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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難得糊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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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紫衣的心沉了下去,血也在往下沉,他的劍已被夾住!

他四歲時就已用竹練劍,七歲時就有了把純鋼打成的劍。他學劍已經四十年,就只練這拔劍的動作,已研究過一百三十多種方法,他一劍出手,已可貫穿十二枚就地灑落的銅錢。

可是現在他的劍還是被夾住了,在這一瞬間,他幾乎不能相信這是真的。他看著陸小鳳的手,幾乎不能相信這真的是隻有血有肉的手。

陸小鳳也在看著自己的手,忽然道:「你這一劍並沒有使出全力來,看來你的確並不想要我的腦袋。」

司馬紫衣道:「你……」

陸小鳳笑了笑,道:「我不是個好人,你卻不壞,你不想要我的腦袋,我送你條緞帶!」

他解下條緞帶,掛在劍尖上,就大步走了出去,連頭都沒有回。他生怕自己會改變主意。

肚子裡雖然還沒有吃飽,陸小鳳心裡卻很愉快。因為他知道司馬紫衣現在一定已明白了兩件事,無論誰的劍都可能被夾住。有些人是吃軟不吃硬的。

他相信司馬紫衣受到這個教訓後,一定會改改那種財大氣粗,盛氣凌人的樣子。

這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呢?他完全沒有去想,陸小鳳做事本就從來也沒有為自己打算過。

可是他肚子卻在抗議了。他的肚子雖不大,兩口魚翅卻也填不滿。對他來說,想要舒舒服服的吃頓飯,已變成件很困難的事。

只要他還有緞帶在身上,無論他到什麼地方去,不出片刻,就會有麻煩找上門來。

剩下的這兩條緞帶應該怎麼送出去?應該送給誰?其中有一條他是準備留給木道人的,木道人偏偏人影不見。不該來的人全都來了,該來的人都沒有來。

因為這些人該來的時候不來,不該來的時候卻偏偏要來。陸小鳳好像總是會遇見這種人、這種事的。他嘆了口氣,忽然發覺老實和尚正從前面走過來,手裡拿著饅頭在啃,看見陸小鳳,就像是看見了鬼一樣,立刻想溜之大吉。

陸小鳳卻已趕過去,一把拉住了他,道:「你想走?往哪裡去?」

老實和尚翻了翻眼,道:「和尚既沒有惹你,又沒有犯法,你拉著和尚幹什麼?」

陸小鳳眨了眨眼,笑道:「因為我想跟和尚談個交易。」

老實和尚道:「和尚不跟你談交易,和尚不想上你的當。」

陸小鳳道:「這次我保證你絕不會上當。」

老實和尚看著他,遲疑著,道:「什麼交易?你先說說看。」

陸小鳳道:「我用這兩根緞帶,換你手上的這個饅頭。」

老實和尚道:「不換。」

陸小鳳叫了起來,道:「為什麼不換?」

老實和尚道:「因為和尚知道天下絕沒有這種便宜事。」他又翻了翻白眼,道:「卜巨用三塊玉璧跟你換,你不換,司馬紫衣用五萬兩銀子跟你換,你也不換,現在你卻要來換和尚的饅頭,你又沒有瘋。」

陸小鳳道:「難道你以為我有陰謀?」

老實和尚道:「不管你有沒有陰謀,和尚都不上當。」

陸小鳳道:「你一定不換?」

老實和尚道:「一定不換。」

陸小鳳道:「你不後悔?」

老實和尚道:「不後悔。」

陸小鳳道:「好,不換就不換,可是我要說的時候,你也休想要我不說。」

老實和尚忍不住問道:「說什麼?」

陸小鳳道:「說一個和尚逛妓院的故事。」

老實和尚忽然把饅頭塞到他手裡,抽下他肩上的緞帶,掉頭就走。

陸小鳳大聲道:「莫忘記其中有一條是木道人的,你一定要去交給他,否則我還是要說。」

老實和尚頭也不回,走得比一匹用鞭子抽著的馬還快,陸小鳳笑了,只覺得全身輕飄飄的,從來也沒有這麼樣輕鬆愉快過。

他總算已將這些燙山芋全都拋了出去,肩上的一副千斤重擔,也總算交給了別人。

饅頭還沒有冷透,他咬了一口,只覺得這饅頭簡直比魚翅還好吃。他居然忘了把最後一條緞帶留給一個人──居然忘得乾乾淨淨。

他本來一直都在懷疑老實和尚就是這陰謀的主腦,現在好像也已忘了。你說他究竟是糊塗,還是聰明?

