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筱綃晚飯後,只要有空就撥打家裡的座機,可一直到她在夜場對客戶獻殷勤完畢,回到賓館洗漱欲睡,睡前最後一個電話,依然沒有人接。她又很心虛地不敢打趙醫生的手機,找到一位同樣也是夜貓子的閨蜜說心事。閨蜜一聽兩人的家底,立刻乾脆地道:「女比男錢多,對方要真是個小白臉倒也罷了,如果是挺噁心的指著倒插門少奮鬥十年的沒脾氣男人,也很和諧,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大問題。最怕的就是你家這種專業很好,人品很好,什麼都很優秀,但就是被國家搞得錢不多的男人。這種男人搞不定。這道理你還需要我來跟你解釋嗎?會不會最近哪兒撞出腦震盪了?」
「唉……」
「唉什麼唉,你倒是說話啊。你家男人是醫生,會不會飯菜裡給你摻迷魂藥了?」
「肯定是,否則太沒道理了。什麼拿得起放不下的毛病都犯在我頭上了,不是給下藥了就是給扎小人了。」
「打算怎麼辦呢?拖下去不該是你的脾氣。」
「我看都拖不下去了,今晚一直打我小窩裡的電話,他一直沒回我那兒,恐怕等我出差回家,一封信躺在桌上了。」
「什麼意思,難道你沒打他手機?靠,蛐蛐,越活越回去了。」
曲筱綃滿臉羞愧,回答不出來,只能尖叫了。閨蜜嘖嘖連聲,「蛐蛐,你完了,你出差回來喊我一聲,我去你家收屍。看這樣子,十有八九被男人休了。姐跟你說,最省事的是吃安眠藥後放煤氣,百發百中,樣子最美。」
「我揍死你再自殺!你說對了,十有八九給休了,我也別心煩了,洗洗睡吧。」
曲筱綃謝絕閨蜜要求前來陪伴,她在出差呢,可不能亂做孩子氣的事。胡亂躺下後卻睡不著,上網找電影看。卻看到微博裡有條私信,是關雎爾發給她的,說是應安迪要求向她報告,晚上幾點幾分看到趙醫生開車離開歡樂頌小區。曲筱綃心裡立馬拿這時間做起了文章。她想來想去,得出的結論只有唯一一個:趙醫生收拾收拾他的東西,搬走了。曲筱綃攤在床上,雙手揪緊被單,開始流淚。她真正哭的時候,反而不尖叫了。
幾乎一夜沒睡,醒來時候眼睛腫腫的,看時間才早上六點。很想鼓起勇氣給趙醫生手機打電話,可依然沒膽。她思來想去,在床上碾了好半天,眼珠子終於又活絡了,於是轉來轉去,轉了三圈之後,給邱瑩瑩打去一個電話。
「小邱,我家電話是不是壞了?你幫我敲敲2203的門,幫我喊趙醫生一下,我有急事找他。」
邱瑩瑩因與應勤共進晚餐而同樣幾乎一夜失眠,她好不容易清早睡去,卻被曲筱綃電話吵醒,很沒好氣,「幹嗎找我,幹嗎找我!沒看見我在睡覺嗎?」
「呀,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很慌,第一反應就是找你耶。你幫我去敲敲門吧,要是沒人出來答應,我要報警了。」
「安迪昨晚也找趙醫生,什麼事?」邱瑩瑩打著哈欠起來,讓曲筱綃聽著去敲門。可曲筱綃聽到那邊震天動地的敲門聲響過三巡之後,沒有出現什麼拐點,她的眼珠子又凝滯了。
「安迪昨晚在,我去問問她。」邱瑩瑩既然把事情接手了,那就一定熱情地辦到底。曲筱綃聞言精神一振,耐心等待來自安迪的訊息。若不是有邱瑩瑩這個二愣子,她還真不敢大清早打安迪電話吵醒孕婦呢。
