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周巡頂著–溼–漉漉的腦袋進了屋,做記錄的刑警把董涵的採訪證、記者證、身份證遞給周巡。董涵斜了眼周巡,注意到他正在用襯衫袖子擦耳
朵裡的水:「你是負責人麼?我跟你說…」
周巡看都沒看她一眼,伸手一攔,把證件扔在她面前的桌上,又拿起筆錄看。
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明顯讓董涵有些緊張,又有些氣憤,她運了一下氣,低聲道:「這位同志,我是一個由國家新聞總署核准資格的記者,有權瞭解事實真相,你們無權扣押我。而且我們社和區裡一直保持著良好的合作關係…你,你!我要見你們領導…」
周巡「啪」地一聲把筆錄撂到桌上,兩手撐著桌子,目光炯炯地看著董涵:「冒充支隊刑警進入警戒線封鎖的犯罪現場,洩露偵查階段的重要線索,侵犯被害人隱私,這些就是你理直氣壯的資本?你再說一遍我聽聽?」
董涵緊張地看著周巡,周巡停頓了一下,用手輕輕敲了敲桌面,扭頭對做筆錄的刑警說:「轉治安支隊籤個案子,讓他們看著處理吧。」他說完扭頭往外走。
董涵霍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嗓門比剛才還要大:「你們怎麼敢!這是司法濫權!你們這是非法剝奪我和廣大受眾的知情權…你們要對隱報瞞報的事實做出相應的解釋!」
周巡本來已經把門拉開了一半,「咣噹」一下又甩上了,轉身走回來,眯著眼睛,表情兇狠。董涵嚇得往後退了半步,下意識地抬起雙\_臂護住胸前。
周巡冷笑:「從你的這裡,至少傳送了三張現場拍攝的照片!你知道一旦把偵查階段的案情通過媒體洩露出去讓兇手看到,他會怎麼做麼?」
董涵不敢說話了。
周巡冷冷地盯著她:「我告訴你,他有可能會毀滅證據,有可能會立刻出逃,甚至有可能在你們的宣傳鼓舞下繼續作案。你要是臉皮夠厚,就拿剛才那套說辭去對被害人家屬說!」
關宏峰雙手插兜,站在車前,看著法醫隊和技術隊的人忙裡忙外。
周舒桐先是往車邊走了幾步,發現沒有什麼自己幫得上的,就又站回了關宏峰旁邊,但不自覺地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趙茜從車裡鑽出來,手裡拿著指紋刷。關宏峰衝她揚起下巴,露出探詢的表情。趙茜搖了搖頭。
關宏峰問:「什麼指紋都沒有,對吧?」
周舒桐一愣,趙茜點了點頭,道:「但是織物座椅墊上有三個血跡指紋。」
關宏峰面無表情:「肯定不是兇手的,否則他不會任由它留在現場。」
他說著,走到車旁邊,看了一眼左後車門,指了指車門把手:「拆下來。」
趙茜會意,觀察了一下門把手,叫來小高,兩人先是把車門的外側鈑金整個卸了下來,再從裡側拆下門把手。趙茜拿起指紋刷,開始掃門把手的內側。
周舒桐在一旁忍不住問:「門把手內側的指紋不會被雨水沖刷掉麼?」
關宏峰道:「如果是汗漬指紋或血跡指紋的話,肯定會被沖掉,試試看能否找到膠漬指紋——只要是行駛過一段時間的車輛,就難免會有駐停在樹下的經歷,樹木枝葉分泌的樹膠是清理起來很麻煩的東西,門把手內側這種類似於衛生死角的位置,往往有可能積累了大量沒清理乾淨的樹膠。不過我覺得…」
趙茜似乎從門把手內側掃出了什麼,先是露出了興奮的表情,但隨即愣住,與小高兩人面面相覷,趙茜把門把手遞給了關宏峰。
關宏峰沒接,淡淡地問:「只有指印?」
趙茜驚訝:「您怎麼知道…」
關宏峰笑了笑:「果然,兇手對手指部位進行過處理。」
周舒桐在一邊謹慎又好奇地湊近了看,發現門把手內側確實掃出來好幾個指紋,但堆疊在最上一層的兩個指紋明顯只有指印的輪廓。
趙茜疑惑地道:「手指上塗了膠水?」
關宏峰搖搖頭:「應該是纏了膠帶,這麼大的雨,膠水容易被沖掉,沾到血跡也有可能被融掉,不靠譜。」
技術隊另外一名刑警把車裡被害人疊好的衣物取了出來,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趙茜起身,去檢查這堆衣物,關宏峰走到她身旁,繼續問:「車玻璃碎片收集得怎麼樣了?