日色已漸漸偏西。現在距離陸小鳳把緞帶塞給老實和尚的時候,已有一個多時辰,沒有人知道他在這一個多時辰裡是幹什麼去了。

他好像一直在城裡東遊西蕩,兜了不少圈子,就算有人在盯他的梢,也早已被他甩脫,他當然不能把任何人帶到合芳齋。

他是從後門進來的,後園里人聲寂寂,風中飄動著菊花和桂子的香氣,連石榴樹下,大水缸裡養的金魚,都好像懶得動。

穿過菊花叢,就可以看見有個人正坐在六角小亭裡,倚著欄杆痴痴的出神。

菊花是黃的,欄杆是紅的,她卻穿著翠綠色的衣裳,柳腰盈盈一擺,蒼白的臉上病容未減,新愁又生,彷彿弱不勝衣。

園中的秋色雖美,卻還不及她的人美,陸小鳳好像直到現在才發現,歐陽情竟是這麼樣一個美麗的女人,這是不是因為他現在才知道她一直都在偷偷的愛著他?

風吹著欄杆下面的菊花,小徑上已有了三兩片落葉。他悄悄的走過去,忽然發現歐陽情的一雙發亮的眼睛也正在看著他。

他們並沒有見過很多次面,事實上,他們說過的話加起來也許還不到十句。

可是現在陸小鳳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微妙感覺,心也跳得快了,居然好像有點手足失措。

她心裡又是什麼滋味?至少陸小鳳並沒有從她臉上看出什麼特別不同的地方,她看著他時,跟以前並沒有什麼兩樣。看來她若不是很沉得住氣,就一定很會裝模作樣。

世上的女人又有幾個是不會裝模作樣的?

陸小鳳在心裡嘆了口氣,走上小亭,勉強笑了笑,道:「你的病好了?」

歐陽情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面的石凳,道:「坐。」

陸小鳳本來是想坐在她旁邊的,可是人家既然表現得很冷淡,他也不能太熱情──唉,女人為什麼總喜歡裝模作樣?

這是不是她們都知道,男人喜歡的,就是會裝模作樣的女人?歐陽情若是表現得很熱情,陸小鳳只怕早已被嚇跑了。

現在他卻乖乖的坐在對面的石凳上,心裡雖然有很多話說,卻連一句也說不出來,只好搭訕著問道:「西門吹雪呢?」

歐陽情道:「他在屋裡陪著大嫂,我想他們一定有很多話說。」

陸小鳳站起來,又坐下,他本來是想進去找西門吹雪的,但他卻不願歐陽情把他看成個不知趣的人。

決戰已迫在眉睫,生死勝負還未可知,這一別很可能就已成永訣。

他的確也該讓他們夫妻安安靜靜的度過這最後的一個下午,說一些不能讓第三者聽見的話。

庭院深深,香氣浮動,秋色美如夢境,他們豈非也只有兩個人,豈非也有很多話要說?

可是他卻偏偏想不起該說什麼,他好像已變成了個第一次和情人幽會的大孩子。

歐陽情忽然道:「這個人你認得?」

陸小鳳道:「哪個人?」

歐陽情往旁邊指了指,陸小鳳發現欄杆上擺著個蠟像。王總管的蠟像。

陸小鳳想不通她為什麼會對這太監的蠟像如此有興趣:「難道你認得這個人?」

歐陽情道:「我見過他,他到我們那裡去過。」

「她們那裡」豈非是個妓院?