可來自2201的聲音也表明安迪不在家。邱瑩瑩奇怪了,半夜走人?「難道他們是一起走的?」
曲筱綃心說只有邱瑩瑩才會這麼想。「謝了。你再睡去,我……」
「真報警?出什麼事了?」
「嚇你的。我只不過是自己不在家,要弄個人查趙醫生的崗。很好,果然不在。」
「你騙我?」
「對!」曲筱綃說著就結束通話電話,也不管邱瑩瑩在那頭哇哇大叫。她只能另想辦法。
邱瑩瑩被打斷睡眠,氣得大叫。折回2202,進門又是大叫一聲,因沒想到關雎爾被她的敲門聲吵起來了,直著眼睛站在門口,周圍一片黑,只有關雎爾的睡袍一片白,嚇人得緊。被邱瑩瑩驚聲尖叫再度嚇醒,關雎爾才還魂,丟下一句話,「趙醫生和包總不是一起離開,你別多事。」
「到底怎麼回事?」
「不知道。我只知道別多管閒事,再管下去,曲筱綃出差回家不高興。」
「我才不怕她,可她就愛招惹我。這人真討厭。我把她的電話號碼拉黑,討厭。」邱瑩瑩說著,果然將曲筱綃的手機號碼拉黑了。關雎爾看著沒阻止也沒鼓勵,她打哈欠都來不及呢。可再來不及也得加緊洗漱,她得去謝濱家接人。
關雎爾忽然拉開洗手間的門,問:「昨晚,你手機上是不是又多了應勤的號碼?」
「呃……這個不拉黑。」邱瑩瑩臉紅紅,卻口氣堅決,「而且我昨晚想過了,我心底無私。如果他未婚妻硬要誣陷我是小三,呸,我還比她早一步呢,她才是小三。」
關雎爾眨巴了會兒眼睛,「但你會太苦的。」
「我寧可苦死,也不願行屍走肉。前幾天,我的心是空的,你們看著我好像平靜了,可其實我並不開心。小關,今天我們說的話,你別跟任何人說好嗎?大家都會說我傻。就讓我傻半年吧。只要半年,你幫我看著,我年輕我傻得起。」
「好吧。真不忍心。」
正說著,有人敲門。敲門聲很沒規矩,顯然不是有教養的人。邱瑩瑩從窺視孔看出去,見是一個陌生中年婦女,就大聲問:「誰?我不認識你。」
「我是樊勝美的嫂子。我和他哥來找她。」
邱瑩瑩一聽,正要回答,被捂住嘴,她看向關雎爾。關雎爾顯然是想到什麼,就代替邱瑩瑩道:「你找的是不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孩?」
「三十多還女孩呢,老早是女人了。三十一歲,長得挺美,在公司裡做人事。」
「啊,聽房東說起過好像有這麼個人,春節前搬走了,現在是我和同學住這兒。你另外再找找吧。不好意思,屋裡只有兩個女孩,我們不開門了。」
「啊?搬走了?知道她搬哪兒去了嗎?」
「不知道啊,可能房東知道吧。要不你留個手機號碼,或者留個旅館地址,我中午等房東睡醒了幫你問問。」
「她媽說她住這兒,姓樊的一家人怎麼都這德性。好吧,你記一下。」
關雎爾記下手機號碼之後,等半天沒旅館地址,卻聽隔壁兩家的門挨個兒被敲響。可幸好那兩個房間今天都沒人。過了會兒,關雎爾見樊勝美的嫂子悻悻下電梯。
等人走後,關雎爾才敢跟邱瑩瑩說,「樊姐賣了她哥的房子給她爸治病,她哥現在找上來,還不找樊姐打架。你趕緊給樊姐打電話,這幾天讓她別回來了,要什麼衣服之類的我們送過去。」
邱瑩瑩忘了自己的傷春悲秋,趕緊找樊勝美。又忘了這是週末的清早,大夥兒都在賴床。
樊勝美聽見電話鈴聲,知道是自己的,反而鑽進王柏川的懷裡,希望那是一個打錯的電話。可電話那頭是不屈不撓的邱瑩瑩,手機響了一遍又一遍,最終還是王柏川憤怒地抓起手機,一看就怒了,「又是邱瑩瑩,每次都是她清早找事。」
