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點與安迪見面,先說一聲「別擔心」,拉著安迪的手進去大樓裡慢慢談。兩人上到22樓,正好關雎爾和邱瑩瑩從曲筱綃家出來。曲筱綃當即吹了聲口哨,攬著關雎爾和邱瑩瑩的肩膀賊笑。奇點對她們微笑點頭招呼,安迪一臉鬱悶地道:「我有正事,今天不跟你們玩。」就拉著奇點進2201。但到門口,她還是回頭看一眼,不知這三個人怎麼抱到一起去了。也好。
曲筱綃很有經驗地道:「看這樣子,他們確有正事要談,不是姦夫淫婦的前奏。但你們放心,不會是分手大戲。我的精闢解釋完畢。」
邱瑩瑩道:「什麼姦夫淫婦,他們就是同居又怎麼了。成年人可以自己作決定。」
曲筱綃怕邱瑩瑩跟她軸,她今天沒心情,只好認錯,歡送兩人回2202。
2201裡面,奇點聽完安迪風格嚴謹白描式的敘述,先肯定一句:「這不是矯情,血緣這東西很微妙,你的表現很正常。後續肯定牽扯不清,需要邊走邊看,尤其是看那邊的態度。但你的情緒目前表現得太鎮靜,換別人可能酗酒,砸東西,打架,大喊大叫發洩。在壓抑自己?」
安迪點頭,「但……我剛才發洩了。」
「我們喝酒,繼續發洩。人生才多少大事,生出來是第一樁大事,這件事就牽涉父母。遇到這種事,怎麼發洩都不為過。我開酒,你拿紙筆,我們列數那個人的罪過。」
安迪將信將疑,但她又信任奇點,她不拿紙筆,而是搬來一臺筆記型電腦,放在桌上。不用奇點陪伴,她自己動手在電腦裡打入:因魏國強逃離,媽媽發瘋慘死,外公失蹤,外婆不知下落,我……無可奉告,弟弟。於是,等奇點拿著兩隻杯子過來,她疑惑地道:「早已過去的事,早已明白的事,我激動什麼,我為什麼總是為過去激動?你讓我列出來,是不是想說明我小題大做?」可話是這麼說,她的心就跟被人扯著盪鞦韆一樣,對著這麼簡單的一排字,沉沉地跳。
「不要問我,你問自己。」奇點斟半杯酒給安迪。
安迪被這句話刺激得火大,一飲而盡,「細節!」她將手指移回鍵盤,可臨陣退縮,那一個個月黑風高夜,如何描述?她將電腦推開,「不寫了,寫出來彷彿不再是自己的事,再看就像看別人的故事,沒有感受。你想要我怎樣做?」
「我希望你發洩出來,遇到那種人,你心裡一定悶氣。但不知道怎麼讓你發洩,或許喝酒是個辦法。」
正好此時,奇點的手機響,他拿出來一看,「王柏川?他找我幹嗎?」他看一眼安迪,接起電話。
「魏總,我不知道安迪小姐的電話,可否拜託你轉告安迪小姐一件事:我很為樊勝美家裡發生的一件事擔心,但樊勝美的態度似乎想做鴕鳥。她周圍的朋友唯有安迪小姐性格成熟,能不能幫我看一下樊勝美究竟是什麼態度,是不是已有處理方案而不需要別人幫忙。」王柏川接下來將樊勝美家發生的事情詳細告訴奇點。
安迪又將電腦移回來,她靠在奇點的背上,對著電腦上面的一排字看。不知為什麼,心沉沉地跳了好一會兒之後,慢慢沉靜下來。很對不起奇點,她似乎不需要發洩。但她伸出手指,在一排字下面打出另外一排字:不原諒。
等奇點打完電話,她就公事公辦,彷彿說別人家事一樣地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什麼可怕的,也沒什麼可慌的。」
奇點驚訝地看著安迪,好久,「對,他不是你的誰,他只是一個路人。以後就是以這種旁觀者心態處理可能出現的各種事端。而且你還有我。」
「王柏川什麼事?」安迪見奇點不想說的樣子,忙解釋道:「給我點兒其他事情做做吧,讓我分心。我不想陷在這件事裡,腦袋有時候不由自主,記性又太好。」
