心細的妙人兒,兒子兒媳都未必有她考慮得周到,老太太年紀大了,就貪圖別人對她好,偶爾心想這孩子救回來委實不虧,果然是菩薩要給她的緣分。她笑著拍了拍宜寧的手:「等你孩子生下來,就同我一起去京城吧。到那時我將你收為義女,你的孩子若是男孩,便同陳讓一起讀書,若是女孩,就在我膝下長大,將來出嫁,我給她置辦嫁妝。」
宜寧聽到這裡,怎會不明白老太太是為她做足了打算。
她這一輩子,母親早亡,父親另娶,就連丈夫都算計她,什麼時候見到過別人對她這麼好。當即心裡就湧出一股衝突,只要老太太不嫌棄,她願意為她養老,伺候她身邊,把她當成自己的親人對待。
「我在您這兒已經給您添麻煩,如何能再麻煩您這個!」
老太太笑道:「你雖然不說,我卻知道你是大戶人家出來的。這氣度禮儀,哪點不比我們這些人家好。老婆子收你為義女,給你上了族譜,卻也不虧。你時常陪在我身邊,兒媳都沒有你的貼心,我老了,希望你能一直陪著我。另外,我京城裡還有幾個不成器的孫女,如果你不嫌棄,幫著我調教她們的禮儀和女紅,我就是再高興不過了。」
宜寧怎麼會不願意,又要跪下給老太太行禮。老太太連忙叫丫頭扶她起來。
她也知道,陳家雖然只有大老爺有個舉人的功名,但是藥材生意做得大,其實家裡很富足。不過在人們眼中,銀子賺得再多都不是正統,只有做官才是正統。但就因為生意,大老爺二老爺連同兩個太太,都忙得不可開交,孫子孫女都在京城,沒有人陪伴老太太,她自然孤寂了。如此一來,她好好侍奉老太太,免得她孤寂,就是最好的回報了。
這次大太太帶著陳讓來別院,本來也是想把老太太接到京城去的。以前是太忙了顧不過來,老太太又非要照看自家的藥田,才沒有去京城。現在老太太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說什麼也要去。
老太太也覺得這兩年是身體不大好了,此地藥材雖然長得好,但終年寒溼,她膝蓋就老是痛。告訴大太太,等宜寧生產完了坐過了月子,她就回京城去。
大太太知道太奶奶救了個女子,她也看過了,覺得宜寧長相清麗,舉止有度,又極有涵養,也沒有說什麼。
這大半的家業都是老太太置辦下來的,只要她做的事不過分,家裡人都隨著她。
山裡搜尋屍首搜尋了大半年之久,一直到秋天才準開路,宜寧偶爾聽聞山裡在找什麼東西,也從不透露半句自己的事。她已經快到待產的時候了,老太太找了穩婆給她預備在家裡。
九月末,山裡層林盡染,遍地紅霜。
宜寧疼了兩天兩夜,生下一個七斤重的男嬰。她氣若游絲,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男嬰卻格外健康,發出了洪亮的哭聲。
老太太一看就喜歡的不得了,抱給宜寧看。
軟軟的孩子抱在懷裡,小手一動一動地揪著了小被,喝飽奶後發出輕輕的嚶嚀聲。宜寧抱著自己的孩子,這是那個人的孩子啊。那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對她,他有個孩子他恐怕是永遠都不會知道了,想到這裡她竟然忍不住眼眶紅了。
老太太連忙安慰她:「快別哭了,坐月子哭不得呢!仔細傷著你的眼睛。」
宜寧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大概是為孩子而哭吧。