樊勝美一聽是小邱,只得無奈地接聽。可不等她發牢騷,邱瑩瑩那邊傳來的嘀嘀呱呱的資訊震得她魂飛魄散了。她哥嫂不是說要判半年嗎,怎麼都出來了?幸好關雎爾機靈,總算她避開今天這一劫。等邱瑩瑩說完,樊勝美謝了又謝,放下電話只會發呆。王柏川轉過來皺著眉頭問:「什麼事?你家的事?」
樊勝美點頭,好一會兒後之後才緩過氣來,哭喪著臉道:「我哥嫂找到2202去了。」
「不怕,索性這兒多住幾天,他們找不到你。而且他們手頭沒錢吧,乘著綠皮火車來海市,看他們能在海市耗多久。再不行,你去辦個小區裡面的停車證,我每天接送你,都走地下車庫,他們找不到。」
「不是,可總之安靜日子到頭了。我媽又得伸著手問我要錢了。我哥不會放過我,我賣掉了他的房子。」
「你媽都沒通知你。」
「是啊,他們就是要打我個出其不意。幸好我今天不在,幸好小關機靈。要死了……」樊勝美是真的頭痛至死。好不容易才過幾天隨心所欲的日子,討債鬼又上門來。
「你乾脆當不知道。再買部手機,專門只給你家裡打電話用,免得他們萬一在家裝了來電顯示。」
「當然得這樣。對了,我去通知上回跟我哥打架的人,又可以討債了。」
「這個我看還是算了,別惹事,他們討債可不僅只找你哥,到時又得找人擺平。當不知道吧,你媽提起你就推,只能那樣了。要不然你哥他們又吧嗒一聲黏你身上了。」
「每個月匯去的錢會不夠用,他們會剋扣我爸的醫藥費。」
涉及樊家那位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家長,王柏川不便多說了。他只問了句:「如果你想多匯點兒去,對你哥嫂那樣的人來說,多少才算是有底?」
「無底洞。好吧……」樊勝美知道匯再多都沒底,她垂下眼皮,想到將要發生的事,不由得淚眼婆娑。
這個週末,算是徹底被毀了。樊勝美惶惶不安,王柏川再怎麼都沒意思。
安迪覺得才睡著一會兒,就被外面的聲音吵醒。確切地說,是有激烈的吵鬧聲從臥室的門縫裡穿過來,那聲音顯然是包奕凡和老包的聲音。安迪勉強自己起身,看看也睡了有三個小時了,就盥洗了一下出去。
兩眼紅腫的包奕凡看見安迪就道:「對不起,吵醒你。我媽去了。」
安迪一愣,看看同樣是睡眼矇矓的老包,原來父子兩個吵的是這事。「節哀順變。」想了想,忍不住又補充一句,「以後你也沒媽媽了。」
包奕凡兩眼噴火,盯著父親,「我還跟你一樣,沒有爸爸。」
老包沒回答,因為有安迪在,他才能稍微自由,不需要隨時提防兒子火起來揍他,他退到沙發上坐下,打電話要冰塊。安迪推包奕凡坐下,腦子還有點飄,想不出辦法,也對包太的死沒有什麼悲哀,只能問:「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她從冰箱裡拿水給自己喝,可一想這兒還有最需要的人,就把水扔給包奕凡,沒看老包一眼。
「打算找車子立刻送回家,路不遠。你留在這兒再睡會兒,我給你留個司機,回頭你回海市還是去我家,隨便你。」
「嗯。你路上休息。」有敲門聲來,安迪接了服務員送來的冰塊,拿給老包。老包居然還能平靜地衝安迪說謝謝,彷彿死的不是跟他共同生活幾十年的女人。
老包拿來冰塊,裹入毛巾,頂在頭頂。很快,一臉的矇矓睡意消退了。
安迪只心疼包奕凡,又坐回包奕凡身邊,「要不要吃點兒飯?我喊送餐吧。」
