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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難得糊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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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正午。陽光燦爛。陸小鳳從金魚衚衕裡走出來,沿著雖古老卻繁華的街道大步前行,雖然又是通宵未睡,他看來還是精力充沛,神氣得很。

街道上紅男綠女來來往往,兩旁的大小店鋪生意興隆,他雖然已惹上了一身麻煩,心情還是很愉快。因為他喜歡人。

他喜歡女人,喜歡孩子,喜歡朋友,對全人類他都有一顆永遠充滿了熱愛的心。大多數人也都很喜歡他。他身上穿的衣服雖然已有點髒了,可是眼睛依然發亮,腰桿還是筆挺,從十四歲到四十歲的女人,看見他時,還是不免要偷偷的多看兩眼。

本來系在他腰上的緞帶,現在他都已解下來,搭在肩上。六條緞帶他已送出去兩條,一條給了老實和尚,一條給了唐天縱。

現在他只希望能將剩下來的這四個燙手的熱山芋趕快送出去,唯一的問題是,他還沒有選擇好物件。

前面有個耍猴戲的人,已敲起了鑼,孩子們立刻圍了上去。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拄著根柺杖,蹣跚著從一家藥材鋪裡走出來,險些被兩個孩子撞倒。

陸小鳳立刻趕過去扶住了他,微笑道:「老先生好走。」

白髮老人彎著腰,喘息著,忽然抬頭向陸小鳳擠了擠眼睛,伸了伸舌頭,做了個鬼臉。

陸小鳳吃了一驚。他什麼怪事都見過,倒還沒有看見過老頭子朝他做鬼臉的。

等到他看清楚這老頭子的一雙眼睛時,他又幾乎忍不住要叫了起來。

司空摘星!這老頭子原來是偷遍天下無敵手的「偷王之王」扮成的。

陸小鳳雖然沒叫出來,手裡卻用了點力,狠狠在他膀子上捏了一下子,壓低聲音道:「好小子,你怎麼也來了?」

司空摘星道:「連你這壞小子都來了,我這好小子為什麼不能來?」

陸小鳳手上的力氣又加重了些,道:「你是不是想來偷我的緞帶?」

司空摘星疼得咬牙咧嘴,不停的搖頭。

陸小鳳道:「你不想?」

司空摘星道:「不想,真的不想。」

陸小鳳看見他臉上的表情,總算鬆開了手,帶著笑道:「莫非你改行了?」

司空摘星長長吐出一口氣,揉著膀子道:「倒也沒有改行!」

陸小鳳道:「既然沒有改行,為什麼不偷?」

司空摘星道:「我既然已經有了,為什麼還要偷?」

陸小鳳道:「你有了什麼?」

司空摘星道:「緞帶。」

陸小鳳怔了怔,道:「你已經有了根緞帶?」

司空摘星道:「嗯。」

陸小鳳道:「你是從哪裡找來的?」

司空摘星笑了笑,道:「剛才從一個朋友身上拿來的!」

陸小鳳道:「這朋友就是我?」

司空摘星又嘆了口氣,道:「你知道我的朋友並不多。」

陸小鳳咬了咬牙,伸出手,又想去抓人。

司空摘星這次卻不肯讓他抓住了,遠遠的避開,笑道:「你身上有四條帶子,我只拿了一條,已經算是很客氣的了,你還不滿意?」

陸小鳳瞪著他,忽然也笑了,道:「我本來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誰知道你也是笨蛋!」