她前世死了,就這麼錯過了自己的孩子。幸好她重活過來,她還能生下他,重新給他生命。
此時陳讓和母親已經回了京城,老太太也不急,一直等孩子長到了半歲才動身前往京城。既然要入陳家的族譜,孩子都是老太太起的名字,名為陳楓,日常就叫他為楓哥兒。半歲的楓哥兒會撲人,看到親近的人,如宜寧、老太太則會笑。老太太在他喝奶的時候逗他玩,他喝幾口奶,又含笑地看著老太太,又亮又大的眼睛認真地凝視你,想不喜歡他都難。
陳家在京城有處大宅子,在正西坊附近。
陳讓又一次見到了宜寧。
他剛從書院下學回來,就看到宜寧立在院中,才生育完的她自有一股少女時沒有的風韻成熟,又是正在哺乳的時候,胸脯鼓鼓,腰卻極細,仍然是細白柔軟的臉,看到他微微一笑,嘴角竟然漾出一個梨渦:「大公子安好。」她們男女避嫌,宜寧給他請安後很快就退到了廡廊下。
陳讓卻有些失神。
陳讓倒是有兩個丫頭伺候,母親也有讓他把這兩個丫頭收房的想法,但他還是少年心性,根本就沒動。直到那晚,他夢到了女子曼妙的身體,他被慾望控制了,直到他看清楚那個人的臉竟然是宜寧姑娘的樣子,他嚇了一跳。
陳讓哭笑不得。
別說宜寧姑娘已經上了他們家族譜,成了老太太的義女。就說她已經生子了,父母恐怕也不會答應他娶宜寧姑娘,收她做小妾還行。但宜寧姑娘一貫風雅,為人正直,想必就算一直侍奉祖母終老,也不會給別人做妾的。
陳讓雖然清楚地明白,但往祖母那裡去的時候,總忍不住一再地往裡面打量。偶爾宜寧在外面做事,他就笑著同她說兩句。
宜寧一開始也跟他避嫌,後來他常過來,她以為陳讓是孝順祖母。偶爾還笑著跟他說話,同宜寧說話的人總有如沐春風之感,陳讓才知道她不是冷淡,只是不熟悉人罷了。這樣一來他越發鬼迷心竅,覺得宜寧姑娘可能對自己也有意,否則怎麼會對他溫言細語呢。
宜寧要是知道了他的想法肯定無言,她對每個人都輕言細語如沐春風好不好?
她還教導陳家的三個姑娘禮儀和女紅,總算是個營生。陳家大太太和二太太雖然不滿老太太把陌生女子養在府裡,還生了孩子,這說出去外面不知道要怎麼傳呢,但有這件事,她們當著她的面還是不會說什麼。
就這麼三年時間轉瞬即過,楓哥兒從一個奶娃娃變成了小娃娃,會說俏皮話,會笑鬧,會在宜寧累的時候,搭上小板凳給宜寧揉肩膀。
「孃親不累,楓哥兒長大了,保護孃親。」小小的楓哥兒抱住了宜寧的脖頸,軟軟的童音在她耳邊說。
宜寧笑著把孩子抱過來,孩子越長大越像陸嘉學,幾乎與他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親他的小臉蛋,柔聲說:「可是楓哥兒長大還要好多年呢,要不孃親先給你找個後爹爹?有了後爹爹孃親就不累了。」她跟楓哥兒玩笑。
楓哥兒聽了就急:「不找後爹爹,不找後爹爹,孃親是我的!」
他打小沒有父親,身邊只有母親和祖母對他好,自然對母親十分依賴了。更何況,別的丫頭抱著他玩,都會嚇唬他說,孃親找了後爹爹就不要他了。
楓哥兒緊緊抱著母親,貼著她的脖子。不住地道:「是我一個人的!」
宜寧拍了拍他的小手:「好,是你一個人的。」
楓哥兒心滿意足地吊著她,像猴子一般掛在她背上,直到宜寧都不好做事,擰他的屁股。楓哥兒才跳下來扯著母親的裙子。
小粘糕,真的片刻都捨不得放開她。
宜寧心裡暖暖的,哪裡捨得給他找個後爹爹。
誰知陳讓路過,正好聽到了宜寧說的後爹爹的話。他當即心裡一驚,難道宜寧已經有了喜歡的男子?那怎麼行呢!