「吃不下。讓我趴會兒。」包奕凡趴到安迪肩上。只一會兒,安迪就感覺肩上熱熱的感覺瀰漫開來,她看看老包,伸手輕撫包奕凡顫抖的肩膀。讓他哭吧。
可老包清醒後,便乾咳一聲,道:「人既然已經去了,我們自己家裡幾個人先開個小會。我錄音。」
安迪衝老包擺手,試圖阻止。包奕凡這種情緒下還開什麼小會,只怕一言不合父子兩個吵起來還是輕的,打起來都有可能。但老包胸有成竹地衝安迪擺擺手,繼續開口道:「我上一次得癌症,已經想明白很多。但身不由己,還是又過了幾年地獄裡的日子。今天開始嘛,我解放了……」
包奕凡猛抬起頭,激憤地要起身,被安迪按住。若非安迪是孕婦,包奕凡早甩脫身撲過去了。可被孕婦按住,他只能怒視,「我不會放過你!不會放過你!等我辦完媽媽的事,我找你算賬!我……」
在包奕凡的怒吼聲中,老包卻是不緊不慢說自己的,「我跟你,我的兒子,沒有矛盾,你重情重義,你依然是我這輩子的最大傑作。但從今天起,我要輕鬆做人,休養我這生過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復發的身體。財產全都轉到你名下,由你自己去打拼啦。我只要拿走一億人民幣和兩套房子,過我清靜自由的日子。」
安迪與包奕凡都大驚,安迪盯著老包手裡的新式錄音筆不能吱聲,而包奕凡等老包話音剛落,就又吼道:「你別想逃脫,我不會放過你。」
「隨便你。做事之前我早已考慮清楚所有後果。具體移交事宜等辦完喪事再操作。而今天回去,財務凍結銀行賬戶,只進不出。我的話就這些。安迪,麻煩你年輕人把錄音機裡的錄音騰出來,一式三份,你也持一份。你應該會這種操作。雖然錄音沒有什麼法律約束力,但對我個人有道德約束力。」
「你有道德?」
「我口碑一向不錯。除了你媽從不把我當人。」
「我媽怎麼對你?你生病時候,是我媽……」
老包平靜地喝冰水,頂冰塊,有聽沒聽地隨便兒子說,不再辯駁。等安迪將錄音處理好,他拿起錄音筆就走。安迪看得一頭霧水,不知該如何評價老包這個人。只因她自己也在包太手下領教過太多。
身後,包奕凡喊了聲「安迪」,安迪從門口轉身,見老包走了後的小包疲軟地癱在沙發上,臉色青白,眼白血紅。「安迪,不要上他的當。他這是自知難以收拾,玩的金蟬脫殼。他們當年鬧離婚,我媽孃家家族一呼百應,拿拖拉機堵住公司所有通道,鋤頭鐮刀都拿手上,我爸才不敢再堅持。今天我媽孃家兩個小兄弟只要回去一說,我爸不隱匿,還能有好日子過?」
安迪驚得彈眼落睛,站在那兒挪不了窩,「你家……」
「是,我家!所以你家那些事算什麼事兒。你繼續睡覺休息,我走了。回頭,你不去葬禮也好,省得面對我家那幫親戚。老話說,富在深山有遠親,我家還不在深山呢,我媽為了對付我爸拉攏的各種各樣親戚之雜,之多,你應付不了。還有,如果我爸再找你,你別理他。」
安迪瞪著眼睛對著包奕凡發愣,包奕凡走過來,抱抱她,「你不需要知道太多,知道太多活成他們那樣子很沒意思,連我,能做到的也只有不摻和。自家父母,我能怎麼辦呢?」
安迪依然驚愕無語,她隱隱想到了,昨晚上老包設計威嚇包太,可能是這對離不了婚的夫妻揹著外人經常做的自相殘殺的一齣,只是昨晚有她出手的行動替老包添了一勺油,而包太不懂金融操作正好被老包放火偷襲成功。可能老包都沒意識到會鬧出人命,逼得他不得不以退出自己一手主創的事業來了結。這都是什麼樣的家庭啊,這樣的家庭成員,真還不如換成安靜但分裂的她弟弟。