奇點這才將王柏川的電話內容告訴安迪。可他終究是不放心安迪的情緒,一直狀若不經意地密切觀察著安迪臉上的變化,甚至身段的僵硬與否。他感覺,安迪依然渾身緊張,並非她嘴上說的那麼輕鬆。到底,牽涉到最親密的血緣,人有太多太多的不由自主。
安迪聽了道:「小曲一直說樊勝美不會理財,原來樊家是個無底洞。王柏川想幹什麼,英雄救美?這種簡單小事他著手處理了就是,何必大費周章?」
「樊家那個問題,只要是明白人,誰都不敢沾手。明擺著樊勝美與她家父母哥哥組成的是個死迴圈,誰奮勇衝進去與樊勝美綁一起,誰跟著淪陷。王柏川沒那麼傻。」
「咦,那他找我算什麼意思?讓我陷進去?王柏川心眼這麼多?他電話多少?」安迪拿座機擴音功能,接通王柏川的電話,直截了當地問:「你找我?可我有些問題可能有混淆,需要跟你通一下氣……」
奇點接王柏川電話的時候一心兩用,他那時最關心的是安迪的情緒,別的諸如王柏川樊勝美之類不相干人的事,他只用少許精力對付。此時見安迪可以分心管別人的事,他才將剛才的電話回想了一下,猜測到王柏川的一些小心思。他給安迪做個手勢,想提醒一下,可安迪早已一口氣說了下去。
「這件事你打算處理嗎?」奇點聽到這一句就不吱聲了,看起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處事辦法。
王柏川道:「我已經跟小樊通了電話,她不願意跟我說起這件事。但這件事如果不處理好,他們家很吃虧。」
安迪道:「你是有心人。我剛才可能表達不清楚,我想知道的是,你打算參與處理這件事嗎?你打電話來,肯定是希望我加入的意思吧,我也願意幫小樊的忙。因此我需要知道怎麼與你協作,更加簡單高效。」奇點聽到這兒一笑,放心走開了,去書架那兒閒逛。
「我打算參與,可是不知道小樊的態度,我無法找到切入的角度。」
「她的態度無非是兩種:不要你和別人參與,或者需要並授權你和別人參與。從她對你我的言論來看,她不需要你我的參與。那麼我們如果參與就只能揹著她。既然這樣我在海市就幫不上忙了,只有你在老家出面一手擺平,這件事應該不難。或者,你什麼都不做,其實也沒關係,你已經夠意思。」
王柏川好一陣子的沉默。安迪就再問:「因此我估計你找我的目的並不是解決她家眼下面對的這件事,而是將小樊從她家解脫出來?但我一時想不出適當的辦法,就我猜測,她家的死迴圈存在並非一天兩天,她有可能輕易解脫嗎?我感覺你已經有辦法。你剛才電話裡跟魏說的那些要求,我無法理解將在你佈局中起到什麼作用,怕做錯分寸,影響事態,所以希望瞭解你的全盤考慮。」
王柏川在安迪抽絲剝繭的追問下,終於期期艾艾地道:「小樊不希望我們參與,我猜與她自尊心比較強有關。她……她活得那麼光鮮,可能不希望我們看到……看到一些小小不足。可是正如你所說,她家的死迴圈形成非一朝一夕,靠她個人覺悟來掙脫死迴圈,可能眼下這件事的力道並不夠。可我……我這回回家專門打聽了幾個人……」
「我理解你怕小樊難堪,你可以不說。但如果根據你和魏在通話中的佈置,我將必然跟小樊說起她家的事,你既然清楚她自尊心強到不願意與我們分享小小不足,為什麼還要我跟小樊說起她家的事?暴露了我們插手的隱情,豈不壞事?我搞不懂你的思維邏輯,才混淆得打電話問清楚。你真的希望她惱怒嗎?」
「我……她臉上始終戴著面具,包括處理家務事的時候也戴著面具,對她自己也戴著面具。唯有把她的面具扯下來,她才會意識到她這幾年……這幾年並不怎麼……光鮮……或者說早已顏面無存。這樣,可能促使她以真面目處理家務事,作個了斷。」
