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上有毒,若要解藥,到前門外的春華樓去等。」這人影的行動也快如鬼魂,袍袖一拂,人已不見。
李燕北大喝道:「朋友是什麼人?為何不容李某報答相救之恩!」只聽見這人的聲音遠遠傳來,道:「到了春華樓,你就知道我是誰了,那時你再報答也不遲!」說到最後一句話,聲音已遠在十餘丈外。
李燕北一把奪下那大漢手上擦背的布巾,大漢正失聲慘呼,李燕北已將毛巾塞入他嘴裡。他呼聲驟然停頓,身子突然一陣抽搐,全身立刻跟著收縮,突然間就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了。這塊白布巾上竟赫然真的有毒。
剛才這大漢用力替他擦背時,巾上的毒性,已滲入他的毛孔,滲入他的肌膚裡。李燕北全身的肌肉,突然變得無法控制,不停地跳動起來。
陸小鳳也不禁動容:「好厲害的杜桐軒,好惡毒的手段!」
「剛才那個人又是誰?」李燕北用力握緊雙拳,控制著自己:「他怎麼會知道杜桐軒的陰謀?為什麼要趕來救我?」要知道這答案只有一個法子,到春華樓去!
春華樓也在李燕北的地盤裡。他們是坐車去的,李燕北雖然喜歡走路,可是為了怕毒性發作,也已不敢再多用一分力氣。
看見他的人,對他還是和平時同樣尊敬,遠遠的就彎下腰來躬身問安,誰也看不出這虎豹般的壯漢,性命已危在旦夕。李燕北對這些人當然已沒有平時那麼客氣──無論誰身體裡若是埋伏著一包隨時都可能會引燃的火藥,心情都不會太好的。
春華樓的地方很大,生意很好,他們來的時候,本來已坐無虛席。可是李燕北無論到了什麼地方,都自然會有人站起來讓座的,他們選了張居中的桌子,面對著樓梯,只要有人上樓,他們一眼就可以看見。──沒有人上樓,只有人下樓。
看見李燕北的滿臉殺氣,知趣的人都已準備溜了,已有人在悄悄的結賬,也有人在竊竊私議……
突然間,所有的聲音一起停頓。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一個人身上,一個剛走上樓來的人。
這人很高、很瘦,穿著極考究,態度極斯文,年紀雖不甚大,兩鬢卻已斑白,一張清癯瘦削的臉上,彷彿帶著三分病容,卻又帶著七分威嚴,令人絕不敢對他有絲毫輕視。
他穿著的是件寶藍色的長袍,質料顏色都極高雅,一雙非常秀氣、保養得也非常好的手上,戴著枚價值連城的漢玉戒指,腰邊的絲絛上,也掛著塊毫無瑕疵的白玉璧,看來就像是朝廷中的新貴,翰苑中的學士。
事實上,很多人都稱他為學士,他自己也很喜歡這名字,但他當然並不是真的學士。
他是微笑著上樓來的,可是每個人看見他都似已笑不出了。尤其是李燕北,臉色更已發青。
沒有人想得到杜桐軒居然會出現在李燕北的地盤裡,就正如沒有人想得到豺狼會走入虎穴一樣。這十年來,杜桐軒的足跡確實也從未離開過城南一步。
杜學土一向都是個極謹慎、極小心的人,今天怎麼會忽然變了性?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居然筆直走到李燕北面前,微笑抱拳,道:「李將軍別來無恙?」
他喜歡別人叫他杜學士,李燕北卻最恨別人叫他李將軍。
陸小鳳笑了。他覺得無論學士也好,將軍也好,這兩個名字聽來都有點滑稽。
杜桐軒也在看著他,微笑道:「閣下莫非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陸小鳳陸大俠?」
陸小鳳笑道:「你不是學士,他不是將軍,我也不是大俠,我們大家最好都不必客氣。」
杜桐軒居然面不改色,態度還是彬彬有禮。看他的樣子,就連陸小鳳都看不出他就是那殺人不眨眼的城南老杜。
李燕北目光刀鋒般盯著他,突然道:「我若是你,我絕不會到這裡來!」
杜桐軒道:「我不是你,所以我來了……」
李燕北道:「你不該來的!」
杜桐軒道:「我已來了。」