包奕凡失魂落魄地拍拍安迪的臉,連呼好幾聲,才將同樣失魂落魄的安迪喚回神來。「在想什麼?」
「我昨晚,好險,差點兒被人利用,差點雙手沾血,幸好你正好在我身邊,才說得清楚。」
包奕凡沉默,他就是個夾在親人中間最無力的人,大家都愛他,可大家都不會為了他停止爭鬥,而他也無力阻止。「安迪,我現在頭痛如割裂,求你別追究了,尤其不要害怕,到這地步,事情基本上了結,大局已定。你回家別胡思亂想,回頭我忙完家裡的事,再跟你解釋。」
「呃,你也別擔心我,你去忙你的,注意休息,我總之,挺你到底。」
包奕凡反而沒信心,這麼容易打發?可他實在是筋疲力盡,無力多想,與安迪默默告別,去處理後事。
安迪又躺回床上休息。無法不回想過去這令人心驚肉跳的十二小時。又差點兒被老包騙了,若不是包奕凡在,而包奕凡腦袋拎得清,從來熟知並看穿父母的作為,罵走老包;而且知道她並未做出,也並無動機害包太。若不,只要某個關節稍有閃失,後天上班,估計她得遭包家親戚的長途奔襲和圍攻。想著都後怕,想著都冒冷汗。
關雎爾正在餅乾箱裡挖早餐,接到謝濱打來的電話。讓她不用買早餐,他會做。關雎爾聽了很驚訝,與她差不多年紀的謝濱會做早餐?她忍不住使勁回想,想來想去,想不出謝濱有什麼娘娘腔,那可真難得。
謝濱住的宿舍離歡樂頌大約十幾分鐘的車程,關雎爾到了那幢大樓,見謝濱早站在樓下等候。這回扔了柺杖,若只是站著,完全看不出曾經受傷。關雎爾磕磕巴巴地先掉了頭,才停到謝濱身邊,方便謝濱入座。其實謝濱一看見車子來就手舞足蹈地開心招呼,只是關雎爾開車緊張,只能顧此失彼,不看不聽謝濱說什麼做什麼。等車子一停,謝濱就靈活地鑽入,果然比昨天恢復了許多。
「嘿,睡得好嗎?我昨晚睡了很飽的一覺,一覺醒來,什麼都恢復了。還做了個夢,你猜夢見誰?」
「不是我。」關雎爾果然收到謝濱現做的早餐。她接了謝濱遞過來的密封盒,只要看盒頂透出來的密封條便知盒子洗得很乾淨。當然,可以放心地吃。只是,這麼一大盒?
「嘻嘻,就是你。我夢見去醫院包紮,一抬頭,居然你是醫生。我挺不好意思被你看見傷口,撒腿就跑。睡醒還在後悔呢。哈哈。快吃吃我做的雞蛋餅好不好,我照著小攤上的辦法做的,加料,肯定好吃。我也沒吃早餐,一起吃。」
關雎爾連忙掀起蓋子,兩個人分享烙餅。想不到一揭開蓋子便香氣撲鼻,看來還真有好本事。關雎爾拿起一塊咬下去。謝濱焦急地看著,都沒等關雎爾咀嚼,就搶著問:「還行嗎?第一次做呢。」
關雎爾趕緊咀嚼了嚥下去,有點兒含混不清地道:「好正宗哦,就是路邊攤兒經常吃到的味道,有蔥花,有雞蛋,還有榨菜絲兒,好像還有甜辣醬。」
「哈哈。」謝濱開心地大笑,「全猜中。想不到只看,也能看得熟能生巧,我真天才。唔……什麼東西?」
顯然,謝濱自己咬下去的一大口裡面,埋著一隻不知什麼炸彈。兩人往咬出來的橫截面一瞧,白乎乎的流體正慢慢滲出。「沒熟?」
「第一塊,嘿嘿,怕煎煳了,又是手勢生硬,餅太厚,裡面的沒煎熟。」
「沒熟的別吃了吧,會鬧肚子。」