陳讓其實已經成親一年了,女方的爹是個進士,外派出去做了縣令,家中雖不如陳家富庶,卻有進士老爺,因此算是一門極好的親事。陳讓也不能拒絕,半推半就地娶了對方,但是心裡真正喜歡的還是宜寧。
陳讓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了一會兒。直到宜寧抱著楓哥兒出來,她看到已經考中舉人,衣著富貴的青年男子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大少爺回來了。」宜寧仍然屈身行禮。
陳讓卻笑了:「你被祖母收做義女,何必叫我大少爺,叫我讓哥就可以了!」
宜寧心裡一驚,她就算被老太太收做義女,陳讓也該叫她義姑,哪裡來的什麼讓哥。
她雖然想了這些,卻只是笑:「大少爺說笑了,規矩還是要有的,我還有事先退下了。」
陳讓有些失神地看著她的背影。還聽得到楓哥兒嘰嘰喳喳地說:「想吃孃親做的糕糕……」
「好,吃糕糕。」她的聲音柔軟溫和。
宜寧決定以後繞著陳讓走。
等楓哥兒過了四歲的生日,邊疆卻有訊息傳回。
陸嘉學殲滅敵軍,威震四海,班師回朝。
這訊息不僅朝野聽了為之震動,京城百姓都無比歡呼雀躍,等陸嘉學回城的時候自發地去城門口迎接他,幾乎到了萬人空巷的地步。
那有福分的,才能遠遠地看到將軍一眼,回去還要吹噓好幾天。
不過半月,朝廷就封了陸嘉學為左軍都督府都督,自此他為武官第一人,所到之處無不是眾星捧月,下跪迎接,無人可與之比肩。
當宜寧聽到他的訊息時,正在給老太太剝核桃仁吃。
老太太跟宜寧說:「芷娘嫁的那個兵部武選主事,跟陸都督的手下將領有交情,她跟我說,那將領如今是飛黃騰達了,走哪兒人家都要給他幾分薄面,還有人暗中送千金萬金的,那將領都不看在眼裡。不過說是死了原配,正託了人說親而已,那媒婆快把他家的門檻踏破了。」
「不過是陸都督的一個走狗,就有人這麼追捧,這個世道啊。」
宜寧遞了一把核桃給她:「您關心這些做什麼,我看今天剝的核桃多,給您做核桃糕吧。」
老太太笑眯眯的:「講給你聽聽罷了,這些人高高在上,咱們一輩子都夠不到,說來笑樂。」又問,「楓哥兒呢,怎麼沒見你帶他出來玩?」
宜寧笑道:「我捉了他去寫字,都四歲了,也快要開蒙了。」
老太太點頭,想到楓哥兒就覺得心裡軟乎乎的。
那孩子,又聽話又善解人意,小小年紀鬼精靈的,跟宜寧的脾氣完全不像。不知道是不是像他爹多一些。
想到這裡老太太就嘆氣,也不知道他爹究竟是何許人物。這樣好的妻兒都不要。
不要罷了,她撿著養不知道有多好,這些年有宜寧陪著,當真是開心。
老太太又跟她說:「對了,芷娘邀我去她那裡小住,你收拾行禮,明兒咱們一起去她那裡。把楓哥兒也帶上,他不是吵著想出去玩嗎?」
宜寧笑道:「就您慣著他了。」
芷娘是老太太的大孫女,陳讓的姐姐,嫁了兵部主事。每年冬天都會邀老太太過去住一兩個月。
宜寧走出穿堂,看到小小的楓哥兒伏在書案前,認真地描著孃親走前讓他寫的‘天地君親師’五個字,她臉上的笑容漸漸地淡了下來。
陸嘉學,你可曾知道你有個孩子?