司空摘星眨著眼,等他說下去。

陸小鳳道:「你也不想想,若是真的緞帶,我怎麼肯隨隨便便的搭在身上?」

司空摘星失聲道:「難道這緞帶是假的?」

陸小鳳也朝他擠了擠眼睛,伸了伸舌頭,做了個鬼臉。

司空摘星怔了半天,就好像變戲法一樣從袖子裡抽出條緞帶,喃喃道:「看來這好像真的,又有點似假的。」

陸小鳳笑道:「我知道你從來不偷假東西,想不到今天也上了當。」

司空摘星道:「你可千萬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砸了我的招牌。」

陸小鳳悠然道:「你偷了我的東西,我為什麼連說都不能說?」

司空摘星道:「我若還給你呢?」

陸小鳳道:「還給我,我還是要說,偷王之王居然也會偷了樣假貨,那些偷子偷孫若是聽見這件事,大牙至少要笑掉七八顆。」

司空摘星道:「我若先把緞帶還給你,再請你去大吃一頓呢?」

陸小鳳故意遲疑著,道:「這麼我倒不妨考慮考慮,還得看你請我吃什麼?」

司空摘星道:「整隻的紅燒魚翅,再加上兩隻大肥鴨,你看怎麼樣?」

陸小鳳好像還不太願意,終於勉強點了點頭,其實卻已忍不住幾乎要笑得滿地打滾了。

──這小子還是上了我的當。

看見司空摘星恭恭敬敬的把緞帶送過來,他更忍不住要笑,不但要笑得打滾,而且還想翻跟斗。

誰知司空摘星忽然又把手縮了回去,搖著頭道:「不行,絕不行!」

陸小鳳立刻道:「什麼事不行?」

司空摘星又嘆口氣,道:「鴨子太肥,魚翅太膩,吃多了一定會瀉肚子,我們是老朋友,我絕不能害你!」

陸小鳳又怔住。

司空摘星眨著眼,道:「何況,我也想通了,假帶子總比沒有帶子好,你說對不對?」他好像也忍不住要笑,終於還是笑了出來,大笑著翻了三個跟斗,人已掠上屋脊,向陸小鳳招了招手,就忽然不見了。

陸小鳳卻已連肚子都要被氣破,咬著牙恨恨道:「這小子是我的剋星,遇見他我就倒楣。」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發現本來在看猴子戲的孩子們都已圍了過來;一個個都在仰著臉看著他,好像覺得他比那會玩把戲的猴子還有趣。

陸小鳳苦笑道:「你們為什麼不到那邊去看猴子玩把戲?」

一個孩子搖著頭道:「猴子不好看,你好看。」

陸小鳳又好氣,又好笑,卻又忍不住問道:「我有什麼好看的?」

孩子道:「你跟那老公公是朋友,一定也像他一樣會飛。」

陸小鳳總算明白了,這些孩子原來是來看飛人的。

孩子們又在央求:「大叔你飛給我們看看好不好?」

陸小鳳嘆了口氣,忽又笑道:「我教你們一首歌,你們唱給我聽,我就飛給你們看。」

孩子們立刻拍手歡呼:「好,我們唱,我們以後天天都唱。」

陸小鳳又開心了,立刻教孩子們一句句的唱:「司空摘星,是個猴精,猴精搗蛋,是個渾蛋,渾蛋不乖,打他屁股。」

孩子們學得倒真好,一下子就學會了,大聲唱了起來,唱個不停。

陸小鳳自己聽聽也覺得好笑,越聽越好笑,笑得捧著肚子,也接連翻了三個跟斗,翻上了屋脊,向孩子們招了招手,笑道:「你們一有空就唱,我一有空就來飛給你們看。」

肩上的四條緞帶果然已少了一條,連陸小鳳都不能不承認,那個猴精的確有兩手,居然能在他眼前把東西偷走。

剛才他幾乎把肚子都氣破,後來又幾乎把肚子笑破,現在他只覺得肚子裡已空空的,簡直餓得要命。幸好現在正是吃飯的時候,大大小小的酒樓飯鋪裡,刀勺亂響,就算不餓的人,聽見了也會餓。若是再不進去大吃一頓,那麼他這個既沒有被氣破、也沒有被笑破的肚子,只怕很快就要被餓破了。

「來一大碗紅燒魚翅、一隻烤鴨、兩斤薄餅,外加三斤竹葉青,四樣下酒菜。」

他找了家最近的飯館,找了張最近的桌子,一坐下來就好像餓死鬼投胎一樣,要了七八樣東西。然後他就坐在那裡等。

七八樣吃的東西連一樣都沒有來,外面卻有七八個人走了進來。走在前面的一個人,錦衣華服,顧盼自雄,兩鬢雖已斑白,打扮得卻還是像個花花公子,腰上的玉帶晶瑩圓潤,上面還鑲滿了比龍眼還大的珍珠、比拇指還大的翡翠。

就只這一條玉帶,已是價值連城,玉帶上掛著的一柄劍,卻遠比玉帶還珍貴。

跟在他後面的,也都是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年輕人,穿著一個比一個華麗花俏,眼睛好像全都長在頭頂上,可是一個個全都腳步輕健,動作靈活,看來又都是武林中身手不弱的少年英雄。

