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甌春》小說信息

第49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扈夫人何嘗聽不出她話裡的機鋒,大家都不是蠢人,其實早就心知肚明瞭,如今不過場面上應付而已。她拿清如出來比,實在沒意思得很,閻王要誰去死,還能轉嫁到別人身上不成!扈夫人掖了淚眼道:「你們姊妹除了清如,都不是我生的,可我待你們的心是一樣的。你年紀小,不知道里頭門道,府衙守軍是公中人,咱們私下調動不得。莫說你,就算真是你二姐姐遇上,咱們也沒法兒。好在你平安回來了,這是不幸中之大幸,回頭好好調理兩日,壓壓驚。我知道你這程子為你姨娘的事辛苦,再加上昨兒那一齣,縱是個鐵打的人,只怕也受不住。」

所以這就是女人的世界啊,明槍暗箭,你來我往,很多話你不聽仔細,很難摸清裡頭門道。大家子一般都是這樣,有女人的地方就有紛爭,只是尋常人家鬧脾氣至多斷絕了來往,謝家不留神就有性命之憂。好在清圓自己能應付,沈潤便將全副心思都用到了謝老太太身上。

花廳裡四角燃燈,燈罩子用了白底的琉璃,照出來的光是淡淡的天水色,不顯得那麼燥熱。老太太萬分客氣地請指揮使上座,沈潤推辭不得,便大方坐了下來。

起先的時喜時悲,到這刻應當都宣洩得差不多了,沈潤比手請老太太安坐,沉聲道:「沈某正巧經手了這個案子,少不得向老太君稟告始末與進展。如今瞧這個案子,似乎並不像尋常劫財,人犯知道四姑娘的來歷,若是為錢財,也不會選在四姑娘上寺廟操辦法事的時候動手。若是為了劫色……一夥強梁為搶一個姑娘大動干戈,似乎不上算。況且四姑娘小小年紀,還看不出美醜來,幽州城裡比她美豔的女人多得是,強盜倘或是看中了四姑娘的美色……」他輕飄飄乜了清圓一眼,然後緩緩搖頭,「也不至於這樣沒有眼界。既不劫財,又不劫色,那麼老太君就要想想,可是謝家與誰結了仇怨,有人潛心要報復謝家,先在四姑娘身上動了刀。」

謝老太太沉吟了良久,「我們謝家一向與人為善,從來和人沒有什麼仇怨……」一面說,一面瞧了他一眼,心道這沈指揮使到底是老油子,要說最大的仇家,還有別人麼,可不就是上回經他授意扳倒的付春山!不過付家從上到下被殿前司收拾得妥妥帖帖,縱然有漏網之魚,這刻保命都來不及,還有那心思報復謝家麼?想了又想,還是搖頭,「咱們幾十年不曾回幽州了,若說樹敵,是斷乎沒有的。」

沈潤哦了聲,復看看對他那句刻意貶低的話很是不服的姑娘,她氣憤的模樣竟可愛得難以言說。他頓時心情大好,夷然道:「既然不是針對謝家,難道是有人刻意針對四姑娘麼?我料應當不會吧,一個深閨裡的姑娘,哪裡能得罪誰呢。沈某與四姑娘打過兩回交道,看四姑娘守禮得很,不像那種會招人恨的性子。」

這話說得可算很有學問了,層層遞進,欲揚先抑,輕描淡寫兩句,就將那把闇火引到了扈夫人身上。

闔家哪個不知道,打從四丫頭回來,扈夫人那裡就從未討著好。這位當家主母的心胸啊,可說比針鼻兒還小,容得下家裡吃閒飯的家生子兒奴才,容不下一個認祖歸宗的庶女。加上前幾日清如因玉佩的事吃了清圓的暗虧,焉知不是扈夫人一不做二不休,暗暗使人除掉清圓?