李燕北冷笑道:「你要來,可以來,要走,只怕就很不容易!」
杜桐軒居然又笑了:「李將軍要報答別人的救命之恩,用的難道就是這種法子?」
李燕北怔住。
杜桐軒已伸出那雙戴著漢玉戒指的手,拉開椅子坐下來,微笑道:「我本來以為你至少應該請我喝杯酒。」
李燕北終於忍不住問道:「剛才救我的人真是你?」
杜桐軒點點頭。
李燕北盯著他,道:「今天一日間,兩次要殺我的也是你?」
杜桐軒淡淡道:「有時我是個容易改變主意的人!」
李燕北道:「是什麼事讓你改變了主意?」
杜桐軒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忽然提高聲音道:「解藥。」
這兩個字剛說出口,他身後就忽然多了個人。一個枯瘦矮小的黑衣人,慘白的臉上完全沒有絲毫表情,卻配上了一雙深深凹下去的漆黑眼睛,若不是這雙眼睛,他看來就完全像是個死人。
酒樓上這麼多人,竟沒有一個人看清楚他是怎麼來的。死人般的臉,鬼魅般的身法──李燕北立刻發現他就是剛才在浴室外倏忽來去的人。他已伸出雙鷹爪般的手,將一隻慘碧色的小瓶擺在桌上。
杜桐軒道:「這就是解藥,你最好快趁毒性還未發作之前,趕快吃下去!」
李燕北握緊雙拳。要他在這麼多雙眼睛前,接受城南老杜給他的解藥,實在是件很難堪的事。
可是他偏偏不能拒絕。
杜桐軒也知道他不能拒絕,悠然道:「我本是專程為你送解藥來的,可是現在……」
李燕北道:「現在你又改變了主意?」
杜桐軒笑了笑道:「我只不過忽然又想起件事要問問你!」
李燕北道:「什麼事?」
杜桐軒道:「不知道你是不是願意將我們的賭注再增加一些?」
李燕北又怔了怔:「你還想把賭注再增加?」
杜桐軒道:「你不敢?」
李燕北道:「你還想增加多少?」
杜桐軒道:「你還有什麼可賭的?」
李燕北的手又在桌下握緊:「我在四大恆錢莊,還存著有八十萬兩銀子!」
杜桐軒道:「那麼我明天一早存一百二十萬兩進去!」他眼睛裡發著光:「我不想佔你便宜,我們的賭注還是以三博二!」
李燕北的眼睛裡也發出了光,盯著他,一字字道:「我若輸光了,就立刻離開京城,只要你活著一天,我就絕不再踏入京城一步!」
杜桐軒道:「我若輸了,就立刻出關,只要你活著一天,我就絕不再入關一步。」
李燕北道:「一言為定?」
杜桐軒道:「擊掌為信。」
兩個人慢慢地伸出手,眼睛盯著對方的眼睛。酒樓上忽然又變得完全沒有聲音。這一場賭實在賭得太大,他們無異己將自己全部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
大家看著他們的手,自己的心裡彷彿也在為他們捏著把冷汗。只聽「啪」的一聲,掌聲一響。這一響掌聲,也不知是為誰敲響了喪鐘?
李燕北的表情很沉重,過了很久,才慢慢地放下手。
杜桐軒卻笑得更得意:「你一定很奇怪,為什麼我明知葉孤城已負傷,還要跟你賭?」
李燕北並不否認,他實在很奇怪。每個人都在奇怪。杜桐軒一向小心謹慎,沒有把握的事,他本來絕不會做的。他為什麼會如此有把握?
這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風從窗外吹過,大家忽然嗅到了一陣奇異的花香,然後就看見六個烏髮垂肩,白衣如雪的少女,提著滿籃黃菊,從樓下一路灑上來,將這鮮豔的菊花,在樓梯上鋪成了一條花氈。
一個人踩著鮮花,慢慢地走了上來。他的臉很白,既不是蒼白,也不是慘白,而是一種白玉般晶瑩澤潤的顏色。
他的眼睛並不是漆黑的,但卻亮得可怕,就像是兩顆寒星。他漆黑的頭髮上,戴著頂檀香木座的珠冠,身上的衣服也潔白如雪。
他走得很慢,走上來的時候,就像是君王走入了他的宮廷,又像是天上的飛仙,降臨人間。
李燕北不認得這個人,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個人,但卻已猜出這個人是誰!
「一劍西來,天外飛仙!」白雲城主葉孤城赫然來了!他沒有死!