你永遠不會知道的。
芷孃的府邸離陳家有半個時辰的路程,住的地方正朝著一片松林,老太太喜歡松,就叫蒼松閣,燒著地暖,溫暖如春。
老太太去和自己的孫女敘舊了,宜寧就留在房中整理東西。
楓哥兒在旁乖乖陪著她,小手墊著下巴,烏溜溜的眼睛隨著孃親轉。宜寧回頭看到他追著自己看,乖巧得讓她想親一口。
「只有我們兩個。」楓哥兒很喜歡這樣的時光,「只有我們兩個好了。」
宜寧不理會兒子的自語,聽到有叩門聲,立刻去開門。見是府裡的丫頭,她們常年來,丫頭都認得她,笑道:「宜寧姑娘好,奴婢來傳話,明日宋府家宴,老太太也要一起去,請姑娘早做準備。」
宜寧笑著回身,把丫頭送走了。
那宋府,也就是陸嘉學手下的那個將領,想來是芷娘要去,所以帶著老太太一同前往。
「孃親,你要去嗎?」楓哥兒跑過來問她。
宜寧自然點頭:「孃親要去。」
「楓哥也去!」孩子連忙道,他不想一整天都見不到孃親。
宜寧搖頭:「你不能去,在家裡寫字。」
楓哥垮下了臉,扯著宜寧的裙子可憐巴巴地哀求了小半個時辰,直到老太太回來了。
「楓哥想去就讓他去,」老太太樂呵呵的,「有了楓哥,咱們路上還有趣些!」
老太太真是喜歡極了這個開心果,走哪兒都想揣在懷裡帶著。
宜寧卻怕到時候人家問起楓哥的來歷,會讓老太太為難。
「這有什麼為難的,我就說你是我女孩兒,這是我外孫,她們還能說什麼!」老太太不以為然,捏著楓哥的小臉說。
結果第二天,老太太還是帶著楓哥去了宋家。
那宋將軍府邸修得氣派極了,宴席也非常豪奢。女眷在花廳裡頭吃席,男眷在前廳吃席,這宋將軍家夫人沒了,就是他娘出面招待的女眷。
正吃著酒,外頭突然一陣喧譁,有賓客低語:「聽說今天陸都督要來!」
「當真?」有人按捺不住,起身往外看。
又有人跑了進來,氣都喘不過來,語氣卻極為驚喜:「老夫人,陸都督……陸都督來了!」那宋將軍的娘也十分驚喜,唯恐禮數怠慢,立刻就要出去招待。
剩下的女眷卻嗡嗡地議論著,再也不安靜了。更有些立刻就出門去,想要一睹陸嘉學的風采。
老太太倒是詫異地發現身邊的宜寧沒有動靜,她繼續喝她的湯。
「你不想出去看看?」老太太問。
宜寧搖頭:「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有什麼好看的。」
老太太就笑起來,跟芷娘說:「你看,我說她好玩吧!」
芷娘不過把宜寧當做奴婢,笑而不語,這會兒四下一看,道:「咦,怎的楓哥不見了?」
宜寧笑道:「他先吃完,蘭心就牽他去看梅花了。」
蘭心是老太太的另一個丫頭。
宜寧說得沒錯,蘭心是牽著楓哥兒出來看花了,誰知道陸嘉學一來,就有好多人從花廳出來,她就張望著前廳,料想肯定有熱鬧的事發生。
等她回過神來,楓哥已經不見了。
她嚇了一跳,楓哥可是老太太的心頭寶!
她連忙朝前找去,不停地喊楓哥,但等到了前面,她分明地看到楓哥小小的身影一閃而過,她正要進去,門口的護衛卻把她攔住:「什麼人!」
蘭心急道:「兩位爺,我家小少爺剛才進去了!我進去把他找出來就走!」
那護衛卻冷漠道:「知不知道里面是什麼人,快滾!」
蘭心焦急,看到護衛已經拔出了刀,怎麼敢硬闖。一跺腳趕緊回頭找老太太了。
楓哥在這裡是丟不了,但要是在裡面闖禍怎麼辦。
楓哥也奇怪,他看了會兒花覺得沒意思,就想回去找孃親了。但是來的路和去的路長得差不多,他也不知道自己走反了,看到前面像花廳一般的建築,就跟在丫頭後面進去了。
誰知道里面清清靜靜,根本不像剛才有這麼多人,四歲的楓哥還不到腰高,踮著腳在門口張望了一會兒,只聽到裡面有聲音傳來:「……如此一來,太子一黨必然勢大,您與那三皇子之間……」
