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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斯人獨憔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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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臉上帶著笑,走在秋日還未西沉的陽光下,微風吹動他們的衣袂,街上的行人看來都是生氣蓬勃,天地間充滿了生機。但他們的心裡,卻已有了死亡的陰影。他們當然都知道這絕不是惡作劇。

木道人看著遠方藍天下的一朵白雲,忽然道:「你已見到了葉孤城?」

陸小鳳道:「嗯。」

木道人道:「他看來像不像已受了重傷的樣子?」

陸小鳳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淡淡道:「他一劍就洞穿了唐天容的雙肩琶琵骨。」

受了重傷的人,當然絕不能一劍洞穿唐門高手的琵琶骨。唐天容本是唐門四大高手之一。

木道人沉吟著,道:「但老實和尚絕不會說謊,他也的確受了傷,那麼,是誰替他解的毒?」

這句話陸小鳳沒有回答,也不能回答,眼睛也在看著遠方的那朵白雲,忽然道:「我很早以前就想到白雲城去看看,卻一直沒有去過。」

木道人道:「我去過。」

陸小鳳道:「想來那一定是個好地方,到了春秋佳日,那裡一定是風光明媚,百花怒放!」

木道人道:「那裡的花並不多,葉孤城並不是個喜歡飲酒賞花的雅士!」

陸小鳳道:「他喜歡女人?」

木道人笑了笑,道:「喜歡女人的人,絕對練不成他那種孤高絕世的劍法!」

陸小鳳不再說話,臉上卻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每次他臉上帶著這種表情時,心裡都一定是在想著件奇怪的事。

木道人沉吟著,又道:「他既然已到了京城,當然也一定要先找個落腳的地方!」

陸小鳳道:「他不像西門吹雪,他落腳的地方一定不難找。」

木道人道:「我想去找他!」

陸小鳳道:「我知道你們是老朋友。」

木道人道:「你呢?」

陸小鳳看了看天色,道:「晚上我有個約會,現在只怕已有人在春華樓等我。」

木道人道:「那麼我們就在這裡分手。」

陸小鳳點點頭,忽然又問道:「一個既不喜歡女人,又不喜歡花的人,若是要六七個女孩子在他前面,用鮮花為他鋪路,是為了什麼?」

木道人道:「這種人一定不會做這種事的!」

陸小鳳道:「假如他做了呢?」

木道人笑道:「那麼他一定是瘋了。」

陸小鳳實在也想不通葉孤城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的,他只知道一件事──葉孤城絕沒有瘋。

黃昏,黃昏之前,春華樓的客人還沒有開始上座,陸小鳳在樓下的散座裡,找了個位子,要了壺京城中人最愛喝的香片,在等著李燕北派人來接他。

現在時候還早,他本該再到處去逛逛的,他有很多人要找。花滿樓、西門吹雪、老實和尚……

這些人他都要找,可是他忽然又想找個地方坐下來,靜靜地思索,他也有很多事要思索。

斜陽從門外照進來,帶來了一條長長的人影。人影印在地上,陸小鳳抬起頭,就看見了剛才手按長劍,對他怒目而視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也在瞪著他,一隻細長有力的手,還是緊握在劍柄上。

劍柄上密密的纏著一層柔絲,好讓手握在上面時,更容易使力,還可以吸乾掌心因緊張而沁出的汗。只有真正懂得用劍的人,才懂得用這種法子。

陸小鳳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年輕人的劍法絕不弱,但他卻不認得這個人。

只要他見過一面的人,他就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年輕人卻好像認得他,忽然走過來,竟筆直走到他面前,臉上的表情,甚至比杜桐軒走向李燕北時更可怕。難道這年輕人跟他有什麼仇恨?

陸小鳳想不出,所以就笑了笑,道:「你……」

年輕人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厲聲道:「你就是那個長著四條眉毛的陸小鳳?」

陸小鳳道:「閣下是……」

年輕人冷笑,道:「我知道你不認得我,但我卻認得你,我想找你,已不止一天了。」

陸小鳳道:「找我?有何貴幹?」

年輕人用一種最直接的法子回答了這句話,他用的不是語言,是劍。忽然間,他的劍已出鞘,冰冷銳利的劍鋒,忽然間已到了陸小鳳咽喉。

陸小鳳笑了,他既沒有招架,也沒有閃避,反而笑了。

年輕人鐵青著臉,厲聲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他的劍並沒有刺下去,但他用的確實是殺人的劍法,迅速、輕銳、靈敏。陸小鳳見過這種劍法。四個月前,他在閻鐵珊的珠光寶氣閣,死在西門吹雪劍下的蕭少英,用的也正是這種劍法。