「正在辦公室那邊做篩選。」
關宏峰看了看桌子上的衣服:「把玻璃拼出來,我要知道他是用什麼打碎的車窗。」
他轉過身,從車庫往外走,看似不經意地瞟了一眼周舒桐。
周舒桐也正好在觀察關宏峰,見關宏峰看向自己,忙低下頭,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關宏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不遠處的劉長永,又扭頭看周舒桐。
周舒桐被瞧得有點慌亂,連忙解釋:「今天劉隊帶我去彩虹城是…」
她說到這裡,頓住,像是實在沒有想好解釋的說辭,再看關宏峰笑了一下,才察覺到自己已經說漏了嘴,愈發無措。
遠處,劉長永也看到了周舒桐和關宏峰,不時往這邊瞟。
周舒桐一急,更說不清了:「我,我們是去…」
二人相視無言,關宏峰似乎也覺得有點好笑:「沒事兒我就先走了。」
周舒桐愣在原地,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關老師…那天我是不是給大家添麻煩了?」
關宏峰站住腳步,轉身看著她。周舒桐臉有些紅,不敢看他。關宏峰嘆了口氣,嚴肅又不失溫和地看著她。
「你自己說過,來警隊有一陣兒了,大小外勤行動也參與了幾次。那你應該明白,做刑偵工作,不是一時之勇的事兒。我們行動前,為什麼要經過細緻的調查、分析,然後才是布控、行動?這些環節不僅涉及到行動是否能順利進行,還可以確定附近是否有無辜民眾。小到公安,大到整個司法部門,都需要整體協作,所以我們是紀律部隊。紀律是什麼?紀律可以保護刑偵人員的人身安全,也可以保證我們的工作效率。而你的做法,正是破壞了這些。在警校時,你認為的或者影視作品中表現的形象,和實際是不一樣的。那麼實際是什麼?是協作、紀律和執行。」
周舒桐紅著臉,有些手足無措:「謝謝關老師,我明白了,我還差得太遠…」
關宏峰點點頭:「還有,你跟父親交流感情,不需要向我解釋。」
周舒桐急忙分辨:「是劉隊…叫我去看看那個現場。」
關宏峰向後退了幾步,表示無所謂,作勢要離開。
周舒桐鼓起勇氣又追了上去:「關老師,我還有個疑問。」
關宏峰停住身形,算是默許,周舒桐邊思考著措辭邊說:「現在那麼多證據都確鑿地指向您的弟弟,您怎麼還會那麼堅定地相信他是無罪的?是不是您知道一些事情是無法對外言講的,還是說…案發後,您見過關宏宇?」
關宏峰身\_體僵了一下,緩緩吐出一口氣:「是的,我曾經見到過他…我每天都能在夢裡見到他,夢見他揹著不白之冤,飢寒交迫,亡命天涯。他沒辦法自由地享受陽光,沒辦法輕鬆地與人交談。他得不到庇護和祝福,只能在黑夜中掙扎,向白天的我呼救,我每次都能驚醒過來,但我什麼也做不了。」
他轉過身來,盯著周舒桐:「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再瞭解他不過了,他有缺點,但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兒。我相信他。」
周巡正站在大廳,冷冷地看著門口。
劉長永和兩個人站在那兒,一名刑警把董涵從樓裡帶了出來。一名男子看到她之後,上前和劉長永握手:「給咱們分局的工作添麻煩了。」
劉長永笑臉相迎:「哪裡的話,麻煩您轉告孫書記,我們這也是職責所在,對不住…」簡單寒暄後,董涵等一行三人離開。
劉長永轉身,臉上的笑意還沒散盡,發現周巡正在身後盯著他,愣了一下,上前正要開口,周巡先說話了:「什麼時候你官大我一級了?」
劉長永也無奈:「哎,你這…」
