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適才與何人說話?」他審視看向我,洞若燭火,「朕似乎聽到男子之聲~族長這是不準備留性命了?」
「臣與陛下說過臣可以通神明,陛下不信。方才與臣對答的就是位大神仙。」我向他幾分炫耀道。
「你不是這世間只能同我一個男子說話嗎?便是我,你還常常不忘扯那厚厚的紗簾,如今怎地又不避諱了,顯見得你們那族裡的勞什子規矩也不是不可破。」顯然,大皇帝沒能領悟到我的吐納有度的通仙情懷,偏題偏得遠了些。
我只好與他說明:「他是大神仙呀,我只是不能和凡俗男子說話,又沒有規定我不能和男神仙說話。故而沒有壞規矩。」
大皇帝顯然不滿我這話,拂袖走了。
過沒多久,便聽羌活對我說了個新聞:「此番皇帝陛下下了個禁令,從今往後,舉國上下禁止種養晚香玉,族長你說是為什麼呢?」
我認真想了想,「應該是大皇帝對這晚香玉花粉過敏吧。」
這日之後,大皇帝又恢復了隔日便到我這裡與我說兩句話的習慣,只從未再提那夜醉酒後的話,顯是隨口一說,時日一過便忘了。
幸得我信念十來年如一日堅定從未動搖,當夜並未應承他什麼不得體的話,不然今日便要貽笑大方了。
聽說前朝又是百官聯名上奏切切懇求皇帝納妃立後,更有言官死諫以頭撞柱以頭搶地者豈止一二。
大皇帝最後回話:「赤練狼族、索河荼國、錫叉疆國、霍洛庚族一日不滅,東面、西面、南方、北方一日不平,四海一日不統,朕便一日不娶。」叫百官皆為其堅韌崇高的信念所折服,深深敬仰。
翌日,又有詔書宣出皇宮,將大皇帝的一個侄兒抱入宮中撫育。其意不言自明——若是大皇帝終身不娶或哪日戰死沙場,也有個名正言順的養子繼位。徹底堵住那些擔心皇帝無所出導致國祚不穩的大臣們的悠悠之口。
我亦對大皇帝肅然起敬。暗道自己以前不該以貌取人,他雖面貌妖嬈俊美,骨子裡卻是個鐵血錚錚有大志向的愛國鐵腕皇帝。
他見我眼神,顯是讀出我的心思,只輕笑道:「怎麼?只許你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做一代聖醫,卻不許我為國拋頭顱灑熱血做個開疆闢壤的千古一帝?你不是說過想與我共入史冊流芳百世嗎?這便是個好機會。」
只是,我卻不想他戰死沙場,不曉得為什麼卻有些難過,我想,應該是潛意識裡擔心要給他殉葬吧……
在他第一次御駕親征上戰場前,我為他準備了整整十車的丹藥,包囊了各種治血化瘀的金瘡藥、可解各類奇毒的速效藥,當然,還有各種可以用在敵方身上的毒藥。最後我還將十枚新近煉製的「大難不死關鍵時刻續命金丹」鄭重親手交給他,切切叮囑他一定貼身儲存,莫要弄丟或被人偷走。
「陛下雖說臣是庸醫,只這製藥一項,我敢說,當今天下,我若稱第二,無人敢稱一。陛下定要信我。」
他伸手輕輕摩挲那藥囊上我歪歪扭扭繡的「金丹」二字,前所未有地和煦暖陽笑開,開口卻又幾分自嘲,「你這是想給你自己保命吧?不過,我卻很高興。我說過……我們有一輩子可以耗著!待到那日,你可願……?」
話未盡,他又一揮手,「罷了,還是莫問,問了也是讓我自己徒增煩惱,便當我什麼也沒說吧。」言畢,便一身鎧甲大步離開。
遙遙之中似乎一句話隨風而來,卻又被風登時吹散……
「待到那日,你可願做我的皇后……」
此後,我再不能隔三差五見著大皇帝,也不用擔心如何端著聖醫族族長的身份不墮與他端莊談話,可是卻越來越有些草木皆兵的提心吊膽。大皇帝常常一齣兵便是半年十月,偶或寄來一份書信,內容皆是輕描淡寫地問我長生不老藥研製程式,我卻每每接到邊關信函便心中有種大石落地之感,回信竭盡詳細之能事,還附上一些我多年總結的常人亦能掌握的飲食醫理,好叫他常保康健。
幸得,大皇帝是個資質頗高的用兵奇才,似戰神附體一般,這麼多場戰役打下來,竟從未嘗敗,可謂常勝將軍了。
次次他凱旋歸來戰袍未解鎧甲未卸便會入我醫殿之中,見我蹙眉替他開下各種補藥,他便會莞爾一笑,還常常半開玩笑問我:「怎麼?我這麼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做我的皇后可是不辱沒了你?」
我曉得他逗我,便應他:「自然不辱沒,只是臣這庸醫卻怕辱沒了戰神。」
明明是玩笑話,他卻黯然神傷似孩子一般,叫人不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