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火車站一層配電室的小隔間裡,兄弟倆正在急匆匆地換裝,同時低聲交換著資訊。
關宏峰只著內褲,光著上身站著,把幾張紙疊好遞給關宏宇:「這次去江州,核查案子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要趁機查一下安騰。這個安騰真名叫安廷,清江人,但他的身份資料資訊屬於軍檔,歸南山軍區。南山離江州只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找機會去查一下。但如果遇到許可權上的障礙……」
關宏宇繫上皮帶,接過紙塞-進兜裡:「放心,那邊我有熟人,搞得定。劉音在地下車庫二層等你。遇到中間光線比較差的地方,你可得挺住。」
關宏峰沒有急著穿衣服,望著弟弟,仍舊是一臉憂慮:「你過去之後萬事小心。小周雖然還是個孩子,但是女性在某些方面的敏感是超出通常邏輯的。」關宏宇點點頭,拉了拉襯衫的下襬,從關宏峰手裡接過手機,揣進兜裡。兩個人沒有再多說話,互相深深看了一眼,錯身而過。
火車站人山人海。
周巡拎著一個旅行包,站在進站口,周舒桐站在他身邊,百無聊賴地環顧四周,忽然在擁擠的人群中看到一個身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葉方舟?」
葉方舟也看見了她,朝兩人走了過來,先是看了眼周舒桐,然後跟周巡打招呼:「周隊。」
周巡看著葉方舟:「喲,都跟到這兒來了。」
葉方舟撓撓頭掩飾尷尬:「知道舒桐要出差,來送送……」
周舒桐大概也覺得有些尷尬,帶著葉方舟向遠處走了幾步,兩個人低聲交談。
關宏宇走出來的時候,先不露聲色地打量了一下葉方舟,隨即一把接過周巡手裡的旅行包:「久等了!」
周巡扭頭看了眼關宏宇:「沒吃壞肚子吧?」
關宏宇一撇嘴。「別提了,二樓男廁都快沒下腳地兒了。」他說完瞥了眼葉方舟和周舒桐的方向,「啥情況?這倆又和好了?」
周巡一攤手,表示不知道。
那邊談話結束得很快,周舒桐已經走了回來,葉方舟沒跟過來,只遠遠地跟幾個人打了個招呼。
關宏宇看了眼周舒桐,然後衝周巡一點頭:「行,那我們走了。」
見關、周兩人都進了站,周巡和葉方舟也不留了,一起坐著自動扶梯下了二樓。
葉方舟帶著友好的笑容問周巡:「周隊,舒桐他們這次去江州是……」
周巡不冷不熱,瞟了他一眼:「核查個案子。沒兩天就回來,到不了如隔三秋的份兒。
葉方舟依舊陪著笑臉:「我就隨便問問,你知道,我和舒桐原來是……」
周巡語帶嘲諷:「不是早分手了麼?怎麼?回頭草格外香?」
葉方舟有些尷尬地搓搓手:「嗨,男女交往,分分合合很正常……」
周巡作勢點頭:「沒錯兒,但因為被未來老丈人抓了個人贓俱獲,就聽(四聲)了自己女朋友,多少有那麼點兒公私不分吧?」
葉方舟頓時語塞-。
周巡這頭懟得人無話可說,心裡也舒爽了些,居高臨下地隨意掃視著一樓大廳,忽然看到直梯旁侯梯的旅客中,有個帶著口罩和帽子的人,背影分外熟悉。
他心頭猛地一跳,沒再理會葉方舟,快走幾步下了最後幾級扶梯,向那人的方向走去。
葉方舟愣了愣,臉色一沉,快步跟上。
關宏峰從配電間上來,正站在擁擠的人群裡慢騰騰地往前走。
電梯旁正好有個金屬垃圾桶上,他低著頭百無聊賴地看著垃圾桶裡滿出來的垃圾,卻正巧看到那上頭映出兩個人影,正在往這邊走來的周巡和葉方舟!