周巡也沒好臉色:「這個姓董的冒充刑偵人員擅闖案發現場,洩露偵查線索,還不提她是不是侵犯了被害人的隱私權。我前手讓轉治安處理已是手下留情,想不到後手你就能把她放了,簡直皇恩浩蕩啊!」
劉長永聽完這話,繃起了臉:「我是沒你官兒大,但人家這是帶著區委孫書記的批示過來要人,有本事你去區裡鬧!」
周巡半點也不客氣,頂回去一句:「不用你提醒我,等案子結了,我還真得去區裡要個說法!」
劉長永剛要忿忿離開,周巡攔住他:「話說回來,這麼嚴重的命案放在眼前,你除了領著閨女參觀曙光四號院樓盤以及跟區領導套近乎,能不能也盡點刑警的本分?」
劉長永咬了咬牙,滿不在乎地一攤手:「行!周隊,您分派工作吧。」
周巡樂了,翹著大拇指往身後的樓道指了指:「第二和第三談話室,兩方被害人家屬都對屍檢解剖很有意見,你這麼擅長搞人際關係,接待一下吧。」
此刻,檢驗科的辦公桌上,鋪著整整一個桌面的黑色塑膠布,屋裡所有的刑警都圍在四周,正拿各種顆粒狀的碎玻璃拼。
每人都掛著滿臉的絕望。趙茜一邊摘手套,一邊走進屋,吸了口氣:「關隊問…」
她說到一半,就看到這個場景和大家的表情,愣了一下,指了指桌子:「就是…這個…怎麼樣了?」
一名技術隊刑警抱怨:「不怎麼樣!這種玻璃一旦破碎,就會變成一堆邊緣是鈍角的蜂巢狀碎片,每片都不超過0.3釐米,形狀完全一樣。」
另一名刑警嘟嘟囔囔:「我倒想看看關隊自己怎麼把這堆垃圾拼回去…」
趙茜看著散落在桌子上的玻璃碎片,思索了片刻,低聲道:「關隊要我們還原它,為的是搞清楚車窗是被什麼東西打破的。那既然所有碎片的形狀都
一樣,那我們只需揀選出形狀不一致的、有外力毀損痕跡的碎片,拼出區域性的受打擊的破損口,不就可以了嗎?」大家聽完都愣了愣,隨即振奮地忙碌了起來。
下午13點10分,音素酒吧。
關宏宇進門後就朝吧檯方向看去,沒看到劉音,也沒看到其他客人,便信步在酒吧裡溜達。
劉音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今兒還沒開業呢。」
關宏宇轉身,看到她坐在以前耿叔常坐的位置上,面前放著一個精緻的蛋糕,上面還點著一支蠟燭。關宏宇走過去,坐在劉音對面:「你生日?」
劉音盯著他:「一個熟客的生日。」
關宏宇想到了什麼,有些慚愧低下頭:「耿叔的事…對不起…」
劉音表情黯淡:「我理解。我只是覺得有些虧欠他。」
關宏宇突然想到了什麼:「也許付出的人沒這麼想。」劉音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關宏宇笑了笑,道:「我小時候,家境不太好,一直是母親在苦苦支撐。我工作後,母親也病倒了。我和弟弟都想多賺些錢,讓母親的身\_體早些養好。我情況還好,在支隊有份穩定工作。我弟弟選擇了另一條路。因為如此,我當時每天氣他為什麼不走正道,他也不理解我為什麼老是針對他。現在想,也許是我們兄弟間,都少了一份對於對方所付出的東西的理解。」
劉音點了點頭:「所以,我也覺得你們兩兄弟都很不容易,你也別老埋怨你哥。」
關宏宇震驚地抬起頭。
劉音笑笑:「上次你們在庫房換衣服我就看到了…」
關宏宇只覺得整個人浸在冷汗裡。劉音輕聲道:「但我不會去告發你們,我相信你沒有殺人。」
關宏宇有些慶幸地鬆了一口氣,窗外響起一聲悶雷。他看了眼窗外,黑雲壓城,一片昏暗。
關宏峰看了看窗外的滾滾烏雲,緊皺眉頭,揉揉太陽-穴-,又看了眼表,才四點鐘。他思忖片刻,急匆匆地轉身向外走。在幽長的樓道中,他邊走邊掏出手機給弟弟發資訊:「天陰得太厲害,恐怕得冒險提前交接一下。半個小時後還要開會,你找個最近的安全地點。」他發完訊息走到院門口,步伐有些紊亂,腦門開始滲出汗來。