另一個聲音低沉而淡然:「殺便是了,何必這麼多話。」
但隨後兩人的聲音一頓,有人冷聲道:「誰在外面?」
楓哥立刻想跑,但他人小腿短,一下子就踩空臺階絆到,摔在地上,楓哥畢竟還小,片刻後就哇哇大哭起來。
出來那人笑道:「竟是個小娃娃。」不顧他哭得可憐,扯著他的衣領把他帶進了屋裡。
那人一鬆手,楓哥立刻坐在了地上,抽泣個不停。
「小娃娃,你娘呢?」把他帶進來的那人半蹲著看他,「快別哭了,臉蛋都哭花了。」說著拿了手帕給他擦臉。
楓哥兒卻揮開他的手:「不要你擦,要孃親給我擦!」
「好好,」那人覺得好笑,「那你孃親怎麼不見了?她不要你了?」
楓哥哇哇大哭:「我孃親才沒有不要我,孃親最喜歡我了。」
「好了魏凌,你逗他做什麼。」上頭那位見只是個孩子,淡淡道,「提出去扔外面吧,聽得我煩。」
被叫魏凌的人奇道:「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孩子了。」
「大概是你記錯了」
大佬們開密會,擅闖者自然殺無赦,但只是個小娃娃,諸位也不是這麼狠的人,放一馬就算了。
魏凌卻在擦了擦他的小臉後,笑道:「陸嘉學你別說,這孩子長得甚是像你。」
陸嘉學喝茶說:「像什麼像,趕緊給我扔出去吧。」
「真的很像,該不會是你留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壞蛋!」楓哥兒卻抽噎地說,「我自己走出去,不要你扔。」
「呵,」陸嘉學冷笑了一聲。
「真沒跟你胡扯。」
魏凌把這孩子拎起來,楓哥立刻如烏龜一樣在半空劃拉,很快落在了茶几上。他發現自己離那個五官英俊,但氣勢凌厲的人更近了。而且周圍還有幾個人在看著他,明顯沒這個人和剛才拎他的壞蛋地位高,只是站在賠笑。
此人伸出兩根指頭按住他的下巴,拇指上戴著個玉扳指。
陸嘉學眉頭緊皺,他發現這個孩子,還真的跟自己長得很像。
豈止很像,簡直就是太像了,要不是他知道自己在外面不可能有私生子,恐怕真的以為是自己的兒子了。
他嘖了聲問:「小娃娃,你叫什麼名字?」
楓哥到了這個壞蛋面前卻不哭了,瞪著他,小小年紀語氣就冷:「我叫陳楓。」
這孩子有幾分膽識,更像他兒子了。
陸嘉學還當真有了點興致:「你爹叫什麼?」
「我爹死了。」
「哦?」難道這還是個孤兒。「那你娘呢?」
「我娘說我爹死了。」
「我是問你娘是誰?」
小小的嘴巴一抿,竟然有了警覺心:「不告訴你!」
陸嘉學看著那張跟自己相似的小臉蛋,頗有些無語。立刻有人站起來說,「不麻煩大人,恐怕是我家來的賓客,我還是先把這孩子帶下去吧!」
「慢著。」陸嘉學伸手阻止了,把這孩子放開,他笑道,「扔旁邊屋裡,叫他孃親自來取。」
聽得人簡直想擦汗,都督大人這究竟什麼趣味。
楓哥兒淚水未乾,聽說那人想讓娘來取他,他抿了抿嘴。這個壞人,肯定想害娘!
他進了偏房,大佬們繼續開會。
宜寧那邊剛知道楓哥兒走丟了,這可是她的命根子。
她心急如焚,跟著蘭心就到了院子前面。那護衛依舊不讓進去。宜寧思念兒子心切,非要硬闖,就發生了爭執。
這家辦宴席的宋將軍聽到了,從屋內出來:「幹什麼,有什麼吵的?」
他一抬頭,就看到兩個女子,一個姿色一般。另一個……另一個倒是,清麗秀雅,梨花帶雨,嬌弱得讓人心動。
他一看就莫名嚥了下喉,然後道:「你是幹什麼的,新來的丫頭?」
宜寧立刻屈身:「稟大人,我的孩子剛才在這裡走失了,我是來尋他的。」
「原來是你兒子。」宋將軍笑了笑,「得,進來吧,都督大人正等著你來領孩子呢。」
「都督大人……」宜寧語氣一僵。
「是啊,你連陸嘉學陸都督都不知道?」
宜寧腦中轟然一聲,陸嘉學!