這年輕人無疑也是獨孤一鶴門下,「三英四秀」中的一個人。

「我不殺你,只因為我還有話要問你。」他的劍鋒又逼近了一寸。

陸小鳳反而先問道:「你是張英風?還是嚴人英?」

年輕人臉色變了變,心裡也不能不承認陸小鳳的目光銳利:「嚴人英。」

陸小鳳道:「你想問西門吹雪的下落?」

嚴人英握劍的手上暴出青筋,眼睛裡卻露出紅絲,咬著牙道:「他殺了我師父,又拐走我師妹,本門中上下七十弟子,沒有一個不想將他活捉回山去,生祭先師的在天之靈。」

陸小鳳道:「可是你們找不到他。」

嚴人英道:「所以我要問你。」

陸小鳳嘆了口氣,苦笑道:「可惜你又問錯了人。」

嚴人英怒道:「你若也不知道他的下落,還有什麼人知道?」

陸小鳳道:「沒有人知道。」

嚴人英盯著他,忽然道:「出去!」

陸小鳳道:「出去?」

嚴人英道:「我不想在這裡殺你!」

陸小鳳道:「我也不想死在這裡,卻也不想出去。」

嚴人英手腕一抖,劍花錯落,已刺出七劍,劍劍不離陸小鳳咽喉方寸之間,陸小鳳又笑了。

他還是沒有招架,也沒有閃避,反而微笑著道:「你殺不了我的。」

嚴人英手心已在淌著汗,整個人都已緊張得像是根繃緊了的弓弦。

無論誰都看出他已緊張得無法控制自己,他手裡的劍距離陸小鳳咽喉已不及三寸。

春華樓的掌櫃和夥計,也都已緊張得在發抖,陸小鳳卻還是不動,他每一根神經都像是鋼絲鐵線般。

就在這時,街道上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大聲呼喊:「死人……死了人了……」

嚴人英想回頭去看,又忍住,但眼珠子卻忍不住轉了轉。就在他眼珠子這一轉間,平平穩穩坐在他面前的陸小鳳,竟已忽然不見了。

這個人的行動,竟似比他的劍還快。嚴人英臉色又變了,翻身竄出去,陸小鳳正揹負著雙手,站在街心,街心上沒有別的人。

所有的行人,全都已閃避到街道兩旁的屋簷下,一匹白馬正踏著碎步,從街頭跑過來,馬背上還馱著一個人,一個人像空麻袋般伏在馬背上。

「死人!死了人了!」這人是誰?是怎麼死的?

只看見這人的衣著,嚴人英臉色已慘變,箭步竄出去,勒住了馬韁。

這人的裝束打扮,竟和嚴人英幾乎完全一樣。陸小鳳也已知道這人是誰了──他是怎麼死的?

嚴人英從馬背上抱下了他冰冷的屍體,屍體上幾乎完全沒有傷痕,只有咽喉上多了點血跡──就像是被毒蛇咬過的那種血痕一樣。

只不過這血跡並不是毒蛇的毒牙留下來的,而是劍鋒留下來的,一柄極鋒利、極可怕的劍。

陸小鳳皺起了眉,道:「張英風?」

嚴人英咬著牙,點點頭。陸小鳳嘆了口氣,閉上了嘴。

嚴人英忽然問道:「你看出他是死在什麼人劍下的?」

陸小鳳嘆息著點點頭,他看得出,世上也許只有一個人能使出如此鋒利、如此可怕的劍,就連葉孤城都不能。他的劍殺人絕不會有如此乾淨利落。

嚴人英凝視著他師弟咽喉上的劍痕,喃喃道:「西門吹雪……只有西門吹雪……」

陸小鳳嘆道:「他想必已找到了西門吹雪,只可惜……」

只可惜現在他已無法說出自己是在哪裡找到西門吹雪的。這句話已用不著說出來,嚴人英也已明白。

「又是一條命!又是一筆血債!」他蒼白的臉上已有淚痕,突然嘶聲大呼。

「西門吹雪,你既然敢殺人,為什麼不敢出來見人?」呼聲淒厲,就在這淒厲的呼聲中,暮色已忽然降臨大地。

天地間立刻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悲涼肅殺之意,風砂又起,嚴人英抱著他的師弟的屍身,躍上了白馬,打馬狂奔而去,馬是從西面來的。