陸小鳳更奇怪,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這個人是個太監?」

歐陽情淡淡道:「我們那裡什麼樣的客人都有,不但有太監,還有和尚。」

她好像還沒有忘記那天的事,還沒有忘記陸小鳳得罪過她。

陸小鳳卻似乎已完全忘了,他心裡確實有很多重要的問題要想。

歐陽情又道:「到我們那裡去的太監,他並不是第一個,那天他也不是一個人去的!」

陸小鳳立刻又問道:「還有什麼人?」

歐陽情道:「去的時候,他只有一個人,可是後來又有兩個海南派的劍客去找他,好像是早就約好了的。」

陸小鳳道:「你怎麼知道是海南派的劍客?」

歐陽情道:「我看得出他們的劍。」

海南劍派的門下,用的劍不但特別狹長,而且形式也很特別。

歐陽情道:「我也看出這老頭子是個太監,隨便他怎麼改扮我都看得出。」

陸小鳳道:「那天孫老爺也在?」

歐陽情道:「嗯。」

陸小鳳的眼睛亮了。王總管約那兩個海南劍派的人在妓院中相見,想必是為了要商量一件很機密的事。

他們發現歐陽情和孫老爺也到了京城,生怕被認出來,所以才要殺了他們滅口,公孫大娘的死,一定也跟這件事有關係。那兩個海南劍客,顯然就是死在天梁壇的那兩個。

陸小鳳長長吐出口氣,這條線總算已找了出來,現在他只要能將這條線和別的線連在一起,就可以把這秘密揭穿了。剛才他是不是已找到這條線?一個多時辰就可以做很多事的。

歐陽情忽然又道:「只要有太監到我們那裡去,我總是會把他們帶回我屋裡的!」

陸小鳳道:「為什麼?」

歐陽情道:「因為他們根本不是男人。」她冷冷地接著道:「越是沒有用的男人,越喜歡錶現得有男人氣概,我就算要他們睡在地上,他們也不敢說出來,反而會加倍付錢,因為他們生怕別人知道他們的弱點。」

陸小鳳忍不住問道:「那天晚上,老實和尚在你房裡,也是睡在地上的?」

歐陽情點點頭。

陸小鳳道:「難道他也是個太監?」

歐陽情道:「雖然不是太監,也不是男人。」

陸小鳳又吐出口氣,現在他也明白老實和尚為什麼要說謊了。

「沒有用」這三個字,無論什麼樣的男人都會認為是奇恥大辱,所以有些男人寧可付了錢去睡在女人屋裡的地上,也不願別人發現他「沒有用」。

老實和尚也是個男人,這點虛榮心連和尚也一樣會有的。

歐陽情看著王總管的蠟像,冷笑著道:「那天晚上,這老頭子連碰都不敢碰我,生怕我發現他是個太監,他一定想不到,就因為我已看出他不是個真正的男人,所以才會留下他。」她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為什麼直到現在還沒有男人碰過我?」

陸小鳳搖搖頭。

歐陽情道:「因為我討厭男人。」

陸小鳳忍不住問道:「你也討厭我?」

歐陽情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雖然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陸小鳳笑了。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歐陽情並沒有愛上他,連一點這種意思都沒有。

若不是十三姨再三那麼樣說,陸小鳳自己也絕不會這麼樣想。只不過那些話全都是十三姨說的,她故意要陸小鳳認為歐陽情已愛上他,也許只不過是要陸小鳳吃下那碟酥油泡螺。歐陽情自己非但沒有說過一個字,連一點意思都沒有表現過。

發現了這件事,陸小鳳心裡雖然也有點酸溜溜,覺得不是滋味,卻又不禁鬆了口氣,就好像又卸下了一副擔子,他的態度立刻變得自然了,一見鍾情這種事,他本來就不很相信。

歐陽情卻忍不住問道:「你在笑什麼?」

陸小鳳道:「我……我在笑老實和尚,我剛把兩個燙手的熱山芋拋給了他!」

歐陽情道:「熱山芋?」

陸小鳳道:「熱山芋就是緞帶。」

歐陽情更不懂:「什麼緞帶?」

陸小鳳立刻就向她解釋,說到司空摘星偷他的緞帶時,他又不禁要生氣,說到老實和尚,他就哈哈大笑,開心得就像是個孩子。

歐陽情看著他,眼睛裡又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這個人用兩條價值萬金的緞帶,去換了人家一個饅頭,居然還像是佔了天大的便宜,開心得要命。她實在沒有見過這種人。

陸小鳳道:「只可惜你的病還沒有完全好,否則我一定替你留一條,讓你去開開眼界。」

歐陽情道:「現在你的緞帶連一根都沒有了?」

陸小鳳道:「連半條都沒有了。」

歐陽情道:「今天晚上你去不去?」

陸小鳳道:「當然要去。」

歐陽情道:「你的緞帶呢?」

陸小鳳怔住。

直到現在他才想起,他居然竟忘了替自己留下條緞帶。難道老實和尚就因為生怕他想起這一點,所以緞帶一到手,就逃得比馬還快。

看著陸小鳳臉上的表情,歐陽情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這麼糊塗的人,倒還少見得很。