關宏峰一驚,忙低下頭。
正在周巡逼近的時候,電梯到了,電梯裡的人湧了出來,電梯外的旅客則不顧先下後上的規矩,紛紛往電梯裡擠。關宏峰顧不得體面,也拼命擠了上去,來到電梯前的周巡被走出電梯的人流拖滯了一秒,等到他擠出一條路,滿載的電梯已經緩緩關上了門。
周巡來到電梯門前,看電梯往地下二層行駛,轉身跑向樓梯間。葉方舟腳步頓了頓,跑向了另一個方向。等周巡跑到電梯門口,電梯裡下來的旅客已經散向四面八方,他找了一圈,沒有發現那個人,轉身又順著樓梯向地下二層跑,邊跑邊掏出手機打電話:「小汪?我好像看到關宏宇了。還不確定,你把車開到地庫出口。」
下面訊號不好,小汪的聲音有些斷斷續續:「什麼關宏宇?喂?周隊……喂?」
周巡乾脆把手機揣回兜裡,往地下二層追去。
劉音坐在一輛黃色的polo轎車駕駛席上,看了看儀表盤上顯示的時間,已經快到晚上九點半了。這時,關宏峰從一側的路口拐了過來,邊快步往前走,邊左顧右盼尋找劉音的車。
正在這時,關宏峰對面的路口,周巡拐了過來。兩人走了個照面,都是一怔。
關宏峰一斜眼,看到了劉音的車,劉音也看到了關宏峰,推開車門正要衝關宏峰招手。而此時,周巡已經注意到了關宏峰,正小跑著朝他逼近。關宏峰停了半秒,立刻向劉音車子的反方向轉身,鑽進了地庫的車流裡。劉音先是一愣,隨即看到周巡從車前跑了過去,大吃一驚,僵在了那裡。
兩個人在車流中捉迷藏一般周旋著。
關宏峰走過一個幾乎要溢位的垃圾桶,看到最上面插著兩根一次性筷子,一把抄起兩根筷子,叼在嘴裡,同時從兜裡掏出手套,戴在手上。他一邊關注著不遠處跟來的周巡的動向,一邊又拐過一個彎,看到牆上的消防栓櫃子上封著膠帶,又隨手撕下一條膠帶。他拿起兩根筷子,把其中一根掖進後褲兜,另一根掰成兩段,他看了看,留下了尖端比較鋒利而且較短的那一截,用膠帶在那半根筷子上纏了很多圈。這時,他看到車庫中某一處停著一輛老舊的夏利轎車,快步上前拉了一下車門,發現車已經鎖了。
他環顧四周,不輕不重地對著車門踹了一腳,確認車上沒有安裝防盜報警裝置,然後把那半截筷子塞-進了車門的鎖眼裡,後退兩步,衝上前一腳蹬在半截筷子上,一聲輕響,門鎖的鎖芯劈開了。他上前握住門把,用力拽了拽車門,從聲音判斷了一下鎖芯的損壞程度,又用另外半根筷子伸進車門的門縫裡,頂在車門的鎖插上,別了兩下。
鎖插滑落,車門開了。
旁邊的一輛越野車後,周巡聽到了動靜,正在往這邊拐。
關宏峰鑽進車裡,一手帶上車門,整個人伏身蜷縮在駕駛席下面。幾乎是同時,周巡從車前東張西望地走過去。等到周巡走開一段距離之後,關宏峰微微起身,看了眼周巡的背影,從後褲兜裡掏出另外一根筷子,伸進駕駛盤下面的儀表盤護罩的縫隙裡,撬開了護罩。周巡一邊尋找著失去的目標,一邊走到通往地下車庫出口的路上。
這時,手機響了,周巡接通電話。他一邊焦急地四處張望,一邊對那頭的小汪吼:「地庫二層!應該是關宏宇。馬上把車開過來,堵住地庫出口,通知隊裡要求增援……」
正說著,關宏峰駕駛著夏利車,從拐角處衝了過來,周巡忙閃身躲到一旁,關宏峰駕車衝過收費站,駛出了地庫。
儘管已經是晚上,但街上車水馬龍,火車站前的道路上擁堵不堪,小汪駕駛著警車,一邊隨車流緩慢移動著,一邊對著手機喊:「喂?喂周隊!你說大點聲,我聽不見啊。」
這時,前方火車站地庫出口,關宏峰駕駛著夏利車衝了出來,不顧維持秩序的交警的攔截,衝過隔離柵欄,從馬路對面開了過去。
小汪看著那輛夏利車愣了下,反應過來,掛上電話立刻下車去追。關宏峰驅車行駛到站前的丁字路口處,被車流堵住了,他當機立斷地下車,踉踉蹌蹌地跑進了西北角路口的地鐵站。
小汪一路跑到關宏峰扔在路上的夏利車旁,一回頭,周巡已經趕了過來:「人呢?」小汪一指地鐵站西北角路口,周巡顧不上聽他說話,大聲命令道:「找津港站的幹警封鎖地鐵站!通知隊裡,讓增援立刻前往二號線雙方向沿線布控。」
關宏峰快步跑下站臺,看了下雙方向站臺的候車人群,又看了下地鐵內的時鐘,往候車人數相對多的一側跑了過去。不一會兒,周巡也追了下來,候車站臺兩邊都是熙熙攘攘的人,周巡先是愣了愣,一皺眉,衝進了人潮中。