這些人走進來,只打量了陸小鳳一眼,就找了張最大的桌子坐下來。

他們雖然沒有將別人看在眼裡,總還算是看了陸小鳳一眼。

陸小鳳卻連一眼都懶得看他們,但他卻還是認出了掛在玉帶上的那柄劍。

一柄黑魚皮鞘,白金吞口,形式奇古的長劍,鮮紅的劍穗上,繫著個白玉雕成的雙魚。只要認出了這柄劍,就一定能認出佩劍的人。

這個錦衣佩劍的中年人,當然就是江南虎丘,雙魚塘,長樂山莊的主人,「太平劍客」司馬紫衣了。

「金南宮,銀歐陽,玉司馬」這句話說的正是武林三大世家。

自古以玉為貴,長樂山莊無疑是其中最富貴的一家,司馬紫衣除了家傳的武功外,還是昔年「鐵劍先生」的唯一衣缽弟子,少年英俊,文武雙全,再加上顯赫的家世,不到二十歲就已名滿天下。現在他雖已人到中年,非但少年的驕狂仍在,英俊也不減當年。

能親眼見到這麼樣一個人的風采,本是件很榮幸的事。可是陸小鳳卻寧願能看到一碗已煨得爛透了的紅燒魚翅。

魚翅的火候煨得正好,酒也溫得恰到好處,陸小鳳拿起了筷子,正準備好好的吃一頓,卻已看見一個紫衣佩劍,劍上懸著白玉雙魚的年輕人向他走了過來。

他從心裡嘆了口氣,知道又有麻煩要找上門來了,所以趕快趁這年輕人還沒有走到面前的時候,先用魚翅塞滿了自己的嘴。

紫衣少年扶劍而立,又冷冷的打量了他兩眼,才抱了抱拳,道:「閣下想必就是陸小鳳。」

陸小鳳點點頭。

紫衣少年道:「在下胡青,來自姑蘇虎丘,雙魚塘,長樂山莊,那邊坐著的就是家師,閣下想必也已知道。」

陸小鳳又點點頭。

胡青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家師特地叫我來借閣下肩上的緞帶一用,再請閣下過去用酒。」

這次陸小鳳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卻指了指自己的嘴,他嘴裡的魚翅還沒有嚥下去,當然也沒法子開口說話。

胡青皺了皺眉,雖然顯得很不耐煩,卻也只有站在那裡等著,好不容易等陸小鳳吃完了,立刻又問道:「閣下現在就請將緞帶交給我如何?若是閣下自己還想留下一條也無妨。」

他說得輕鬆極了,好像認為他既然過來開了口,就已經給了陸小鳳天大的面子。

陸小鳳慢吞吞的嚥下魚翅,慢吞吞的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輕輕嘆了口氣,表示對魚翅和酒都很滿意,然後才微笑著道:「司馬莊主的盛名,我已久仰,司馬莊主的好意,我也很感激,至於這緞帶……」