陸嘉學在這裡。
「大人能否把我兒子帶出來,我現在就帶他離開。」宜寧看著這位宋將軍,聲音依舊很軟。
聽到她軟聲說話,宋將軍覺得骨頭都酥麻了。咳嗽了一聲,「那你別走開,在這裡等我。」
說著就進去稟報陸嘉學了。
「大人,那孩子的娘來了。」
陸嘉學這會兒正說到要緊處,根本不在意這個事了,讓宋將軍趕緊把人抱出去就是了。
宋將軍把楓哥抱出來,他卻掙扎得很劇烈。
「不要你抱,放開我!」
「楓哥兒!」他突然聽到了熟悉的聲音,身子一僵,眼眶就紅了。
宜寧幾步上前,抱下了楓哥兒,一巴掌拍他屁股:「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不聽話!」
別人打他,他自然不幹。可是孃親打的,他委屈得不行,又不躲,咬著嘴唇可憐兮兮地任孃親打。看到孃親竟然哭了,他立刻撲到孃親懷裡抱她,還說:「孃親不生氣,楓哥聽話!」
唉,這個孩子!
宜寧怎麼捨得再打,小小的身體貼著她,不住地叫她:「不生氣,不生氣。」
「多有麻煩,望大人恕罪。」宜寧把楓哥抱著,屈身給宋將軍行禮,就要退下了。
「等等。」宋將軍笑著問,「你是哪家的?」
宜寧一怔,只聽裡面傳來腳步聲,似乎有人出來了。
如果讓陸嘉學看到她……
她立刻抱著孩子轉身就走,身後傳來懶洋洋地一聲:「你就是孩子的娘?」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她怎麼能不熟悉,宜寧渾身僵硬,話也不敢說,只當自己什麼都沒聽到,抱著孩子就離開了。
「此婦人竟然如此不知禮數!」有人立刻想攔住她。
「罷了,婦人見陌生男子總是不好的。」陸嘉學只是想看看這孩子的孃親是何許人也,既然人家不讓他看,那還有什麼說的呢。
但是看著那個背影,他總覺得有一絲熟悉感。
很熟悉……
羅宜寧。
和羅宜寧好像!
陸嘉學想到這裡,突然就追上前去,他突然更想看到這個女子的正面。但是大步追出去之後,人已經不見了。
「大人,您怎麼了?」追出來的人小心翼翼地問。
陸嘉學搖頭,默然不語。
他的神情猶如浸透了血一般冷而痛苦。
羅宜寧……他的妻。
費盡心思娶到手,用盡力氣疼愛,不過是想把她養在溫室中,隔絕了風雨,所以什麼都不讓她知道。結果她居然就這麼死了,就這麼離開了他。
他每次看到與她相似的人,都追上去看,但都不是她。一次次的失望,變成了絕望。
因為她早已經死了多年了,摔下山崖,葬身野狼腹中。
不然如果真的是她,為何會不見他呢?