通往文昌門一側的地鐵入站了,地鐵停穩,車門開啟,旅客們開始上下車,關宏峰被裹挾在人群中上了車,卻不巧被周巡看到了,周巡也立刻登車。關宏峰在車廂裡拼命向前擠,往車廂另一端移動。周巡緊隨其後,一邊撥開人群,一邊大聲喊:「警察,讓一下,警察!」
與此同時,對面站臺通往寧遠門方向的地鐵也入站了,車廂內響起即將關門的語音提示,關宏峰擠到車廂另一側的門口,抓住時機,從車廂裡擠了出去,回到站臺上。
等到周巡追過來的時候,車廂門已經關上了,周巡懊惱地拍著車窗玻璃,兩個人遠遠地、短暫地對視了一下——地鐵開動了。
關宏峰微微鬆了口氣,穿過站臺,上了對面前往寧遠門的地鐵。
站臺入口處,葉方舟看著兩側地鐵先後駛離,似乎是笑了笑,轉身離開了地鐵站。
崔虎拉開一把複合弓,對著倉庫牆上的靶垛射了一箭,看了眼架在一旁的測速儀,上面顯示的數字是276fps。他皺了下眉,從桌上拿起一個內六方的扳手,在弓片上擰了幾圈,正要再搭上一支箭的時候,電腦方向響起一串鈴聲。他不大情願地放下弓,來到電腦操作檯前,看了下顯示器,立馬來精神了,接通了電腦的音訊電話:「哈羅,美\_女。」
劉音焦急的聲音傳來:「出事兒了,他被周巡盯上了。」
崔虎臉色一變,坐了下來:「哪個?」
劉音:「大的那個。」
崔虎:「你們這是被一鍋端了?」
劉音低聲道:「我安全,但不知道他那邊怎麼樣了。」
崔虎也有些覺出不對了:「能聯絡上他麼?」
劉音被他問得越來越急:「沒……他應該把手機交接給了小的那個,另一部手機在我這兒,錢包也應該交接了……你趕緊找個安全的方法通知高亞楠吧……」
崔虎敲了幾下鍵盤,盯著電腦螢幕,皺緊-了眉頭:「地鐵二號線沿線都封鎖了,肯定是有人發了協查通告……」
他的語氣驀然鄭重起來:「按之前說好的,一旦出現這種情況,立刻切斷所有的聯絡。我會通知高亞楠和小的那個。你趕緊回去,等我訊息,千萬別露頭!」
劉音似乎呆了呆,隔了半晌,才低聲道:「可,可現在是夜裡,他一旦離開有燈光的地方,就……」
崔虎長嘆了口氣,咬著嘴唇,沒說話。
關宏峰全城大演貓鼠遊戲的時候,去往江州的火車已經平穩地開了。硬臥的臥鋪車廂裡,周舒桐在上鋪安置好行李,探出頭望向下鋪的關宏宇。
關宏宇拿著本厚厚的書,斜靠在鋪位上閱讀,還在一旁的筆記本上不時做筆記,鮮有的認真。周舒桐很少看見他這個樣子,好奇地問:「關老師,您在看什麼?」
關宏宇眯了下眼,似笑非笑地道:「不帶插圖版的足本金瓶梅——要看麼?我和你一起看?」
周舒桐一撅嘴,又縮回了上鋪。
關宏宇把書收回身前,封面上赫然寫著:《證據學在法醫工作中的實踐應用》。
這趟火車時間不長,周舒桐本打算睡一覺,結果還沒睡瓷實,就已經到地方了。
兩個人拎著各自的行李下了火車,關宏宇抹了把臉,看了看空曠的站臺,問旁邊的周舒桐:「去哪兒落腳?」
周舒桐連忙道:「哦……我已經預先定好了快捷酒店。周隊說既然不屬於合辦案件,去住江州市局的招待所就不太合適了。」
關宏宇眨眨眼:「招待所什麼的我也覺得不合適。但就不能換個商務酒店麼?」
周舒桐有些猶豫地看著關宏宇:「可隊裡給的差旅標準……」
正說著,手裡的手機適時響起,她忙接起電話:「喂,周隊?我們到了,剛下車……」
周巡站在警車旁,拿著電話:「你聽著就好,不要讓關隊看出來。這邊出了點事兒。你暫時不用知道具體情況,但要在江州進行相應的配合。首先,你必須寸步不離地跟著關隊,尤其是要注意除了查案之外,關隊還在什麼時間和外界通過電話。如果有可能,搞清楚他在和誰聯絡。再者,我們這邊的狀況還不確定,所以有可能需要你們在江州那邊多留一兩天。這部分你可以等我訊息。最後就是……」
周舒桐拿著電話,吃驚地張大了嘴:「什麼?」
她偷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關宏宇,壓低了聲音:「可,周隊,這……」一旁的關宏宇卻沒有注意到她的神情,只是低頭看著手機上顯示的資訊,上面只有簡短的六個字。