「嗯,這下我有數了。聯絡你跟魏的通話,我總算明白你上一個電話的意思,大致是我遵照你設定的佈置,無意之中激怒她,把她的自尊心逼到絕境,置之死地而後生。」
「對不起,我不是……」
「知道,我也沒有。這事就這麼處理。但考慮到小樊可能遷怒於你,影響你和她的關係,我打算不在對話中透露我瞭解她家情況是通過你。有進展,我跟你聯絡。」
「對不起,對不起,安迪,很對不起。」
「沒關係,大家是朋友,雖然只有幾面之緣。以後你直接跟我說便是。」
等安迪放下電話,奇點才道:「不地道,他原本想騙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熱心衝上去做炮灰。被你識破。」
「你早猜到?我只是覺得他的要求不符合邏輯,無緣無故為什麼要我那麼做。所以才要問清楚。他的辦法可能有效,但我得承擔樊勝美惱羞成怒帶來的風險,他擔心我瞭解隱衷後不肯出面。他對小樊夠地道,對我不地道。」
「而且他憑什麼認為可以騙過你我兩個?傻帽。傻帽的笨辦法不採納。我不建議你幫忙。」
「為什麼不幫忙?」
「你對你從不認識的弟弟,只因一點兒血緣關係,你就每月支付一筆費用,保障他的生活。樊勝美從小是她父母養大,你將心比心想一想,覺得她可能不資助父母嗎?若真被你想方設法阻止了,她此後不資助,她良心上將非常過不去,不僅自我譴責,而且連帶譴責阻止她的人。這就是王柏川不敢自己出面的原因。你還打算嘗試嗎?」
安迪一條眉毛高,一條眉毛低地看著奇點。忽然決定耍賴,「那你替我想辦法。」
「這忙不幫。以我對樊勝美這個人旺盛虛榮心的認識,她很可能很享受自己能從男尊女卑的家庭底層跳出來,翻身做家中頂樑柱的這份榮光。你外人不識好歹幹什麼。」
安迪不禁想到樊勝美在2202的口頭禪,「有樊姐呢」。但她還是道:「我去一下隔壁,看看她心情怎麼樣。如果過得去,說明她對付得了,我就算了。」
「去吧。」奇點純粹是看在安迪今晚遭煩心事的分上才答應安迪蹚那渾水,拿別人的糟心事分自家的煩心,也是個辦法。
但安迪一會兒就回來了,奇點倒是奇了,「人不在?她倒是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操心事事忙碌啊。」
「她又跟前天灌醉灌哭她的章明松一起玩去了。我不管了。」
奇點趕緊岔開話題,「我一直在想,你有沒有愛好。看書對你,用你的說法是補課。穿衣打扮你也不在意,因此也沒血拼。美食美酒你也不涉獵。你有沒有純粹出於興趣培養的愛好?」
「為什麼忽然問起這個?是不是覺得我挺沒趣?」
「你整個人豐富多彩,我怎麼會覺得沒趣。只是當你煩心的時候,比如今天,我忽然發現不知道用你的什麼愛好幫你擺脫壞情緒,唯有想到讓你發洩一招。你再想想。」
這個問題,安迪還真沒認真考慮過。她溜著眼睛思考半天,才吐出兩個字,「沒有」。
「所以看書上網吃飯鍛鍊等的,都僅僅是出於生存考慮?」
「嗯哼。」
「走,帶你夜生活去。」
「還有工作要處理,晚了……夜生活太費時間。」
「既為生活而工作,豈能為工作而放棄生活。我前年悟出來的,當時渡過難關後才想到,我都沒好好生活過,我以前一直是繃緊發條的機械人。若當時跳了,那真是白活了一遭。後來一直學著生活,浪費時間做無意義但有趣的事,但也沒放棄工作,工作依然做得不錯,只是心態更好。你去換件漂亮衣服。」
「我今晚已經沒事了。」
「廣告時間,稍候即返。」
奇點笑嘻嘻地嚷嚷著,竄入客廳的洗手間。安迪哭笑不得,卻也不再堅持,進去臥室換了行頭。