這時,手機亮了,他拿起手機,上面是關宏宇發來的資訊:音素酒吧。
關宏峰收好手機向外走去。
院門口,一群記者圍了上來,關宏峰一愣。閃光燈此起彼伏,伸過來的話筒幾乎頂到關宏峰臉上。記者們紛紛發問,各色聲音摻雜在一起。
「您好,能介紹一下李地參遇害案的具體情況嗎?」
「您就是半年前從長豐支隊離職的關宏峰隊長麼?請問您什麼時候又復職了呢?」
「請問您對您弟弟被通緝有何感想?」
關宏峰被問得措手不及,莫名驚詫,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
隨即,他用餘光看到劉長永正陪同著兩對年齡較大的夫婦走出支隊門口,他清了清嗓子,用手向下壓了壓,示意自己要發言,記者們漸漸安靜下來。
他低聲道:「局裡已經責成劉長永副支隊長與媒體保持溝通,大家的問題,他會一一回答。」說完往劉長永的方向一指。
眾記者立刻擁了過去,閃光燈和話筒把劉長永一行人圈在了中間。
關宏峰快步走到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揚長而去。
下午14點45分,換好衣服後的關宏峰和關宏宇相視而站。
關宏宇長舒了一口,整理著領口:「其實咱們早就應該換個地方了,周巡這個老狐狸三天兩頭就往咱家跑,早晚得露餡。」
關宏峰沉聲道:「不行,這一次是沒有辦法。家裡總比這兒安全。這裡稍不留神就會被人發現。」
關宏宇無所謂地聳聳肩:「其實,上次來這裡,就已經被發現了。哥,我想好了,咱們以後就在這兒換了。這兒離支隊近,後倉庫又隱蔽,不會有人注意的…」
關宏峰打斷他。「現在地點是次要的。」他說著以眼神示意後面酒吧,「你憑什麼信任她?」
劉音正好走進庫房,迎著關宏峰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手走了一步,把後門鑰匙放在一個箱子上,對關宏峰冷冷地說:「我要是不相信你們,早就報警了。」
周巡抬手把會議桌上的茶杯和菸灰缸全都掃到地上,然後抓起旁邊小汪面前的筆記型電腦,由於用力過猛,插在上面的電源線都直接被拽掉了。他把筆記型電腦螢幕轉向外側,往桌面上重重一放。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搜尋頁面,對面,站著臉色鐵青的劉長永。螢幕上顯示,百度搜尋李常二人遇害案
,新聞與照片的條目已經有十多萬了。
周巡怒不可遏:「這就是你他媽乾的好事兒!董涵被羈押前已經把照片發出去了!如果我們拿住人,至少可以要求媒體把照片交回來。現在倒好,連人帶照片全在外面!現在去把外面那一百萬記者全抓回來也封鎖不住訊息了!要因為這個破不了案,你丫扛雷是一定的!還得搭上咱們整個支隊!」
劉長永也不幹了:「人家帶著區委的檔案來的,現在人已經帶走了。你少衝我發火,有本事去找區裡。」
周巡剛要說什麼,忽然發現一條新聞標題裡有「2.13滅門慘案」幾個字,周巡一驚,點開新聞連結。
這是一段在支隊門口錄製的影片新聞。新聞裡,是剛才劉長永被記者團團圍住的情形,之後切換到一名在鏡頭前的女記者:「除了案情本身撲朔迷離,在負責調查案件的警務人員中,我們發現了已離職的原長豐刑偵支隊隊長關宏峰,近半年前,關宏峰正是因為其孿生弟弟關宏宇作為‘2.13滅門慘案’的兇嫌遭通緝而受到牽連。至於其何時回到支隊工作,以及擔任什麼職位,長豐刑偵支隊尚未作出解釋…」
周巡看著影片,兩眼幾乎在噴火,瞪著劉長永,大聲道:「屍檢和現場勘驗都完成了?老關呢?」