現在嚴人英又打馬向西馳去,他顯然想從這匹馬上,追出西門吹雪的下落。

陸小鳳迎著北國深秋刀鋒般的西北風,目送這人馬遠去,突聽身後有個人輕輕道:「我認得這匹馬!」

陸小鳳霍然回身,說話的人青衣布襪,衣著雖樸素,氣派卻不小,正是今天早上,跟著李燕北在凌晨散步的那些人其中之一。

「在下趙正我,是東城‘杆兒上的’,別人都叫我‘杆兒趙’。」

「杆兒上的」,又叫做「團頭」,也就是地面上所有乞丐的總管,在市井中的勢力極大。

陸小鳳當然也知道這種人的身份,卻來不及寒暄,立刻追問:「你認得那匹馬?」

杆兒趙聲音更低,道:「只有皇城裡才有這麼駿的白馬,別的人不管有多大的身家,也不敢犯禁的。」

白馬象徵尊貴,至尊至貴的只有皇家。

陸小鳳皺眉,道:「那匹馬難道是從紫禁城裡出來的?」

──西門吹雪難道一直躲在皇城裡?所以別人才找不到?但皇城裡禁衛森嚴,又怎麼容得下閒人躲藏?

杆兒趙已閉上嘴,這是京城裡最犯忌的事,他怎麼敢再多嘴?

陸小鳳沉思著,道:「你能不能叫你手下的弟兄們去查查,那匹馬是從哪裡來的?是誰最先看見的?」

杆兒趙遲疑著,終於點點頭,道:「這倒不難,只不過,在下本是奉命來接您到十三姨公館裡去的。」

陸小鳳道:「這件事更重要,你只要告訴我公館在什麼地方,我自己就能找到。」

杆兒趙又遲疑了很久:「好,就這麼辦,我叫趕車的小宋送您到捲簾子衚衕去,十三姨的公館,就在衚衕裡左面最後一家。」

坐在車上,陸小鳳的心又亂了,傷腦筋的問題己好像越來越多,是誰暗算了孫老爺?為的又是什麼?西門吹雪的行蹤,為什麼要如此隱秘?

衚衕就是巷子,捲簾子衚衕是條很幽靜的巷子,住的都是大戶人家,高牆裡寂無人聲,風中帶著石榴花的香氣,暮色已深,夜已將臨。

這一天卻還未過去,左面最後一家的門是嚴閉著的,李燕北的三十個公館,家家都是門禁森嚴,門口絕沒有閒雜的人。陸小鳳居然沒有敲門,就直接越牆而入。

他相信李燕北絕不會怪他,他們有這個交情。院子很寬大,種著石榴,養著金魚,暑天搭的天棚已拆了。火爐已搬出來清掃,用不著再過多久,屋子裡就得生火了。

前面的客廳裡燈火輝煌,左面的花廳裡也燃著燈,李燕北正在花廳裡嘆息!

他面前的紅木桌上,擺著一疊疊厚厚的賬簿,他的嘆息聲很沉重,心事也很重。

但他卻還是聽見了陸小鳳的聲音,他本就是個反應極靈敏的人,陸小鳳也並沒有特別小心留意自己的行動。李燕北推開了花廳的門,他已在門外。

「你知道是我?」

李燕北勉強作出笑臉:「除了你,還有誰敢這麼樣闖進來?」

陸小鳳也笑了笑,眼睛盯在那一疊疊賬簿上,心裡忽然覺得很難受,在京城裡,李燕北已辛苦奮鬥了二十多年,流過血,流過汗。

能在龍蛇混雜的京城裡站住腳,並不是件容易事,可是要倒下去卻很容易。

他為什麼要將自己辛苦一生得來的基業,跟別人作孤注一擲?他這麼樣做是不是值得?

李燕北笑得更勉強,道:「我並不是已準備認輸了,只不過,有備無患,總比臨時跳牆的好,何況……」

何況,只要西門吹雪一敗,他立刻就得走,立刻就得拋下所有的一切,那也絕不是容易拋下的!