曲筱綃一個人看了會兒剛下載的小說,覺得不對口味,但可以為了趙醫生勉強看下去。可勉強的事情做起來費勁,她壓迫自己堅持看了一個小時,忽然想到,她要做課間休息。起碼休息十分鐘。可沒事做就想到趙醫生對她的無情拒絕,猜測拒絕背後別有隱衷,想得腦袋爆炸,趕緊衝出房門找事做,她想到有兩三天沒開信箱了。
關雎爾剛送走安迪,心裡很是奇怪,安迪為什麼對樊勝美今晚的行蹤問得如此詳細。不過也沒多想,就戴上耳機繼續聽帕格尼尼,同時將在廚房練刀工的邱瑩瑩斬出的砧板聲擋在耳機之外。但是……明明耳邊有尖叫,哪來的尖叫?關雎爾忽然想到邱瑩瑩正在舞刀子,忙摘下耳機跳出門,卻見邱瑩瑩握著刀子看向大門,原來那尖叫聲來自門外,而且尖叫聲源源不絕。邱瑩瑩見關雎爾出來,勇敢開門,操刀子衝出門。關雎爾隨即握拳跟上,出得門去,卻見走廊唯有曲筱綃一個人在那兒放聲尖叫。此時,剛剛換好衣服的安迪也與奇點衝出來。大家都問怎麼回事。
「愛存不存竟然只給我5000元信用額度。我今天晦氣死了,啊……」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目光都落在邱瑩瑩手中雪亮的菜刀上。反而還是曲筱綃先笑出聲來。
「呸,以後真狼來了也沒人救你。」邱瑩瑩晃晃菜刀,也忍不住笑,「今天到底發什麼神經啊,失戀有你這麼興師動眾的嗎。」
「安迪,魏大哥,趙醫生拋棄我了,你們替我想辦法啊。」
「要不,跟我們玩去?」安迪想不到曲筱綃如此直接。
「不去,補課看王小波去。」曲筱綃裝模作樣地嘆一聲氣,揹著手回2203,看上去還真有點兒可憐。
安迪看看關雎爾,關雎爾連忙搖頭以示她沒事。安迪於是與奇點一起走了。
邱瑩瑩道:「我要麼奉獻自己,陪小曲聊天去。」
「你跟她聊什麼……好吧,你真要去,我陪你,免得你們打起來。」
邱瑩瑩把門一拉,還沒發出一句豪言壯語,關雎爾先尖叫一聲,「我沒帶鑰匙。」邱瑩瑩往身上一摸,也沒帶。2203成了她倆唯一的歸宿。好在曲筱綃真是悶出鳥來,非常歡迎兩人投靠。
邱瑩瑩與關雎爾幾乎是淨身出戶,唯有借用曲筱綃的手機聯絡樊勝美。可樊勝美一見來電顯示是曲筱綃,就掐了電話。看到簡訊顯示是曲筱綃,也是看都不看就刪。關雎爾無奈,只能電告安迪,請安迪找樊勝美說話。曲筱綃眼睛依然盯著小說,嘴裡冷冷地道:「忒不厚道了,萬一人家想搞個一夜情,就這麼硬生生被你們敲了。」
安迪正在車上,電話一過去,樊勝美就接起來,樊勝美還奇道:「你們是不是串通好的?」
安迪笑道:「小關和小邱被關在門外,沒帶鑰匙,只好投靠到小曲那兒。她們想問問你什麼時候回。或者你在哪兒,如果我順路,到你那兒取一下。」奇點聽著直皺眉頭,這麼一來就得侵蝕他和安迪的時間。
「我跟大夥兒在一起呢,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真不好意思。我在尊爵會……」奇點聽到安迪重複,就說他打算去的就是那個地方。
「我們也正好準備去那兒,到了給你電話。」
安迪與奇點到了尊爵,奇點的朋友便迎了出來。安迪見那男子也是多金的樣子,就讓奇點與朋友先進去,她獨自等樊勝美出來,免得樊勝美與奇點的朋友有所牽扯。但奇點擔心安迪這個路盲在迷宮似的地方迷路,非得指路清楚了,才抱著兩個人的大衣跟朋友走開。
樊勝美過了會兒,才匆匆地神采飛揚地出來。一看見大廳中站立的安迪,禁不住先繞著她轉一圈,「哇噻,回頭率是檢驗美女的唯一標準。哇噻,你的包是愛馬仕?」
安迪心中千言萬語,可組織來組織去,等看到樊勝美了,更無法說出口。「我不知道是什麼牌子,你知道的。我打算12點之前回家,如果……」