與會眾人面面相覷,周舒桐拿著記錄本急匆匆走進會議室,眾人立刻齊刷刷地把目光都投向她。周巡帶著怒意瞪著隻身一人走進來的周舒桐,直接嚇得她站在了原地。
周巡吼道:「關隊呢?」
周舒桐被他兇惡的樣子嚇得沒敢說話。
劉長永微微欠起身:「周隊…」
周巡看都不看劉長永:「我沒問你!」
關宏宇走進門,邊走邊數落周巡兼打圓場:「你有病是吧?就你嗓門大,整個樓道都能聽見。大家全忙活了一天,你就不能體恤體恤?」
周巡一看關宏宇,明顯態度收斂了許多,把筆記本往關宏宇的方向轉了轉:「不是,我…老關你看這…」
關宏宇看了一眼,寬慰道:「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你再讓隊裡炸了窩也不是辦法啊。越早破案,就能越早結束這場輿論風暴。」
他走到周巡身邊,拉開椅子坐下,揮手示意大家都落座:「大家說一下情況吧,亞楠…」
高亞楠攤開桌上的屍檢報告,周巡有意無意地小聲問關宏宇:「你幹嗎去了?」
關宏宇輕描淡寫道:「哦,在門口旁聽了劉隊長的新聞釋出會。順便聯絡了交管局,調取案發前後時段附近地區的監控。」
高亞楠已經開始發言,關宏宇不動聲色地左手撐著下巴,然後右手從兜裡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手機正處於接通狀態。關宏宇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子上。
這幾天關宏峰在家,做了充足的準備,他先在兩人的手機上做了點手腳,裝了個小電路板,這樣開會時可以打手機,卻不會被發現一直在通話狀態,然後,又給關宏宇耳朵裡塞-了個微型耳機——為了怕關宏宇露餡,想得不可謂不周到。
那頭高亞楠開始發言:「經屍檢確認…」
這一邊,關宏峰坐在一個箱子上,把手機開到擴音狀態,自己面前放著一個開啟的筆記型電腦,手機裡傳出高亞楠的聲音。
「兩人的死亡時間可以精確在凌晨1點20分左右,死者的身份均已由技術隊確認。男性死者左後腦枕骨處有明顯戳刺傷,通過解剖確認,該兇器呈三角形錐狀,尖端為60度夾角。兇器在刺穿枕骨後,接連穿透小腦和大腦枕葉,造成了嚴重的顱內出血。雖然車內有迷–奸-藥,但女性死者初步的血檢並沒有檢驗出類似成分。」
關宏宇一手撐在桌子上,託著腮幫子,另外一隻手輕輕敲了兩下手機。
關宏峰低聲道:「看來屍檢和亞楠在現場的初步推斷差不多。繼續讓技術隊介紹情況。」
關宏宇會意,轉向趙茜和小高等人:「你們這邊呢?」
趙茜道:「由於天氣原因,現場周圍無從尋找足跡。但也並未發現有除被害人車輛外,其他車輛進出的痕跡。初步推斷兇手是步行進入案發現場…」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投影展示現場照片:「從織物座椅上提取到的三枚血跡指紋均為女性被害人的。身份確認得知,男性死者李地參,二十三歲,著名企業家李善一的獨子,曾因尋釁滋事被我局治安支隊拘留,長期被媒體爆出與多位演藝界名人有不正當關係。投影上顯示李地參生前的圖片,有正常的家庭合影,也有被記者偷拍的,以及與其他女明星的各種露骨照。」
「女性死者常夢冉,也就是近來在網路上一度高調出位的常艾艾。十九歲,無前科及違法記錄。」投影上顯示出常艾艾的照片,基本都是各種大尺度的真空照、走光照或凸點照,與會眾刑警微微騷動。