他全身都彷彿散發著一種令人目眩眼花的光彩,無論誰都看得出他絕不像是個受了傷的人。
李燕北看著他,連呼吸都已幾乎停頓,心已沉了下去。葉孤城並沒有看他,一雙寒星般的眼睛正盯著陸小鳳。陸小鳳微笑。
葉孤城道:「你也來了。」
陸小鳳道:「我也來了!」
葉孤城道:「很好,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陸小鳳沒有再說什麼,因為葉孤城的目光已忽然從他面上移開,忽然道:「哪一位是唐天容?」他嘴裡在問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已盯在左面角落裡一個人的身上。
這個人一張本來很英俊的面容,現在似已突然扭曲僵硬。他一直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角落裡,連陸小鳳上來時都沒有注意到他。他的年紀還很輕,衣著很華麗,眼睛裡卻帶著種食屍鷹般殘酷的表情。
這一雙眼睛也正在盯著葉孤城,一字字道:「我就是唐天容!」
在他和葉孤城之間坐著的七八桌人,忽然間全都散開了,退到了兩旁角落裡。
葉孤城道:「你知道我是誰?」
唐天容點點頭。
葉孤城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怎麼直到現在還活著?」
唐天容嘴角的肌肉似在跳動,道:「是誰替你解的毒?」
這句話問出去,大家才知道老實和尚這次還是沒有說假話。葉孤城的確受了傷,的確中了唐家的毒砂。可是這種久已令天下武林中人聞名喪膽的毒藥暗器,在葉孤城身上竟似完全沒有什麼效力。
是誰替他解的毒?
大家都想聽葉孤城回答這句問話,葉孤城卻偏偏沒有回答,淡淡道:「本來無毒,何必解毒?」
唐天容道:「本來無毒?」
葉孤城道:「一點塵埃,又有何毒?」
唐天容臉色變了:「本門的飛砂,在你眼中只不過是一點塵埃?」
葉孤城點點頭。唐天容也不再說話,卻慢慢地站了起來,解開了長衫,露出了裡面一身勁裝。
他的服裝並不奇怪,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緊貼在他左右胯骨的兩隻豹皮革囊和插在腰帶上的一雙魚皮手套!
酒樓上又變得靜寂無聲,每個人都想走,卻又捨不得走。大家都知道就在這裡、就在這時,立刻就要有一場驚心動魄的惡戰開始。
唐天容脫下長衫,戴上手套。魚皮手套閃動著一種奇怪的碧光,他的臉色彷彿也是慘碧色的。
葉孤城靜靜地站著、看著,身後已有個白衣童子,捧上一柄形式極古雅的烏鞘長劍。劍已在手!
唐天容盯著他手裡的這柄劍,忽然道:「還有誰認為本門的飛砂只不過是一點塵埃的?」
當然沒有!
唐天容道:「若是沒有別人,各位最好請下樓,免得受了誤傷!」
捨不得走的人也只好走。唐家毒砂在武林人的心目中,比瘟疫更可怕,誰也不願意沾上一點。
葉孤城卻忽然道:「不必走!」
唐天容道:「不必?」
葉孤城淡淡道:「我保證你的飛砂根本無法出手!」
唐天容臉色又變了。唐家毒藥暗器的可怕,並不完全在暗器的毒,更因為唐家子弟出手的快!
縱然看見過他們暗器出手的人,也無法形容他們出手的速度。但這次唐天容的暗器竟真的未能出手。他的手一動,劍光已飛起!
沒有人能形容這一劍的燦爛和輝煌,也沒有人能形容這一劍的速度!那已不僅是一柄劍,而是雷神的震怒,閃電的一擊!劍光一閃,消失。
葉孤城的人已回到鮮花上。唐天容卻還是站在那裡,動也沒有動,手已垂落,臉已僵硬。
然後每個人就都看見了鮮血忽然從他左右雙肩的琵琶骨下流了出來,眼淚也隨著鮮血同時流了下來。他知道自己這一生中,是永遠再也沒法子發出暗器的了。對唐家的子弟說來,這種事甚至比死更可怕、更殘酷!
現在葉孤城的目光,已又回到陸小鳳臉上。
陸小鳳忍不住道:「好一著天外飛仙!」
葉孤城道:「那本是天下無雙的劍法!」
陸小鳳道:「我承認!」
葉孤城眼睛裡忽然露出種奇怪的表情,問了句奇怪的話:「西門吹雪呢?」
陸小鳳道:「我不是西門吹雪。」奇怪的問話,也只有用奇怪的話回答。
葉孤城笑了,凝視著陸小鳳,緩緩道:「幸好你不是。」微笑著轉過身,走了下去。
然後這酒樓就忽然變得像是一鍋剛煮沸的滾水,起了一陣騷動。有的人大聲爭議,有的人搶著奔下樓,搶著將這訊息傳出去。葉孤城既沒有死,也沒有傷。每個人都已看到了他的劍法!天下無雙的劍法!李燕北也看見了,看得很清楚,所以現在他眼前似已變得空無一物。
杜桐軒看著他,忽然笑道:「你現在總該知道,我為什麼會改變主意了吧?」
李燕北沒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杜桐軒道:「我一向只殺人,不救人,這次卻破了例,因為我不想你死!」他微笑著站起來,慢慢地接著道:「因為死人不能付賬──賭賬。」
賭賬。只有死人,才可以不付這筆賭賬。只要李燕北還活著,就非付不可,言而無信的人,是沒法子在這地方混的!