「那我把鑰匙交給你,我肯定比你晚。魏兄呢?你們在哪個房?我等會兒去敬一杯酒。」
安迪接了鑰匙,看著微有醉意,眉飛色舞的樊勝美,慢騰騰地回答:「我也不知哪個房,據說是這樣過去,左拐,左手,第三個房間。」她說話時候,看到一中年男子在樊勝美背後走來,發福,紅潤,舉手投足有點兒氣勢,是這種有點兒非富即貴中年男人的共同點。安迪看著只覺得油膩。
樊勝美聽了掩嘴而笑,剛想說話,但覺得安迪眼神有異,就順著眼光回過頭去,見此男,就嬌笑道:「劉局,你怎麼也做逃兵。」
「哈哈,我是捉逃兵的。原來你來接這位美女,走,一起進去,站大廳說話幹什麼。」那劉局說話時候就張開雙臂,一手搭樊勝美肩上,一手伸向安迪,試圖一拖二。酒氣也撲面而來。
安迪一看就趕緊躲開。「小樊,我先走一步。」她長腿加高跟鞋,如虎添翼,健步如飛,一會兒就逃得無影無蹤。留樊勝美在原地頗為尷尬,可又不便對劉局用強,只得眼睜睜看著安迪逃走。而這劉局還直嚷嚷,要求把安迪叫來一起玩。樊勝美怕惹麻煩,只得道:「人家款姐,偶爾回國一趟,時間緊張,談個事兒就走的。」那劉局才作罷。
安迪見到奇點,就被他拉著給大夥兒介紹。眾人都挺友善,恭喜兩人走到一起。當然,熱情歸熱情,沒一個人貿然將手搭到安迪肩上,初次交往,誰的手掌心都有一條底線。但奇點很快就感覺安迪心裡存著事,等一波熱浪過去,就悄悄問是不是見樊勝美時候遇到什麼。安迪猶豫了會兒,將剛才那劉局的事兒說了一下。奇點一臉見怪不怪,「女孩子想混入其他階層玩,總要付出點兒代價。我早看出小樊是那樣的人。」
安迪眼前是那劉局的肥肉臉亂竄,耳邊響起的是曲筱綃的撈女指控。聽得奇點這麼說,她搖頭,「眼見為實的時候,很觸目驚心。她本性挺好,只是……給錢逼急了吧。你等等,我再給她個電話,把她喊出來。」
奇點一把抓住安迪的手,「人們往往在惱羞成怒時遷怒於撞破玄機甚至提供幫助的人。」
安迪心裡想到那隻搭在樊勝美肩上的猥瑣的肥豬蹄,她自己不願與異性碰觸,可還是看得出一個動作其中所蘊涵的心思,她無法無視那個可以為朋友邱瑩瑩出頭而砸了白主管房間的仗義樊勝美在墮落中打滾,她彷彿能感覺那隻猥瑣的胖豬蹄落在她肩上的齷齪感覺,無法忍受。「好吧,我目前情感戰勝理智,歇後語就是犯渾。但我計算了一下,犯渾損失最高不過現金一萬元,鄰居相見不相識,可以承擔。但反之,若順利,嗯,說出來有點豪言壯語假大空。」
奇點一笑放手,「職業病。你這話是自欺欺人,這件事你正做反做都有損失,你絕無可能撈到好處。但既然你清楚損失的邊界在哪兒,我放手。」
「我好歹也一個人活到三十多,你怎麼還拿我當小孩子看待?車鑰匙給我,我可能出去一下。」
「記得回來接我,我喝酒了。」奇點笑嘻嘻地掏出車鑰匙給安迪,但等看著安迪出門,他忽然意識到這個話題可能已經觸雷,安迪外表強大彪悍,心中卻有一個堅固的弱點:她媽表現出來的精神方面疾病與她弟弟表現出來的弱智,是安迪心中碰觸不得的雷區。他情不自禁地拿安迪當莽撞小傻瓜看待,不知安迪心中怎麼想,她似乎並不情願。
安迪給樊勝美打了電話之後,足足在大廳等了十分鐘,足以在大衣包裹下悶出一身臭汗。但樊勝美出現的時候,身邊還有一個章明松,兩人相偎相依地走來,十足一對情侶的樣子。
「安迪,章總說他也願意給你做保鏢,順便出門透透氣。」
安迪只能無奈地調整心中的計劃,可也不能改口說不去了,還得對章明松表示感謝。「剛好需要一筆現鈔。魏兄一進門就喝多了,幸好你也在這兒玩。有章總一起去,我大概再多取點兒錢也不用愁安全問題了。」