趙茜迅速換上常艾艾的無妝證件照:「當然,從現場獲得的最重要的物證是被害人放在前車座夾縫中,用來偷拍的手機錄下的案發影片。」影片開始播放,在昏暗的車裡,幾乎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有一男一女的-呻-吟和喘息聲。
小汪看著影片,嘟噥道:「這拍得…也看不清楚啊。又沒燈光。」
這時,影片裡聽到一聲玻璃的爆裂聲,女聲驚呼,其中摻雜著男人的一聲悶哼。
緊接著,車門開了,車頂燈亮了起來。只著內褲的李地參面朝下趴在常艾艾的下-身,左側腦後的一個傷口流血不止。常艾艾看著車門的方向,先是短暫的沉默,似乎在和兇手對視,隨即開始驚恐地尖叫。
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魁梧身影進入了鏡頭的範圍內,兇手探身進入車內,右手握著某個看不清楚的兇器,直接向常艾艾的頭戳了過去。常艾艾在掙扎過程當中躲了一下,脖子開始往外噴血,血跡噴濺得車裡和兇手身上到處都是。兇手又往前探了探身-子,用沾滿鮮血的左手死命摁住常艾艾的腦袋,右手拿著看不清的兇器頂住她的頭。常艾艾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影片定格。
趙茜低聲總結:「剛給大家播放的是我們節選之後的部分,之前李地參為錄製影片一度開啟過車頂燈,但在常艾艾的強烈要求下又關掉了。從播放的部分影片中可以看出,案發時,也就是兩名被害人發生關係的時候,前排座椅是推到最前位置的。而在殺害兩人後,兇手把前排座椅還原了。移動中發生的震動致使手機跌落到汽車儲存箱和副駕駛的夾縫裡。不過從後續影片裡的聲音判斷,兇手在車裡整理了大約十二分鐘。整個過程中,他本人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直到警方到達現場後,鏡頭再沒能拍到其他有用資訊。」
關宏峰在這頭道:「問技術隊左後車窗是被什麼打碎的。」
關宏宇往座椅上靠了一下-身\_體,問趙茜:「車玻璃呢?怎麼碎的?」
趙茜和小高兩人抬出一塊黑色的塑膠展板,放在桌子上,展板上,貼著用幾十塊碎玻璃片拼湊出來的一個不規則形狀,在這個形狀的正中心,有一個明顯是被戳穿的窟窿:「根據您的要求,我們拼湊整合了現場玻璃碎片的區域性。從玻璃破損處的形狀初步推斷,車窗是被一個邊長0.25釐米左右的等邊三角形錐狀利器打破的。」
關宏峰在耳機裡道:「和兇器形狀一致…等邊三角形錐狀,六十度夾角…真的是破窗器麼?」
關宏宇愣了一下:「和兇器形狀很相似嘛。」
關宏峰又道:「你問,那現場有沒有發現…毛髮、織物、脫落或刮落的漆片,或是別的dna證據?」
關宏宇下意識重複。
趙茜道:「沒有,車內痕跡清理得非常徹底。」
「兇手清理現場的時候,有沒有特殊清潔劑的殘留?」
「沒有,不過我們已對現場工地的土質做了五組存樣。」
「…被害人的財物、飾品?」
「沒有遺失。」
關宏宇嘆了口氣,扭頭問高亞楠:「常艾艾她…」
高亞楠道:「從屍檢情況看,常艾艾與李地參是自願發生的性行為。當然從黑燈瞎火的影片上也聽得出來。在她被殺後,並沒有任何遭受過性侵害的痕跡。」
周巡扭頭看了看關宏宇:「不是為了財,也不是為了色…那老關你看…」
關宏宇重複著那頭關宏峰的話:「目前掌握的線索太少…由於案發時間和天氣的原因,找到目擊證人或其他殘留線索的希望也比較渺茫,但還是要辛苦各外勤探組儘可能在周邊多做一些走訪工作,擴大範圍…我已通知交管局調取監控,這部分技術隊跟進一下。」
趙茜點頭,做了記錄。
關宏宇又問:「影片裡能看到的兇手特徵很模糊,尤其是無法看清兇器的形狀——技術隊能作進一步處理嗎?」