「情況四。方案二。」
周巡結束通話了電話,一旁小汪走過來,衝周巡搖了搖頭,說:「還是沒發現,從昨晚十點監控拍到他從和平門出站,都已經過去九個小時了,會不會……他已經逃出這個區域了?」
周巡想了想說:「不要撤控,繼續增派人手,調取各小區的安防監控,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翻出來!」
他很快上了越野車,關上車門,發動了車子。就在對面的路口,葉方舟坐在一輛黑色轎車內盯著周巡,此刻周巡一動,他立刻對著手機說:「應該是還沒找到,先叫兩個人待命。」
周巡的越野車行駛到路口拐彎,葉方舟結束通話電話,跟了過去。
關宏峰蜷縮在自助廳的角落裡,隨著天色漸亮,廳內的燈光滅了,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門照了進來。他似有所感,舒展了一下雙\_臂,從角落裡站起身,走到門口,向外望了望,隔了好一會兒,才推開門,警覺地觀察了下街道兩側,走了出去。路邊,一個起早遛鳥的老人注意到了戴著口罩和帽子、東張西望從銀行自助廳裡出來的關宏峰,臉上滿是狐疑的表情。
關宏峰走了兩步,看了眼遠處路口警燈閃爍的封鎖卡,想了想,快步走到一家早餐店前,用十塊錢換了零錢,來到公用電話旁,投幣,撥通電話。
崔虎接到他的電話,吃驚不小:「喂?你沒事兒吧?什麼情況?」
關宏峰低聲道:「長話短說,我現在在寧遠門,這個地區已經被封鎖了,我身上只有幾塊錢零錢,沒有手機和交通工具。你們都別過來,周巡肯定親自帶隊正在徹查這個區域,布控一宿都沒撤,你應付不了——其他人怎麼樣?」
崔虎愣愣地道:「都是按第四種突發狀況執行的第二方案呢……可這樣一來,誰去接應你啊?」
關宏峰果斷地說:「我會想辦法。當務之急是手機,還需要一個不是實名登記的號碼。能解決麼?這裡是……」
崔虎快速道:「樹椿衚衕。我這邊看得到,很快給你打過去,你先躲好。」
關宏峰果斷地掛上電話,躲到了路邊的綠化帶後。
街上,不時有警車駛過。
「一間?你確定……?」關宏宇饒有趣味地歪過頭,看著周舒桐。
周舒桐從前臺接過房卡,-臉-紅得簡直快要充血了,結巴了半天才說完整句話:「那個……周隊說,經費比較緊張,所以……只能負擔我們開一個標間……」
關宏宇斜眼瞟她,沒說話,看得周舒桐直發毛,他反而一笑:「我懂,盯著我唄。」
周舒桐嚥了口吐沫,小聲辯解:「真的是經費不足……」
關宏宇也不至於跟個小女孩真計較這個,拎起行李繞過她,往樓上走去,邊走邊嗤笑:「他沒吩咐你開個大床間?」
周舒桐知道這會兒說什麼都不討好,乾脆閉上了嘴,老老實實跟了上去。
房間不大,關宏宇在衛生間裡一邊刮鬍子,一邊看著手機,猶豫著要不要打電話。
周舒桐坐在床邊,翻著案卷,愁眉苦臉地看著狹小客房裡的兩張單人床,微微嘆了口氣,試圖緩和下氣氛,問:「關老師,案卷您看過了麼?」
關宏宇關上剃鬚刀,把手機揣回兜裡,漫不經心地說:「兩年前,胡強在江州入室行竊,不曾想戶主在家睡覺,兩人打起來之後,他把人腦袋敲漏了,然後逃到津港繼續作案——給江州市局打電話吧!」
周舒桐忙掏出手機,去走廊上打電話,關宏宇從床-上拿起案卷,翻閱起來。
關宏峰躲開小區門口的監控,雙手揣兜,低著頭,站在一棵樹後,不時地左右張望。從小區裡走出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孩,他看了眼關宏峰,走上前問:「您是……」
關宏峰一扭頭,看到來人手裡的盒子,說:「哦,我姓馬。」
男孩很是熱情:「哦,你好!我是您訂購手機的淘寶賣家。您這麼快就來自提了,住這旁邊兒?」
關宏峰低下頭,從他手裡接過盒子,沒回答賣家的問題,匆匆道謝,兩人分手。
關宏峰迅速拆開手機包裝盒,扔進路旁的垃圾桶裡,裝上手機卡,摁了一下開機鍵,沿著街道方向向前走去。
就在他拿到手機的那一刻,周巡接到線報。