於是在場眾人的視線有意無意往扈夫人身上瞄,但那位主母沉穩得很,那巋然不動的氣勢,只怕是把人證送到她面前,她也不會低頭認罪。

沈潤輕牽了牽唇角,見衣袍上不知何時落了一點白色的絮,抬指一拂,把它撣開了,垂眼曼聲道:「請老太君放心,只要那夥強人還在我殿前司,我就有法子從他們身上深挖下去,挖出那個幕後主謀來。沈潤這人有個毛病,破不了的案子,時刻都壓在心上,一日沒有拿住真兇,殿前司便一日關注四姑娘安危。四姑娘是這起案子的人證,若有需要,沈潤隨時會傳召她入衙門問話,也請老太君幫我個忙,保四姑娘在案子破獲前全須全尾。倘或再有什麼閃失,那沈某便有道理懷疑,是謝家府上出了內鬼,屆時那夥強盜犯下別的事,也要一併算謝家一份,這麼一來,謝家百年大族的體面可就保不成了。」結結實實恫嚇了一番後,他又換了個笑模樣,「老太君應當聽說過殿前司的手段吧!」

殿前司的黑,這世上有幾人不知道?他們手裡昭雪的案子多了,冤假案子自然也不少。那是一群身披華服的惡棍,隨意拎出一個來就是大臣子弟,一幫仗勢行兇的人,能想出千百種折磨人的法子,譬如坐水椅、石頭浴,聽上去倒不覺得什麼,細說起來卻令人不寒而慄。

謝老太太自然掂量得出沈潤話裡的分量,一字一句雖都在談公事,但暗中盡是對清圓的周全。自己目下還弄不清裡頭玄機,總覺事有蹊蹺,只不好多說什麼,唯有一力應下,笑道:「四丫頭作證之前,先是我謝家的女兒,這個不需殿帥吩咐,我自然盡心。」

沈潤頷首,站起身拱了拱手道:「沈潤將人安全送還貴府,一樁重任已了,官署還有好些公務亟待處置,這就告辭了。」

他一有動靜,那些長驅直入侍立在門外的班直便上前一步,沉重的頓地聲,驀地叫人心頭一驚。

扈夫人彷彿在潭底沉了很久,到這時方從嗆人的暗湧中掙出水面,強打起精神道:「家下已經備了薄宴,殿帥何不用了飯再走?」

沈潤說不必了,「來日有機會,再來府上叨擾。」

殿前司的人行動就像一陣風,飛沙走石地來,又風捲殘雲地去了。一時上房的人都惘惘的,略怔了一會兒,想起李從心還在,便又重新扮起笑臉來支應。

「殿帥既有公務要忙,那咱們入席吧!」老太太沖小侯爺露出一個疲憊的笑,「這回的事驚動了那麼多人,真叫咱們不好意思。如今四丫頭毫髮無損地回來了,我心裡的大石頭就落了地。小侯爺請吧,請上花廳入席,橫豎都是自己人,也不講究分桌那一套了。」

李從心卻並未聽從老太太的話,轉頭瞧了清圓一眼道:「萬幸得很,四妹妹昨兒遇上了殿前司辦差,倘或沒有殿帥搭救,後果不堪設想。我今兒送她回來,一則是為了給老太君和正倫一個交代,二則是有話要向老太君面稟。」

小侯爺一臉肅容,令在場的人都警覺起來,十來雙眼睛盯著他,今日受到的震動已經太多了,剛放下去的心又懸了起來,老太太氣餒又無奈地點頭,「小侯爺有什麼話,只管說罷。」

他退後了兩步,站在上房中央那塊巨大的細墁磚上,恭恭敬敬向謝老太太長揖,又向扈夫人長揖,朗聲道:「李從心不才,今日要向謝府四姑娘提親。早前我也同我母親商議過,但因種種誤會,反倒讓四姑娘蒙受了不白之冤,實在是我的不該。今日我親口向老太君呈稟,是我一人的決定,只要老太君極四妹妹應允,我明日便快馬回橫塘稟明父母,預備三書六禮,向四姑娘下聘。」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