趙茜和小高兩人低聲交換了一下意見。小高站起來道:「恐怕很難,但如果我們把影片送到市局總隊技術隊或專門的物證鑑定機構,也許能夠做到高度的銳化處理。」
眾人這就要散了。
關宏峰忽然在耳機裡道:「讓周巡留一下。」
關宏宇連忙扭頭對周巡說:「周巡…先等一下,說點兒事兒。」
周巡愣了一下,其他人識相地紛紛離席走出會議室。趙茜回頭看了眼關宏宇,不知在琢磨什麼。
大家都出去後,周巡關上會議室的門:「有事兒?」
關宏宇面色凝重,一面仔細聽著耳機裡的聲音,一面轉述,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
「老周,鑑於目前已經洩露了太多資訊,以下我要說的,知道的人還是越少越好。事實上,現場證據呈現出的最明顯特徵,是兇手很可能存在某種輕
度的強迫症傾向…如果說清理現場是一種反偵查手段,那麼疊放被害人衣物、整理座椅靠墊以及還原座椅位置一類的行為則帶有很突出的個人性格特徵,也就是我們可以稱之為犯罪標記的一類特殊行為。同時,兇手熟練地清理了現場所有可供辨識的證據線索。感覺上,這不像是他第一次作案…但我大概回憶了一下這些年來在咱們轄區內發生過的案件,沒有類似的。」
周巡聽得毛骨悚然:「那麼,我向市局請示調動警力,去核查近五年來全市範圍內有類似特徵的未結命案…」
正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小汪探進頭來:「周隊,辦公室…」
「我們說正事兒呢。」周巡不耐煩地一擺手,「滾遠點!」
小汪面露尷尬之色:「可是…顧局來了…」
周巡愣了愣,忙起身快步走出會議室。
他急匆匆走進辦公室,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男刑警正坐在沙發上等他,劈頭蓋臉上來就是一通數落:「你小子怎麼做的保密工作?!」
周巡也委屈:「別提了,區裡盡搞這權大於法的事兒,被害人的照片都…」
顧局直接打斷他:「沒說這個!市局政治處直接給我打了電話,問關宏峰怎麼還在參與支隊工作!」
周巡也愣了:「啊?可這是咱們分局批的…」
顧局恨鐵不成鋼,壓低了聲音。「只要能破案,咱們內部什麼都好說。現在訊息散到了社會上,就有個影響的問題。市局已經下了批示,要我在一週之內…」他說著伸手一指周巡,「左手摁著你小子的腦袋,右手舉著一份情況說明,去向局長做彙報。」
周巡嘆了口氣,但並不示弱:「可顧局,老關歸隊之後的表現是有目共睹的…您不能…」
顧局站起來,跟周巡對視,語重心長地道:「你還沒搞明白狀況?這是關宏峰一個人的問題嗎?如果不能給市局一個滿意的答覆,連你我都得跟著脫衣服!」
周巡不忿地繃著臉,臉色卻黯淡下來。
片刻後,會議室內,周巡和關宏宇對坐無言。周巡的樣子顯得有些疲憊,他搓了搓臉,一臉鬱悶:「回聘你的事兒當時沒通知市局。現在市局要求一週內破案,否則,要麼你離開支隊,要麼市局會調走你弟的案卷。」關宏宇沒有說話。
周巡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現在時間很緊,要是查遍市局的檔案,還沒發現類似案件的話…」關宏峰在耳機裡又說了幾句什麼。
關宏宇抬起頭,斬釘截鐵地道:「報呈公安部,在全國範圍裡查。這絕不是兇手第一次作案,他不止殺過這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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