章明松道:「兩個女孩子大半夜的取現金,太不安全。不過車子得你自己開了,我喝了點兒,現在查酒駕查得緊。」
安迪聽了,一時不知道自己這會兒的插手算不算正確,似乎樊勝美與章明松在一起,並非她設想中的關係。三個人到了車邊,安迪自己繞去駕駛座,但兩隻眼睛看著樊勝美那邊。見樊勝美走到車門邊一站,略一停頓,可沒人替她開門,章明松繞到車尾看標誌去了。樊勝美只得自己開啟車門坐進去。章明松繞回來,就著開啟的車門擠進來,將樊勝美擠到另一頭。兩人在後面嘻嘻哈哈的。
安迪在前面翻著白眼開車,但不斷告誡自己,是她古怪,而非別人異常。很快找到一處atm機,安迪走下取錢,樊勝美與章明松也擠擠挨挨地出來做保鏢。夜深人靜,北風呼嘯,安迪面對著atm機,背對著縱情嬉笑的樊勝美與章明松,她沒來由地在心中生出一種熟悉的感覺,那種遙遠而熟悉的感覺,那種在記憶中揩抹不淨的感覺。她取了錢就悶聲不響直奔後備箱,可開啟才想到,這不是她的車,沒有常備的礦泉水。她只得折返駕駛座深呼吸,等著樊勝美與章明松兩個在一張招聘男女公關的垃圾廣告前面指手畫腳地笑夠了回來。
一路上,安迪抓破頭皮,什麼時候可以跟樊勝美說話,樊勝美什麼時候落單,而看樣子樊勝美喝得微醉,笑得開心,家務事恐怕沒王柏川說的那麼嚴重,她究竟還要不要跟樊勝美說開,並遞上現金一摞。
直到在大廳分手,安迪依然沒機會與樊勝美單獨說話。她只得採取主動,不靠不等。「章總,我可以單獨跟小樊說幾句話嗎?對不起。」
章明松對安迪另眼相待,微笑走開幾步,又想了想,先回去包廂。反而樊勝美臉上漸漸顯露尷尬,搶著湊上來俏媚地道:「安迪安迪,請放鬆面部神經。」她笑著伸手想輕撫安迪的臉頰。可偏偏安迪不喜歡男的碰觸,也不習慣女的碰觸,下意識地退後了兩步。樊勝美僵住,一時進退不得。但她很快就若無其事,繼續搶著道:「安迪,你可能不熟悉國內,朋友湊一起喝酒,打打鬧鬧什麼都有呢。」
安迪忙道:「我又不是假道學。」可她覺得這話言不由衷,情急之下討好地道,「你打算回家了嗎?這天氣打車也挺冷,如果打算回家,我這就送你回去。」
樊勝美繼續保持微笑:「安迪,請別不習慣,這只是我的生活,我喜歡。」
「啊,抱歉,我真沒幹涉的意思。我……」安迪發現躲樊勝美的手給躲壞了,可她性格如此,又沒辦法像邱瑩瑩一樣親暱地湊上去給樊勝美一個擁抱什麼的,只能索性將包裡現金拿出來,遞給樊勝美,用最和緩的聲音道:「剛剛得知你家裡的事,真抱歉,希望我能助你一臂之力。我沒別的意思,只是作為一個鄰居一個朋友,希望你快樂。」
樊勝美卻看著安迪手裡的錢,臉色大變。她想到安迪急急躲開她的手,就跟急急躲開劉局的鹹豬手一樣迅速,安迪究竟把她當成什麼人,今晚在賺什麼錢,才會又是拿錢給她又是要把她押送回家?她勉強才能維持微笑,將安迪的錢退回,「太感謝你的好意了,不過我真不需要,家裡的事我自己會解決。我回去玩了。」樊勝美說完轉身就走,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免得被人看見臉色變化。
安迪無奈看著樊勝美急急逃離,這輩子難得熱心一次,竟被奇點不幸而言中。原來,比預設的損失邊界更遙遠的是連錢都送不出去。但不知,這算不算激怒了樊勝美,剝下樊勝美臉上的面具。事情發生完全出乎安迪的預期,她對樊勝美將何去何從毫無概念。她只能發個簡訊給王柏川,簡單幾個字,「我失敗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