「剛接到市民舉報,說見到一個戴著帽子和口罩的男子,從交通銀行自助廳離開,朝乾坤衚衕去了,形跡很可疑。」他沉著臉聽完,把步話機扔在副駕上,側頭看了眼後視鏡,看到遠處跟過來一輛黑色轎車——他久久注視著那輛黑色轎車,微微皺眉,隔了會兒,掏出手機,給劉長永撥了個電話。
江州分局辦公室,總隊的副隊長孫超與一名刑警還有周舒桐、關宏宇四人圍桌坐定,周舒桐把案卷遞給孫超,大致交代了案情。
「胡強是湖北黃陂人,據他供述,除了在我市長豐區和宣武區的兩起入室盜竊案之外,他還與兩年前在江州的東花園小區十五號樓201實施過入室盜竊。犯案過程中,由於在家休息的屋主被驚醒,兩人發生肢體衝突,胡強用房間內的一個酒瓶猛擊屋主的頭部後逃脫。我們這次來就是為了核查這件事。」
孫超點點頭,一邊翻著案卷:「剛才接到你們電話之後,我們查了,總隊並沒有這個案子,應該不會是命案。小王,你去聯絡一下淮揚區分局,看看兩年前東花園小區有沒有類似的案情。」
一旁的刑警起身離開,孫超掏出一盒煙,給關宏宇讓煙:「關隊,嚐嚐我們這兒的‘瘦西湖’?」
「我不抽菸。」關宏宇看著孫超遞給他的煙,微微一笑,「謝謝!」
幾分鐘後,孫超抱歉地將關宏宇和周舒桐送到了刑偵總隊門口,他一邊送行一邊說道:「幹嗎這麼急?也不留下吃個飯……」
關宏宇和他客氣了幾句,和周舒桐往外走去。
見人走了,周舒桐撅著嘴:「這個胡強,滿嘴跑火車!滿省遛我們玩呢,回去饒不了他!」
關宏宇邊走邊搖頭:「不好說……」
周舒桐扭頭看著關宏宇:「總隊沒有這個案子,宏陽分局和區派出所也都沒接到過這起報案,總不能是屋主被敲漏了腦袋都沒人發現吧?」
關宏宇笑笑沒答,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到底怎麼回事,我們一會兒就知道了。」他坐進車裡,周舒桐不明所以,只能跟著坐了進去。
關宏宇一壓帽簷,開口:「您好,東花園小區。」
周舒桐有些明白了:「……關老師,您是覺得既然已經來了,我們乾脆還是去現場,走訪一次才是萬全之策,對吧?」
關宏宇看了一眼周舒桐:「你們審胡強的時候一沒刑訊、二沒逼供,多供述一起案件對他本人定罪量刑並沒有任何好處,他又何必非憑空捏造一起犯罪事實呢?再說了,省、市、區、小區、樓號、門號,包括整個案發過程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總覺得不太像是編的。」
小區其實並不遠,兩個人下了出租,很快找到了地方。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小夥子從樓裡走了出來,身上的制服像是物業公司的維修人員。小夥子長得很精神,連周舒桐都眼前一亮。
關宏宇上前問道:「您好,您是物業的……」
小夥子笑道:「我是修管道的,怎麼了?」
周舒桐問:「您在這兒工作多久了?」
小夥子皺眉想了下:「三四年了吧。你們是……?」
周舒桐忙亮出證件:「我們是津港來的,過來查案子。您有聽說過這棟樓在兩年前發生過入室傷害的事情麼?」
小夥子看到證件,先是愣了一下,想了想說:「入室傷害?沒有啊……沒聽說過。」
關宏宇見狀,連忙換了個問法:「那住在二樓201的業主……你認識麼?」
小夥子努力地回想了一會兒:「有印象,是個……四十來歲的男的。叫什麼我不知道。你可以去我們辦公室問一下主管。」
關宏宇:「哦,暫時不用,他是一直住那兒嗎?」
小夥子撓撓頭:「這我可真不清楚了……應該是從我來就是他住吧,沒換過人。」
關宏宇點點頭,謝過這小夥子之後,往樓裡走,一邊走一邊小聲對周舒桐說:「咱打個商量,下次別一見帥哥就亮證件成不?」
被戳穿的周舒桐嘟囔著:「我那是為了調查……」
關宏宇沒理她,徑自進了樓。