現在那一戰雖然還未開始,但每個人都認為李燕北已輸定了!輸了就非付不可。若是付了這筆賭賬,就算還活著,也已跟死人差不了許多。
李燕北慢慢地拿起了桌上的解藥,忽然笑了笑,道:「不管怎麼樣,杜桐軒總算救了我一次!」他笑得實在很勉強,拿著解藥的手,也彷彿在輕輕發抖。
陸小鳳道:「不管怎麼樣,你現在總算還活著,而且還沒有輸!」
李燕北點點頭道:「至少現在還沒有。」
陸小鳳凝視著他:「可是現在你已不像以前那麼有信心!」
李燕北沒有否認,也不能否認,沉默了很久,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道:「那一劍實在是天下無雙的劍法。」
陸小鳳道:「天下無雙的劍法,並不一定是必勝的劍法!」
李燕北道:「哦?」
陸小鳳道:「世上還沒有必勝的劍法!」
李燕北道:「我知道西門吹雪至今也沒有敗過,他本來至少應該有五成把握,可是現在……」
陸小鳳道:「現在怎麼樣?」
李燕北又笑了笑,笑得更勉強:「現在他若已到了京城,我就應該知道的!」
陸小鳳道:「你既然不知道,就表示他現在還沒有到京城?」
李燕北道:「可以這麼說!」
陸小鳳道:「他現在既然還沒有到京城,是不是就表示他對自己也已沒有把握?」
李燕北反問道:「你看呢?」
陸小鳳道:「我看不出,還沒有發生的事,我從不願去胡思亂想!」
李燕北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問道:「你認不認得跟著杜桐軒來的那個人?」
陸小鳳搖搖頭。
李燕北道:「但你想必也該看得出,他的輕功很不錯!」
陸小鳳道:「豈止很不錯,當今天下,輕功比他高的人,絕不會超出十個!」
李燕北道:「你的交遊和見識都很廣,你應該猜得出他是誰?」
陸小鳳沉吟著,道:「若不是他的身材瘦小,我一定會認為他是司空摘星!」
李燕北道:「他不是?」
陸小鳳道:「絕不是!」
李燕北道:「所以你也想不出他是誰?」
陸小鳳道:「可是我總覺得這其中一定有點不對!」
李燕北道:「什麼不對?」
陸小鳳道:「無論他是什麼人,以他的身手,都不該做杜桐軒那種人的奴才!」
李燕北沒有再說什麼,又過了很久,才緩緩說道:「你剛到京城來,我知道你一定想到城裡去逛逛,你一定會遇見很多朋友。」
陸小鳳承認。他的確想看看究竟已有些什麼人到了這裡,他還想去找找老實和尚。
李燕北道:「今天晚上,我到金魚衚衕的福壽堂去叫一桌菜,送到家裡去,我們在家裡吃飯!」
陸小鳳道:「好!」他忽又笑了笑:「卻不知是你哪個家?」
李燕北也笑了:「今天是十三,我本該在十三姨家裡吃晚飯的,她也早就想見見你,為什麼會有四條眉毛。」
陸小鳳笑道:「我也想見見她,聽說她是位很出名的美人!」
李燕北大笑:「好,吃晚飯的時候,我叫人在這裡等著接你去!」
陸小鳳道:「若是遇見了花滿樓,我說不定會拉他一起去!」
李燕北道:「行。」
陸小鳳忽然嘆了口氣:「奇怪的是,他好像也跟著西門吹雪一起失蹤了,若是能找得到他,說不定就能找到西門吹雪!」
李燕北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他找人總有種特別的本事,連我都說不出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燕北道:「你若到外面去走走,他說不定會先找你!」
陸小鳳道:「很可能。」
李燕北道:「那你現在還在等什麼?」
陸小鳳看著他,緩緩道:「等你先吃完藥!」
李燕北道:「你要看著我吃藥再走?」
陸小鳳點點頭。
李燕北又大笑:「你放心,我現在還不想死,我不能一下子就讓三十個女人同時做寡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