陸小鳳愁眉苦臉的坐在那裡發了半天怔,忽然跳起來,衝出去。

西門吹雪和孫秀青正好從花徑上走過,吃驚的看著他。陸小鳳竟連招呼都來不及打,就已從他們面前衝了過去,就好像被人用掃把趕走似的。

孫秀青看著倚在欄杆上的歐陽情,忍不住道:「是不是你把他氣走的?」

歐陽情微笑著搖了搖頭,她笑得那麼甜,無論怎麼看,都不像讓人生氣的樣子。

孫秀青道:「是不是你欺負了他?」

歐陽情嫣然道:「這個人用不著別人欺負,他自己會欺負自己。」

孫秀青上上下下看了她幾眼,帶著笑道:「你對他好像瞭解得很快。」

歐陽情道:「我只知道他是個糊塗蟲。」

孫秀青道:「但卻是最聰明的一個糊塗蟲。」

歐陽情道:「他聰明?」

孫秀青道:「對他自己的事,他的確很糊塗,因為他從來也沒有為自己打算過,若有人真的認為他糊塗,想騙騙他,那個人就要倒楣了。」

歐陽情淡淡道:「其實無論他是個聰明人也好,是糊塗蟲也好,都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孫秀青眨了眨眼,道:「你不喜歡他?」

歐陽情冷笑道:「難道你認為所有的女人都應該喜歡他?」

孫秀青道:「我不是在說所有的女人,我是在說你!」

歐陽情道:「你為什麼不說說別的事?」

孫秀青道:「你對他沒興趣?」

歐陽情道:「沒有。」

孫秀青又笑了,道:「你用不著瞞我,我看得出。」她摸著自己的肚子,眼睛裡閃動著幸福而驕傲的光,微笑著又道:「我不但也是個女人,而且快有孩子了,像你們這種小姑娘,隨便什麼事都休想能瞞得過我的。」

歐陽情不說話了,蒼白的臉上卻泛起了紅暈。

西門吹雪忽然道:「你們女人真奇怪。」

孫秀青道:「有什麼奇怪?」

西門吹雪道:「你們心裡越喜歡一個男人,表面上越要裝出冷冰冰的樣子,我實在不懂你們這是為什麼!」

孫秀青道:「你要我們怎麼樣?難道要我們一見到喜歡的男人,就跳到他懷裡去?」

西門吹雪道:「你們至少可以對他溫柔一點,不要把他嚇走。」

孫秀青道:「我剛認得你的時候,對你溫不溫柔?」

西門坎雪道:「不溫柔。」

孫秀青道:「可是你並沒有被我嚇走。」

西門吹雪看著她,眼睛裡又露出溫暖的笑意,道:「像我這種男人,是誰也嚇不走的!」

孫秀青嫣然道:「這就對了,女人喜歡的,就是你這種男人。」

她走過去,握住了西門吹雪的手,柔聲道:「因為女人像羚羊一樣,是要人去追的,你若沒有勇氣去追她,就只有看著她在你面前跑來跑去,永遠也休想得到那雙寶貴的角。」

西門吹雪微笑道:「現在你已把你的角給了我?」

孫秀青輕輕的嘆了口氣,道:「現在我也連皮帶骨都給了你。」

他們互相依偎著,靜靜的站在九月的夕陽下,似已忘記了旁邊還有人在看著,似已忘了這整個世界。

夕陽雖好,卻已近黃昏。他們還能這麼樣依偎多久?

歐陽情遠遠的看著他們,心裡雖然在為他們的幸福而歡愉,卻又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恐懼,為他們的幸福而恐懼。

因為她早已知道西門吹雪這個人,也早已知道西門吹雪的劍。他的劍,本不是屬於凡人的。

一個有血肉、有感情的人,絕對使不出那種鋒銳無情的劍法,那種劍法幾乎已接近「神」。

西門吹雪本就不是個有情感、有血肉的凡人,他的生命已奉獻給他的劍,他的人已與他的劍融為一體,也已接近「神」。

可是現在他已變成了一個平凡的人,已有了血肉,有了感情,他是不是還能使得出他那種無情的劍法?他能不能擊敗葉孤城?

夕陽雖好,卻已將西沉,月亮很快就要升起來,今夜的月亮,勢必要被一個人的血映紅。那會是誰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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