關宏峰兩手插兜,不遠處,有輛公交車正要入站,他警覺地四下掃視了一圈,赫然發現周巡正穿過沿街花園,朝車站的方向趕來,但似乎還沒看到自己。關宏峰低頭想了想,正值此時,公交車進站了,早高峰的人流爭先恐後地湧上車,關宏峰被裹挾在人流中,一邊從兜裡掏出手套戴上,一邊跟著眾人上了車。乘客全部上車之後,公交車司機從反光鏡裡看了眼車門的方向,關閉車門,關到一半,一隻手從外面把車門攔住,然後生生地扒開了車門。
周巡三步並作兩步,虎著臉上了公交車,一車的人抱怨聲此起彼伏。
公交車後方遠處的路口,一輛轎車裡,葉方舟撥通了手機:「找到了,還有周巡。他們現在上了604路公交車,正在往高營橋方向走。」
這邊,周巡正在艱難地撥開人流,四下張望,觀察每個覺得可疑的人。車廂一片嘈雜,周巡一邊忙不迭地道歉,一邊繼續前進,卻始終沒有發現關宏峰的身影。這時車輛靠站。周巡忙擠到車門旁,乘客上上下下,但其中並沒有關宏峰的身影,車門關上,公交車繼續前行。
周巡微微鬆了口氣,又抬頭看著車廂裡黑壓壓的人群——還是沒有。
他心中疑惑還未消除,突然覺得腰上一鬆,他伸手一摸,發現手槍被人掏走了。他陡然變色,正要轉身,耳畔響起了手槍開啟保險的聲音。關宏峰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戴著手套的手裡握著槍,貼近周巡耳邊,低聲道:「你最好別動。」
周巡眯起眼,右手緩緩抬起,撐在車門邊的扶手上,整個人像拉滿弦的弓一樣緊繃起來,準備暴起反擊。
關宏峰貼近他的耳邊,低聲說道:「勸你別,車上有這麼多人,我怕走火。」
周巡一驚,繃緊的態勢慢慢放鬆下來,恨恨說道:「關宏宇,你不可能次次都能跑掉的!」
關宏峰壓低聲音道:「我就沒想跑,否則你怎麼還會在津港見到我?」
周巡微微回過身,咬著牙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關宏峰:「我告訴過你,是有人陷害我,而且我現在已經查出眉目了。」
周巡道:「放下槍,老老實實跟我回支隊,你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講你的調查進展。」
關宏峰冷哼一聲,沒接他的話,繼續說:「被你殺的那個安騰,應該和陷害我的人有直接關聯,之前被你們開除的刑警葉方舟,很可能和安騰也是一夥兒的。我建議你們最好跟進一下這條線索。」
周巡警覺地問道:「那王志革呢?」
關宏峰頓了頓:「王志革更像是被臨時徵召的,應該不屬於固定成員。」
周巡愣了愣:「臨時徵召?」
關宏峰繼續說道:「你和我哥前不久破獲的那起綁架案,新聞上不是說死了一名綁匪麼?」
這時,車輛又一次進站,乘客上下車之際,一對夫婦上了車,妻子挺著大肚子,明顯是有身孕。兩人走到周巡身前,旁邊的一個小夥子起身讓出座位。夫婦兩人道謝後,丈夫扶著妻子坐了下來。周巡儘量避開了些,皺眉:「死了一個又怎麼了?」
關宏峰道:「事後你聽說有人去找人質家屬領過懸賞嗎?」
周巡若有所思地琢磨了一下:「你到底想說什麼?」
關宏峰道:「我是想告訴你,存在這樣一股勢力!」
周巡的語氣仍然充滿質疑:「你是說……這股所謂的勢力既處決了那名綁架犯,又殺害了吳徵一家五口,然後栽贓到你頭上?」
關宏峰恨恨地道:「沒錯!」
他走近一步,更貼近周巡耳邊,沉聲道:「而且,我已經知道吳徵的身份了。」
周巡的臉色鐵青。
關宏宇和周舒桐站在出事的201門口,周舒桐正要敲門,門從裡面開了。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拎著個公文包,看上去正打算出門,見到關宏宇和周舒桐兩人,一愣:「你們……」
關宏宇瞥了一眼周舒桐,嘴裡唸叨:「該亮證件的時候不亮。」
周舒桐窘得不行,忙不迭地掏出證件:「您好,我們是津港來的。想找您調查核實點事兒。」
屋主聽完他們的話,明顯放鬆下來,低頭看了眼手錶,挺好脾氣地道:「今天上午我還有兩節課,不過應該來得及,兩位先請進吧!」
三人先後走進屋裡。