胡青道:「緞帶怎麼樣?」

陸小鳳淡淡道:「緞帶不借。」

胡青的臉色變了,反手握住了劍柄。

陸小鳳卻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又夾了塊魚翅放進嘴裡,仔細咀嚼,慢慢品嚐。

胡青瞪著他,手背上青筋顫動,彷彿已忍不住要拔劍,背後卻有人咳嗽了兩聲,道:「你那‘借’字用得不好,這樣的東西,誰也不肯借的。」

司馬紫衣居然也不惜勞動自己的大駕走過來,卻又遠遠停下,好像在等著陸小鳳站起來迎接。

陸小鳳沒看見。他對面前這盆魚翅的興趣,顯然比對任何人都濃厚得多。

司馬紫衣只有自己走過來,伸出一隻保養得很好的手,朝桌子上點了點。

胡青立刻從懷裡拿出疊銀票,放在桌上。

司馬紫衣又用那隻手摸了摸他修飾整潔的小鬍子,道:「玉璧雖好,總不如金銀實惠,卜巨不解人意,當然難免碰壁。」

京城裡的訊息傳得真快,一個時辰前的事,現在居然連他都已知道。

司馬紫衣道:「我的意思,閣下想必也定有同感。」

陸小鳳點點頭,表示完全同意。

司馬紫衣道:「這裡是立刻兌現的銀票五萬兩,普通人有了這筆錢財,已可無憂無慮的過一輩子了。」

陸小鳳也完全同意。

司馬紫衣接著又道:「五萬兩銀票,只換兩條緞帶,總是換得過的。」

陸小鳳還是完全同意。

司馬紫衣臉上露出微笑,好像已準備走了,這交易已結束。

誰知陸小鳳忽然開了口,道:「閣下為什麼不將銀票也帶走?」

司馬紫衣道:「帶到哪裡去?」

陸小鳳道:「帶到綢緞鋪去。」

司馬紫衣不懂。

陸小鳳道:「街上的綢緞鋪很多,閣下隨便到哪家去換,都方便得很。」

司馬紫衣沉下了臉,道:「我要換的是你這緞帶。」

陸小鳳笑了笑,道:「我這緞帶不換。」

司馬紫衣看來總是容光煥發的一張臉,已變得鐵青,冷冷道:「莫忘記這是五萬兩銀子。」

陸小鳳嘆了口氣,道:「你若再讓我安安靜靜的吃完這碗魚翅,我情願給你五萬兩!」

司馬紫衣鐵青的臉又脹得通紅,旁邊桌上已有人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剛響起,劍光也飛出,只聽「叮」的一響,劍尖已被筷子夾住。

發笑的是個已有了六分酒意的生意人,出手的是胡青,他的手腕一翻,腰邊長劍已毒蛇般刺了出去,誰知陸小鳳的出手卻更快,突然伸出筷子來輕輕一夾,劍尖立刻被夾住,就好像一條蛇被捏住了七寸。

胡青臉色驟變,吃驚的看著陸小鳳。

陸小鳳道:「他醉了。」

胡青咬著牙,用力拔劍,這柄劍卻好像已在筷子上生了根。

陸小鳳淡淡道:「這裡也沒有不許別人笑的規矩,這地方不是長樂山莊。」

胡青額上已有了汗珠,忽然間,又是劍光一閃,「叮」的一響──他手裡的劍已斷成兩截!

司馬紫衣一劍削出,劍已入鞘,冷冷道:「退下去,從今以後,不許你再用劍。」

胡青垂著頭,看著手裡的斷劍,一步步往後退,退出去七八步,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陸小鳳嘆了口氣,道:「可惜可惜!」

司馬紫衣道:「可惜?」

陸小鳳道:「可惜了這把劍,也可惜了這個年輕人,其實他的劍法已經是很不錯,這把劍也是很不錯。」

司馬紫衣沉著臉冷冷道:「能被人削斷的劍,就不是好劍!」

陸小鳳道:「他的劍被削斷,也許只不過因為劍尖被夾住。」

司馬紫衣道:「能被人夾住的劍,留著也沒有用。」

陸小鳳看著他,道:「你一劍出手,就絕不會被夾住?」

司馬紫衣道:「絕不會。」

陸小鳳笑了,忽然笑道:「我的緞帶既不借,也不換,當然更不賣!」

司馬紫衣冷笑道:「你是不是要我搶?」

陸小鳳道:「你還可以賭。」

司馬紫衣道:「怎麼賭?」

陸小鳳道:「用你的劍賭。」

司馬紫衣還是不懂。

陸小鳳道:「你一劍刺出,若是真的沒有人能夾住,你就贏了,你非但可以拿走我的緞帶,還可以隨便拿走我的腦袋。」

司馬紫衣道:「我並不想要你的腦袋。」

陸小鳳道:「可是你想要我的緞帶!」

司馬紫衣瞪著他,道:「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法子?」

陸小鳳道:「沒有。」

司馬紫衣沉吟著,忽然道:「我要刺你左肩的肩井穴,你準備好。」

陸小鳳微笑著拍了拍自己的左肩,道:「我的衣服不太乾淨,又已經兩天沒洗澡,你的劍若刺進去,最好快些拔出來,免得弄髒了你的劍。」

司馬紫衣冷冷道:「只要有血洗,劍髒了也無妨!」

陸小鳳道:「卻不知我的血乾不乾淨?」

司馬紫衣道:「你現在就會知道了。」

「了」字出口,劍已出手,劍光如閃電,直刺陸小鳳的左肩。劍很長,本不容易拔出來,但是他卻有種獨特的方法拔劍,劍一齣鞘,就幾乎已到陸小鳳的肩頭。

陸小鳳就伸出兩根手指來一夾!這本來是個極簡單的動作,可是它的準確和迅速,卻沒有人能形容,甚至沒有人能想像。

這動作雖簡單,卻是經過千錘百煉的,已是鐵中的精英,鋼中的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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