陸小鳳明白他的意思,也瞭解他的心情,忽然道:「西門吹雪已到了。」

李燕北眼睛亮起:「你看見了他?」

陸小鳳搖搖頭:「但我卻知道他的劍並沒有生鏽,他殺人還是和以前同樣乾淨利落。」

李燕北眼睛的光彩又黯淡下去,轉過身,堆好賬簿,緩緩道:「只不過,殺人的劍法,也並不是必勝的劍法。」

陸小鳳道:「我說過,世上本沒有必勝的劍法,卻也沒有必敗的。」

李燕北沉默著,忽然大笑:「所以我們還是先去喝酒。」他轉過身,拍著陸小鳳的肩,道:「現在下酒的菜想必已備好,我特地替你請的陪客也來了。」

陸小鳳很意外:「還有陪客?是誰?」

李燕北笑得彷彿又有些神秘:「當然是個你絕不會討厭的人!」

桌上已擺好四碟果子、四碟小菜、還有八色案酒──一碟燻魚、一碟燻鴨、一碟水晶蹄膀、一碟小割燒鵝、一碟烏皮雞、一碟舞驢公、一碟羊角蔥小炒的核桃肉、一碟肥肥的羊貫腸,還有個剛端上來的火燎羊頭。

陸小鳳眨著眼,笑道:「你想脹死我?」

李燕北又大笑,笑聲中,已有個衣著華麗,風姿綽約的少婦,腰肢款擺,走了進來。陸小鳳看見她,竟似突然發怔。

李燕北笑道:「這個人就是長著四條眉毛的陸小鳳,你豈非早就想看看他了?」

十三姨襝衽而禮,忽然笑道:「我們剛才已見過。」

李燕北也怔住:「你們幾時見過?」

十三姨嫣然道:「剛才我陪歐陽情到前門外去買珠子,歐陽情就把他指給我看過了。」

陸小鳳苦笑,又忍不住問道:「你們請的那位陪客就是她?」

李燕北道:「歐陽情你也認得?」

陸小鳳只有點頭。

李燕北大笑,道:「你當然應該認得,若連那樣的美人都不認得,陸小鳳還算什麼英雄?」

陸小鳳道:「她的人呢?」

十三姨道:「她還在廚房裡,正在替你做一樣她最拿手的點心,酥油泡螺。」

歐陽情居然會替陸小鳳做點心!

陸小鳳又不禁苦笑:「她是不是想毒死我?」

十三姨道:「你認為她想毒死你?」

陸小鳳道:「我得罪過她一次,有些人是一次也不能得罪的,否則她就要恨你一輩子。」

十三姨道:「你認為她就是這種人?」

陸小鳳並沒有否認。十三姨看著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女人本不該這麼樣看男人的,尤其在自己丈夫面前更不該,陸小鳳都已覺得很不好意思,十三姨卻一點也不在乎。

李燕北忍不住道:「你在看什麼?」

十三姨道:「我在看他究竟是不是個呆子。」

李燕北道:「他絕不是。」

十三姨道:「他看起來的確一點也不像,卻偏偏是個不折不扣的呆子!」

李燕北道:「哦?」

十三姨嘆了口氣,道:「人家本來早就要走的,知道他要來,忽然就改變了主意,人家本來從來也不肯下廚房,知道他要來,就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天,若是有個女人這樣的對你,你懂不懂是什麼意思?」

李燕北道:「我至少懂得她絕不是在恨我。」

十三姨嘆道:「連你都懂了,他自己卻偏偏一點也不懂,你說他是不是呆子?」

李燕北笑道:「現在我也覺得有點像了。」

陸小鳳又怔住,這意思他當然也懂,可是他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過。

李燕北又道:「其實這也不能怪他的,女人家的心事,男人本來就猜不透的,何況他又是當局者迷。」

十三姨冷冷道:「我也不是在怪他,我只不過替小歐陽在打抱不平而已。」

李燕北大笑,拍著陸小鳳的肩,道:「我若是你,等一會小歐陽出來時,我一定要好好的……」這句話還沒有說完,風中突然傳來了一陣奇異的吹竹聲,竟赫然跟陸小鳳下午在磚窯外聽見的那種吹竹聲完全一樣。

陸小鳳臉色變了,失聲道:「去救歐陽……」四個字沒說完,他的人已穿窗而出,再一閃已遠在十丈外。

吹竹聲是從西南方傳來的,並不太遠,從這座宅院的西牆掠出去,再穿過條窄巷,就是個看來已荒廢了很久的庭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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