關宏宇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這是一個兩室一廳格局的屋子,整潔有序,傢俱陳設偏中式,客廳裡放著黑色的藤椅,紫紅色的茶几,牆上還貼著灰色的牆紙。他一邊往裡走,一邊說:「您是老師?」屋主點點頭,向他伸出手:「董乾。」
兩個人握了握手,董乾笑道:「我一直在江州職業技術學院任教。」
關宏宇也道:「關宏峰。不好意思,耽誤您工作了。這位是周舒桐警官。兩年前的一樁案子,想找您核實一下,兩年前,九月十五號,您這兒是否發生過什麼不尋常的事件?」
董乾把沏好的茶放在茶几上,嘴裡唸叨著:「兩年前?」
周舒桐手裡舉著案卷:「是的,您對那天的事兒還有印象麼?」
董乾坐下來,露出努力回想的表情:「印象肯定是有。每年九月十五號那天都是校運會,我那天應該也是一早就去了學校。沒記錯的話,這幾年我都是充當田徑專案的裁判。運動會一般都是晚上四五點結束吧,不過我從來沒有呆到過那時候,上午田徑專案一結束,我在學校吃完午飯後一般就溜了,當給自己放半天假吧。」
周舒桐:「那您中午離開學校後……」
董乾回答得沒什麼猶豫。「前年我應該是去了史可法西路那邊的古玩市場……」說到一半,他還停下來笑了一笑,拿起桌上那把古色古香的茶壺,「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淘到了這個。雖說是仿品,不過做工倒是精緻。」說完,他又給周舒桐倒上茶。
周舒桐一手扶著茶杯,道過謝之後,繼續問:「那您大概是幾點回的家?」
董乾向後靠了靠,吸了口氣:「這……我可記不太清楚了,但肯定是在7點以前,我有看新聞聯播的習慣。」
周舒桐聽到這裡,明顯愣了一下,董乾有點不好意思地一笑:「江州是個小地方,我又沒有上網的習慣,想知道點兒天下事,這不,就只能看看新聞了。」
關宏宇插著兜,正在看客廳櫥櫃裡的各類擺設,冷不丁地問道:「董先生聽口音不像是江州人啊。」
董乾笑道:「哦,我老家是瀋陽的,不過搬來這裡也有六七年了。」
周舒桐做完記錄,抬頭問道:「那您那天回來有沒有發現家裡有什麼異常?」
董乾疑惑地皺了皺眉,思索著:「異常……沒有啊。也不光是說前年的九月十五號,在這兒住了這麼多年,我不記得家裡有什麼異常情況啊,哎,兩位,你們可別嚇我,這是出什麼事兒了嗎?」
周舒桐微微張開嘴,似乎不知道往下該問些什麼了,她求助似的望向關宏宇,關宏宇站在一個酒架旁,背對周舒桐,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
董乾雙手交叉,放在腿上,看著周舒桐:「說了這麼半天……不知道方不方便問,您二位是來查什麼的?這房子,不是有什麼問題吧?」
周舒桐道:「哦,我們在津港破獲的一起案件中,嫌疑人供述前年九月十五號曾經在江州實施過一起入室傷害案。」
董乾睜大了眼睛,滿臉驚訝:「入室傷害?我的天,這麼大的事兒,別說是我這兒,整個小區都沒聽說過。會不會是他記錯了?不是咱這兒啊?」
周舒桐被問得一怔,再次望著關宏宇求助,關宏宇還在低頭輸入資訊:
「這邊的案子有問題。暫時回不去。務必想辦法全力救他。」
資訊打完了,他也壓根兒沒看周舒桐,對她的求助渾然不覺。
周舒桐得不到幫助,無奈低頭檢查了一遍本上的記錄,收起筆記本,看了眼面前低頭看錶的董乾,扭頭要說什麼,關宏宇卻正好轉過身,指了指酒架上的一排紅酒:「董先生在這方面很有品位啊。」
董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謙虛的語調裡透著一點兒得意:「就為這麼點兒小愛好,幾乎把積蓄都搭進去了。不過,說來也丟人,別看收集這些,其實我酒量很差的。」
關宏宇也笑了。「擅長牛飲的,那叫酒鬼,可也就談不上什麼品位了不是?」他說完對周舒桐點點頭,「問完了麼?別耽誤董先生上課。」
周舒桐其實滿腹疑惑,但關宏宇已經發話,她也只能起身:「感謝您的配合,那我們告辭了。」
董乾連忙也站起身:「您留了我電話,還有什麼要問的,隨時打給我。我上課時雖然不能接電話,課後會給您回過去。」