陸嘉學慢慢握緊拳頭,他聽到自己的喘息帶著細微的疼痛感。
第一年不見是想念,想把她緊緊擁入骨血中。第二年不見是絕望,是想毀去一切。第三年不見,是瘋狂,瘋狂到再見到她,就想把她鎖起來再也不離開。第四年不見,已經是執念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煎熬什麼了。
「無事。」他的語氣冷淡而沙啞,慢慢地迴轉過頭。
宜寧是聽到身後好像有人追出來,所以她瘋狂地跑。直到再也看不到了,停在湖邊喘氣,想著兩人過往的一幕幕。
他替她抄佛經,說她笨,‘字都寫得這麼難看,帶出去會丟他的臉’。他任她打他,笑著說,「打了我就不生氣了啊,我今晚還跟你睡。」他帶她看曇花,一整夜都不開。
他出徵前,她抱著他哭。
他回抱住她,語氣沙啞而堅定,從來沒有這麼認真:「我一定會回來的,就算當逃兵,我也一定會回來的。」
他吻她的額頭,唇瓣滾燙:「絕不會留下你一個人的。」
這些話,當年她信以為真。如果他真的愛她,又為何這麼對她,什麼都不讓她知道……然後,殺了她。
一隻小手抹了抹她的眼睛。孩子看著她,小聲說:「孃親乖乖,不哭了,不哭了。楓哥兒真的會聽話的。」
他用她曾經哄他的話來哄她。
「孃親沒有怪你。」宜寧將孩子緊緊抱住。
宜寧回去後,決定把今天發生的事忘掉。
但是就算她不去找麻煩,麻煩也會來找她的。她全幅心思都在陸嘉學身上,自然沒有注意到那天有什麼異樣。
直到芷娘來陳家拜訪,然後委婉地跟陳老太太說起:「……您可還記得那天的宋將軍?」
老太太怎麼會不記得。
芷娘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她猶豫了一下說:「那天宜寧同我們一起去了宋家,找楓哥兒的時候被宋將軍看到了。宋將軍似乎……似乎看上了宜寧。想娶她做正室。」
老太太吃了一驚:「宋家?但這……」她一時想說宜寧是有孩子的人,一時又想問宋將軍怎麼就看上宜寧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芷娘心裡也是滿腹狐疑,雖然她是對宜寧客客氣氣,但那多半是看著老太太的面子。她心裡從沒將宜寧當做是老太太的女兒,宋將軍這麼好的門第,她嫁的人家都比不上人家,怎麼就……怎麼就看上羅宜寧了呢!
她雖然容貌是好,但畢竟帶著一個孩子啊。身份也不體面,雖然叫老太太收做了義女,但畢竟還是陳家的半個下人。
「您問我,這事我也稀奇著呢。」芷娘長出了口氣,「還是宋將軍派人找到了老爺頭上,老爺跟我說的。還特地叮囑過我了,這門親事您勢必得讓她答應不可。不管是你我,還是陳家,都得罪不起宋將軍。而且有了這樣一層關係,不怕以後宋將軍不照顧咱們……宋將軍的背後,那可是都督大人……更何況,宋將軍這樣好的家世門第,看得上宜寧是她的福分,宜寧嫁過去也只能說是高攀了。」
老太太聽到這裡,也是心裡微微一動。
她是想著宜寧嫁了這人也好,以後榮華富貴自然是沒得說的。她留在陳家,自己還能庇護她幾年。以後等自己去了,兩個兒媳要是稍看不慣宜寧,她和楓哥兒該如何自處?
「我也不知道她的意思,宜寧這個人看似溫和,實則堅定。她不願意的事,別人可是怎麼都強迫不來的。」老太太說,「我得找她來問問。」
芷娘聽了有些急:「她如何能不答應!」
其實她想說的是,她有什麼資格不答應。這樣的門第,換做是她也早欣喜地答應了。
老太太看她一眼,沒有說話,只叫人去把宜寧找來。
宜寧一聽宋將軍想娶她,眼神閃爍,很快就搖了搖頭:「多謝大小姐一片好意,我不想嫁。」
別說芷娘,老太太都有些驚訝,她立刻拉著宜寧的手勸她:「……你難不成,還有守節的心思?你原丈夫既然這般對你,不妨另嫁了旁人。」
宜寧苦笑,其實她也知道自己在陳家的地位有些尷尬,老太太在還好,她要是不在了,這個境地如何處得。如果這是個別人,不管她喜不喜歡,為了楓哥兒她都會嫁。但這個人是宋將軍啊!嫁給他,恐怕遲早有天會被陸嘉學發現的。
