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聽不懂他這打機禪的神仙話語,但卻還是感激他,與他道謝。
他道:「你永遠不必與我言謝。」垂下長長的眼睫,他低聲問我:「你可是又對他生了情?」
我不知他緣何用個「又」字,但冥冥之中竟不覺得突兀,只覺此字似乎理所應當。
我低頭認真想了想,對潤玉仙回道:「我不知……我只知道……」低頭看著桌邊沙漏緩緩流逝,我心中反覆,最後終是字字篤定道:「我只知道,給他殉葬,我心甘情願!若是別人,我卻是斷然不願。」
忽聽殿外哐啷啷一聲脆響,我驚詫轉頭,潤玉仙閉了閉眼,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我聽不明白的話,「罷了,我終是隻有旁觀的命數……」言畢,便憑空消散了。
但見那邊殿門外幾乎是跌入一人,慌張欣喜,卻又滿面惶惶然惴惴不安,患得患失的模樣,什麼帝王威儀,清傲獨斷統統不見,手腳似乎都不知該怎麼擺放,無措如斯,青澀如斯。
我心中漸漸泛起一片心疼……抬起腳步,慢慢走向他……
他一頓,幾步上前,伸手似乎想握住我的手,卻又硬生生收回,唯恐唐突一般,全無之前的強硬。
「我……我只是不放心,想來站在門口陪著你便好,卻不想……聽你與那神仙言語,我只聽到最後一句……」他小心翼翼不甚確定看向我,「你說的可是我?你說的可是真的?」以前我或許看不明白,或許不願看明白,現下,我既已這般,便放任自己認真看向他的眼睛,那滿心滿眼都是虔誠捧出的一片琉璃剔透心思,滿溢的都是深沉若海的情意,叫我如何忍心……
我踮起腳尖,伸手替他攏了攏鬢角被夜風吹開的幾縷髮絲,「是真的。我一直想對你說,卻一直說不出。不知會不會太晚……」
下一刻,我便被一個大力攏入他溫暖堅定的懷抱,「永遠不會晚!我說過,我們有一輩子可以耗。任憑你怎麼打擊我,叫我灰心喪氣,然而,只要隔日一看到你,我便又會生出無窮盡的念頭和恬不知恥的勇氣,我只當最後,或許七老八十了,你能放下你那些堅持,勉強遷就與我,或者,連七老八十還是這般執拗決絕,但是,你說過我們生死相托,我想我們這般耗一輩子,最後,你還是會與我比肩躺於帝陵之中,那時,也許便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
他將我的耳朵貼在他的胸口,我聽見裡面潮汐一樣的激盪漲落,「然而,我從不敢這般奢求,這麼快……竟然這麼快,我就得到了我本以為此生無望的奢侈。錦覓,錦覓,錦覓……告訴我,這是真的嗎?」
原來竟叫他這般低入塵埃,這般心酸卑微,我回抱緊他,心中苦澀一片隱隱作痛。
「旭鳳……」我念出不知何時潛入我心輾轉反覆的兩個字,從未說出,不想一朝開口竟是自然而然,似乎喚過千遍萬遍。
「噯!」他欣喜若孩童般趕忙應聲。
「旭鳳,旭鳳,旭鳳,旭鳳……」我一迭聲叫他。
「噯!噯!噯!噯!」他一迭聲應我。
他低頭溫暖地吻著我的發頂心,「錦覓,和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沒有任何其他人,只我們兩個好不好?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我伸手撫著他的胸膛,閉上眼睛,放任自己的情緒肆意激盪,「好!」
他一下更加緊地攬著我,「明日,不,今晚,不,現在,我就要昭告全天下——我的皇后來了!我等的皇后,她終於來了!」
我心中大慟,卻埋首在他襟前悶聲道:「你答應世人的話呢?你不是說要一統四海方才娶親嗎?不可以不算數!我還等著做千古一帝的皇后呢。只差霍洛庚族,你籌謀了這麼久,我猶豫了這麼久,不差這一刻,我曉得你的能力!你可放心前去,我總會在這裡等著你。」
「可是我等不及了,什麼千古一帝皆是我的藉口,我也好面子,若非你犟了這麼久,若非要堵群臣的口,我才不會有這傻氣的想法,我只想立刻,夜長夢多,萬一你變卦了呢?」他孩子氣地堅持。
我點了點他的胸口,「寶氣!什麼夜長夢多,皇帝不可以說話不算話。你只要知道,我永遠在這裡等著你,此生再不回聖醫族!」
強自按捺下胸腹中一陣火燒火燎,我對他笑道:「我給你做妻可是你的大福氣,今後你可莫想要納妾,連多看別的女子一眼也是不可以的。」
他款款看入我的雙眼,「自然是我潑天的福氣,哪裡還捨得將眼睛移開你呢?吾妻,吾愛,吾命!」
我打斷他,「什麼命不命的,不要說這樣的話,我不愛聽,況且,你還從未見過我真面目!萬一我長得這麼難看,你後悔了呢?你現下可要看上一眼?」一面作勢要揭臉上面紗。
他卻伸手製止我,「你便是再難看,也別想逃出我的手去,因為你已入了我的心。」他舒心一笑,燦若旭日,「莫要摘面紗,且等我大婚之夜用秤桿將你的紅蓋頭挑去,那時你已是我的醜婆娘,想逃也逃不掉了。」
「嗯!」我再次埋首入他胸膛,點頭應他,我知他定不讓我摘面紗,幸得他如我所料。若摘下,怕是一眼便能看見我雖勉力剋制,卻仍透過唇瓣緩緩溢位的絲絲血痕,那,便如何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