寒暄中,董乾將關宏宇和周舒桐送出了門。兩人順著樓梯往外走,等出了董乾的視線,周舒桐鬆了口氣:「果然是那個胡強在瞎說……」
話到一半,她想到了周巡說要在這裡多呆兩天的叮囑,改口道:「不過關老師也是第一次來江州吧?周隊說這邊的工作結束後,不用急著回去,讓我陪關老師在江州玩兩天。」她說完扭頭望著關宏宇,卻發現他面色格外凝重。
「還有心思玩?這案子明顯有問題。」
周舒桐一愣:「哈?有問題?」
兩人已經走到了樓門口,關宏宇站定,道:「董乾酒架上陳列著一排他收藏的拉菲。有零五年的、零三年的、零零年的,八二年的、甚至還有六一年的,全部是羅斯查爾德拉菲酒莊葡萄出產最好的年份。你知不知道,一支八二年的拉菲要多少錢?」
周舒桐一頭霧水,說道:「拉菲好像是那種很貴的紅酒吧?一瓶……五千塊?」
關宏宇冷哼了一聲:「八二年的拉菲底價在五萬以上,六一年那瓶,價格更不會低於三十萬。」
周舒桐聽完,一愣,也反應過來:「他的收入有問題!」
關宏宇接過她的話說:「可也不排除他家境殷實,花幾十萬搞紅酒收藏不算事兒,對吧?」周舒桐立刻點頭。
關宏宇又笑了笑:「不過依照他的收藏標準,他的藏品中少了一瓶九零年的。那也是葡萄出產最好的年份之一。而且價格比八二年以前的可便宜多了,他為什麼不收?」
周舒桐看著關宏宇眨眨眼,若有所思地說:「胡強供述說,他是用一個酒瓶子擊打了被害人……您是覺得,之所以會缺少九零年的那瓶拉菲,就是因為……」
關宏宇打斷她:「還記得你在警校參加的最後一屆散打比賽麼?」
周舒桐明顯被問得有些措手不及,結結巴巴地說:「呃,記得呀……是……六月……多少號來著?不對,好像是五月底……」
關宏宇語速飛快地追問道:「幾點開始的?」
周舒桐有些猶豫了:「嗯……上午9點。」
「幾點結束的?」
「下,下午兩三點鐘吧?」
「結束之後你去幹什麼了?」
「我……可能回宿舍了。」
「然後你又離開宿舍了麼?」
周舒桐徹底噎住了:「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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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宏宇見她答不上,又丟擲一連串的問題:「後來是在學校吃的晚飯麼?吃完晚飯之後,是回宿舍了,還是出去了?」周舒桐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關宏宇結束了追問,眯著眼注視著周舒桐。周舒桐回過味來,有點茅塞-頓開的感覺:「董乾不應該對兩年前那天發生的事記得那麼清楚!」
關宏宇點點頭,很肯定地道:「胡強恐怕沒說謊,兩年前的九月十五號,201一定有什麼事發生。」
此刻,公車仍在行駛中,車廂內響起車輛即將入站的語音提示。
關宏峰在周巡身後低聲說:「姓周的,那天晚上在樓道里撞見你,沒想到你反應還挺快,身手不錯啊,我是希望……你隨時隨地都能保持身手敏捷的狀態。」
車輛進站,慢慢減緩速度。就在此時,關宏峰在後面猛地一推周巡,把周巡推向坐在他正前方的那個孕婦。周巡收勢不及,又生怕碰到孕婦的腹部,只得一手撐住孕婦的肩膀,另一手胡亂去抓身旁的其他乘客,剎住自己的去勢。站在一旁的丈夫不幹了,上前一把拽住周巡的脖領子,把周巡拉到一旁,大聲呵斥著:「你幹什麼呢!」
車輛停靠,車門開了,關宏峰隨著人流下了車,把掏出證件試圖解釋的周巡留在了圍觀人群裡。
周巡不甘心地伸長脖子,望著關宏峰離去的背影,試圖撥開人群,但關宏峰早已下車走遠了。
那個丈夫還在不依不饒地喊著:「警察了不起啊!」
關宏峰順著路邊走,邊走邊把周巡的手槍拆散了,把彈匣、套筒及其他零件扔進路旁綠化帶裡。他身後不遠處,黑色轎車繞過了還沒出站的公交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