「實在是對不住您,這人我真不能嫁。」宜寧異常堅決。
芷娘本以為此事是十拿九穩的,誰知道宜寧卻不同意,她找大太太、二太太說項都沒轍,只得帶著遺憾回去,給宋家遞了信。
宋將軍那天見到宜寧動了心思,非要娶她,家裡老孃本來想給他找個身家清白的姑娘,這宜寧連孩子都有了算怎麼回事。卻是拗不過兒子的意思。他們家不是文官,武官家庭裡,當家有爵位有功名的說話就是一切,所以宋將軍說一不二地要娶宜寧。
本也以為她不會拒絕,宋將軍雖然是續絃,但現在想嫁給他的,比宜寧身世好的,當真不知道有多少,聽到芷孃的回信時,他還有點驚訝。
「怎麼了?」他正在陪陸嘉學喝酒,陸嘉學就問了他一聲。
宋將軍苦笑道:「看上個女子,雖然已經嫁人有了孩子,卻沒有丈夫,我本想娶她。誰知道她倒是不願意。」
陸嘉學也意外,笑道:「哪家女子這麼不識抬舉,不如大人親自去給你提親?」
「大人說笑了。」宋將軍笑笑,他知道陸嘉學不過是說說罷了。
陸嘉學自然就轉到別的事情上去了。
只是搖晃酒杯,想起當年去給她提親的時候。
她很高興,當她聽說自己能嫁給他的時候,眼睛都亮了。抿著嘴都藏不住笑,他看得滿心愉悅,並帶著說不出的輕鬆。
幸好自己有這樣一個身份,所以想娶的那個人,也願意嫁給他。
洞房那天,他用喜秤挑了她的蓋頭。卻發現她低著頭,好像嚇得挺厲害的。
她其實長得很好看,那臉蛋像是霜雪凝成,細軟綿甜。
男人開葷之後,恨不得夜夜春宵。她怕又不敢拒絕,直到有天她實在忍不住了,在他按著她往床上去的時候,踹了他一下。
陸嘉學有點驚訝地看著她。
宜寧紅了臉,她所受到的教育就是出嫁從夫,夫君說什麼她都不能反駁,更別說踢他了。但她當時吃了熊心豹子膽了,脫口而出:「我不要,你自己去睡!」
她說完臉色就一白,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又強作鎮定,冷靜地看著他。
沒想到陸嘉學卻笑了笑,放開手:「好吧,我不打擾你,那你繼續做你的襪子。」
襪子還是給他做的。
宜寧一直在試探,貓兒伸出爪子一樣,直到發現周圍是安全的,她才會露出本性。
陸嘉學就忍著,縱容著,引導著。不動聲色地這麼寵著她。
她就真的像貓兒一樣,他看書的時候,她到他身邊來坐下。陸嘉學不知道她要做什麼,看她一眼先沒有動,她卻自顧自地拿出了幾個扳指,然後抓起他的手,用他的拇指試戴。
「你要送給我嗎?」陸嘉學問。
她搖搖頭:「誰要送給你了,我看公公的扳指裂了,才準備選一個好看的送他,你別動,讓我好好試。」
她抓著他修長有力的大手,他的手因為習武經絡微微凸出,而她的手卻又白又軟,手背還有小窩。她這麼瘦,手背卻有小窩,真是孩子氣。
好吧,讓她試吧。陸嘉學放鬆手指,任她試戴。
到最後她說:「好了,這個最好看。」又說,「既然這麼好看,就勉為其難送給你吧。」
陸嘉學笑作一團,覺得她口是心非可愛極了,把她按到榻上吻。
陸嘉學垂下眼,又喝了口酒。
烈火一樣焚燒到了胃中。
這樣的孤寂和蕭冷,他受夠了。
無人問我粥可溫,無人與我立黃昏。
這會讓人瘋狂,讓人絕望。漫漫的永無止境的黑夜,他總是聽到她的聲音在耳際,然後發現那是錯覺。近得好像在周圍,但是清醒過來卻什麼也沒有,遙遠得無法觸及。
宋將軍看大人的臉色又冷漠下來,不敢再多說。
回頭卻找了媒人去陳家親自提親,而且不日就送上了聘禮,足足二十擔,聘金也有一千兩。
老太太一看就急了:「……我們沒說答應,怎麼就送了聘禮來!」
把聘禮退回去,豈不是打了宋將軍的臉。
大太太比較冷靜:「宋將軍這意思,不就是說咱們不答應也得答應,不容咱們考慮。娘,我看您還是把宜寧嫁出去吧,宋將軍我們怎麼惹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