「當然。我把當中一圈厚皮的撕掉,周圍的沒問題。你咬下去的時候也小心點兒。」謝濱一邊動手,一邊笑道,「要被我同事看見,又得說你們80後什麼什麼了。好像拒絕吃不衛生食品也是嬌生慣養的80後的壞德性。他們還尋開心說,80後還得分85前,85後。85後的更壞。這麼一分,全樓層只有我一個是最壞的。」
「我們同事還好,都還變本加厲地追求環境呢。」
「可想而知的。其實吃苦不能看表面,像出任務的時候蹲守,兩天兩夜不合眼的只有我一個,最終凌晨三點多最困的時候疑犯出現,只有我一個人發現。但有條件的時候沒必要吃餿飯喝髒水,起碼我看著挺矯情,裝不出來,何必呢。」
「是哦,有些人挺口是心非的,對著別人指手畫腳,回到家裡對自家兒女誰不是嬌生慣養,提供最好的。我沒吃到生面糊。挺好吃的。真的。」
「哈哈,那再來一個?我真怕你不愛吃呢。」
「真吃飽了,我出來時候吃過一塊小蛋糕,還有牛奶。」
「那我不客氣啦。」謝濱果然不客氣。關雎爾專心開車,他專心吃,一口氣將盒子裡的烙餅吃得乾乾淨淨。關雎爾只知道男的能吃,家裡爸爸一向掃桌尾。可想不到有人這麼能吃。而且吃了這麼多之後,居然連意思意思打個飽嗝都沒有。關雎爾不知怎的很想笑,可又怕被謝濱當十三點,只能忍著。
而更讓關雎爾驚訝的是,兩人走進閱覽室,謝濱下意識地拿眼睛橫掃一遍全場,目光凌厲,很有職業風範。這種人,哪用得著擔心娘娘腔。即使走路依然一瘸一拐,也不失男人風範。
兩人此後便安安靜靜地各自找書看書,但關雎爾感覺謝濱時不時看她一眼。她只覺得如坐針氈,真擔心朝著謝濱那一邊的一粒藏在劉海下面的痘痘被他銳利的眼睛發現。她終於承受不住壓力,起身打算坐到謝濱的另一邊。她以為謝濱會問為什麼,她還在苦惱地設想呢,謝濱卻忽然如豹子下山般衝出去,與一個年輕眼鏡男過手兩三招,就把那男子壓在地上。「手機從褲襠拿出來。」謝濱大喝一聲。見那男子乖乖拿出一部愛瘋手機扔地上,謝濱才看向正看熱鬧的一名少年,「你手機號碼是多少?我看他是從你口袋裡掏的手機。」
關雎爾忙走過去替謝濱打少年報出來的手機號,果然,地上的手機叫了。原來謝濱不聲不響盯上一個小偷。原本安靜的閱覽室一下沸騰了,許多人拿出手機拍照,圖書管理員更是走過來感慨說最近讀者已經丟了好幾部手機,一直抓不住小偷,原來小偷是這麼個斯文人。關雎爾卻是擔心地看謝濱的腿,看褲子裡會不會有血水滲出。這傢伙才剛受的傷啊,還縫了幾針呢。但謝濱衝她搖頭使眼色,關雎爾不知這表明謝濱沒拉到傷口還是不讓示弱,總之她知道暫時不能詢問。
警察很快到來,大家一對上話,發現是自己人,自然好說話。謝濱提出自己腿上的傷口可能撕裂,要先去醫院,暫時不去派出所配合做筆錄。關雎爾看見,果然,牛仔褲上滲出血跡。想到那撕裂的疼,關雎爾倒抽冷氣,可要事當前,她只能默默地在邊上看著,去位置上收拾兩人看的書和筆記本,退還書籍收回借書卡。等謝濱自己提出走,她才默默跟上。
等離開眾人,謝濱才百般道歉,「哎喲,看見了就忍不住,這下惹麻煩了,還說週末安安靜靜看書呢,泡湯了。對不起,真對不起你。幸好你現場一言不發,這個小偷一看就是慣偷,要是知道我有腿傷,一定掙扎著專門打我的腿。」
「我沒關係,就怕你傷口撕裂太大。你怎麼知道他是慣偷?看上去白白淨淨很斯文啊。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這個不敢當,我可以跳著走,只要走慢點兒。我看的是這個人的手法,相當利落,高手。估計手頭犯的案子不少。所以我建議同事提取圖書館的監控錄影,查他每一次進來閱覽室的時間與偷盜報案的對比。你肯定要問有沒有什麼理論?沒有,完全憑經驗。我剛分配就進刑大,我成績挺好的,導師向上級推薦,一來就進刑大是優待。可我那時候理論一套套的,遇到真槍實彈就吃癟,別人衝上去了我還不知為什麼。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申請到最亂的火車站附近做巡警。兩年裡可真長見識,見識過非常多的人,各種性格,各種遭遇,可像你這麼好的姑娘還真不多見。」
關雎爾非常愛聽與她完全不同世界裡發生的事,可最後一句出來,她臉一下子紅了,扭過頭去不理。
「真的,我不會胡說。哎,你再生氣我傷口就亂痛了。」
「嗨,你剛才說那麼多,我給你補充最關鍵一句:本故事純屬虛構。」
謝濱哈哈大笑,「你才是刑偵高手,一眼看穿,佩服佩服!」
兩人一天時間奔波於醫院、派出所、餐廳,到處都是等待和排隊,連車子開在路上也是排隊等塞車。好不容易將事情都辦完,兩人已經說了一大籮筐的話,清楚知道對方這二十幾年的成長史,家裡各有幾口人。兩家人境況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典型的小康之家。
終於,拖了一個多星期之後,謝濱兌現了請關雎爾聽重金屬的許諾。
音樂可發瘋,淑女更可以瘋狂。
曲筱綃在餐廳吃自助早餐,渾身都沒精打采,即使穿著漂亮的裙子,引來無數目光盡垂涎,她依然有氣無力。她憤怒地告訴自己,姐一夜沒睡好,當然沒精神。姐身經百戰,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一個趙醫生打擊不了姐。可自我安慰了一頓飯的時間,她的狀態只有越來越差。
走出餐廳的時候,竟然,趙醫生來電了。曲筱綃簡直想哭,想罵,又不敢大聲,千言萬語,滯留在一聲「喂」之後,留中不發。趙醫生卻若無其事地道:「太陽是不是西邊出了?你這麼早起床?」
曲筱綃爆了,「混蛋,別裝沒事人一樣。昨晚上開始我一直打家裡電話,我一晚上壓根兒就沒睡覺。你去哪兒了?你即使不滿意,也請說啊,別怕我聽不懂,我知道我闖禍了,你不痛快,想不理我。但你給我個了斷。我等一晚上了。」
趙醫生一時沉默。而跟在曲筱綃身後的兩個男人卻被美女的潑辣煞倒,越過曲筱綃,頻頻回頭打量美女。曲筱綃當即捫住電話,大吼一聲:「看你孃的看。」又放開手接聽,發現趙醫生正說話,忙放緩聲音,打斷:「我這兒剛出了點兒小事,沒聽見你前面說的,拜託你再說一遍。」
「我很愛你……」
「但……」
「沒有但。照舊。我有一個要求,請你顧及我的收入狀況。你送的禮物我很喜歡,我已經聽了一晚上音樂,可這不是我支付得起的,太超過我支付能力的饋贈讓我心裡不安。我以後會正視我們之間的收入差距與因此導致的消費檔次差距,不能自私到因為我的不足約束你的享樂。但你也得偶爾為我剋制。比如,這份禮物。唉,一言難盡,我很矛盾。其實住在你的2203,已經在蹭你的好處了,可以預料,以後還會不斷蹭。我還說這些幹嗎,豈不是又想當婊子又要立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