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繼承我爸的遺志。這是整個過程中,唯一一句對母親的反駁。平時,總是小心地從不輕易提起父親,免得母親傷感。
但這會兒,好像忘了。直到看見母親眼睛紅了,才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父親離去已經十多年了,母親總是放不下他。儘管母親已經再婚,和繼父有了一個小妹妹,但她還是懷念父親。特別是母親與自己在一起時,母親對父親的懷念總是從不剋制,倒是自己一向小心翼翼,儘量避免在母親面前提起父親,這一次也是話趕話激出來那麼一句。這不,一下子就讓母親傷心了。但自己在心裡,對父親的記憶則是刻骨銘心。記得很小的時候,父親經常出差不在家,問母親,父親去了哪裡,母親的回答總是執行任務去了。什麼叫執行任務?母親解釋說去做一件大事。又問什麼叫做大事?母親不知如何回答,便告訴說你長大以後就知道了。當真的知道那是件什麼大事的時候,父親已經走了。很多事情都是母親後來一點點說出來的。父親留過學,學的是火箭發動機專業。當他學成臨到回國時,那個國家海關的「老大哥」對他實行嚴格把關,凡是行李包上帶有文字性的東西,包括所有的書籍和學習筆記,全都扣留,一個字也不許他帶回國。這對父親的刺激可想而知。父親認為這是對他人格的侮辱。他們聳一聳肩,不作解釋。回國後,父親一邊勤勤懇懇地工作,一邊憑記憶一點一點地恢復他的筆記。所以,父親留給她不滿十歲的女兒最深的記憶:就是不停地在本子裡寫呀寫的,好像永遠都寫不完。有時,調皮的女兒會拿一本小人書,去找父親,要他給自己念。父親可能會停下來,耐著性子念上一段,但更多的時候是讓女兒去找媽媽,說爸爸正忙著呢……
正當父親的生命為他熱愛的事業激烈地燃燒時,身體出了無法修復的故障:癌症!發現時已到了肝癌晚期。三個月後,他就匆匆地告別人世。父親臨死前,還萬分愧疚地說:我沒能完成任務,沒能把火箭送上天,我對不起祖國和人民對我多年的培養。可是,東方紅一號衛星就在父親去世的第三個月上天了。當《東方紅》樂曲響徹太空時,母親抱著父親的遺像涕淚滂沱。女兒這才明白父親乾的大事是什麼。那年,你知道嗎,爸爸,十一歲的女兒突然覺得自己長大了,雖然不能完全領會母親哭訴的內容和意義,但已經懂得什麼叫遺憾了,當然是為父親沒等到火箭上天的這一刻而遺憾。
只是沒想到,父親未完的遺願,會以這樣一種方式留給了女兒,悄無聲息地流淌在女兒的血液裡。或許,父親早就把那一切,變成一塊小火石,悄悄地放進自己的心裡,一旦有機會,它就轟地被點著,然後,再也無法撲滅。
三
她也想過要主動去找姚一平,但就是沒付諸行動。有兩次拿起電話,號碼都撥了出去,沒等它有回鈴,又撂下了;還有一次,她人都快到姚一平家門口了,又打了退堂鼓。她不知道這究竟說明了什麼。
姚一平不是也沒來找你嗎?從他舅舅家分手後,兩人沒再見過面,也沒互通過訊息。所以,她悄悄讓自己做好心理準備,假如離開北京的那天他還不出現的話,他們倆的事就不了了之了,儘管她直覺到遲早都會有這一天,但她心裡還是不願相信這個事實,為此心裡也感到很不舒服。她問自己,我的初戀就這麼告終了嗎?
想到這裡,她又有點不甘心,她暗暗希望在她臨走時,他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可同時,她分明知道,即使他出現了,也無濟於事。她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他不是她要的那個男人。她對他沒有信心。可她不明白的是,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想見他一面呢?
是夏末秋初的一個晚上離開北京的。候車室裡人多得像下餃子,氣味難聞,燠熱難當,搞得她心情很不好,連話都懶得說。可她知道,她的心情跟天氣沒太大的關係,真正有關係的還是姚一平。她都要走了,隔天隔地了,他連面都不照,告別都不告別,他難不成想以這種不告別的方式來告別他們的關係?這也許對他們雙方都是一件好事,避免拖泥帶水藕斷絲連,對誰都是最好的選擇。但這種方式也太絕情,讓她感到心裡空落落的,有點難過。母親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讓她到部隊後再給小姚寫信,無論將來怎麼樣,解釋一下總是應該的,戀愛不成,大家做個朋友也是可以的。母親認為,在這件事上,是她有負於他,他生氣也是人之常情,讓她主動認錯。她看著母親,心裡想的卻是:這就是失戀嗎,我真的要品嚐失戀的滋味了。我會痛苦嗎?
火車開了。在勻速有節奏的行進中,她發現她心裡並不像想象中那樣痛苦,也沒長時間地陷入回憶中,好像有人把她和姚一平的那一段生活悄悄拿掉,扔出車窗去了。面對窗外移動的景物,她腦子想的和火車的行進方向是一致的,火車向前、向前,出現在她腦子裡的,也是即將開始的嶄新生活。她想了很多很多,軍營,軍人,氣象臺,發射場,獨獨沒有去想姚一平。怎麼回事啊,當她發現這一點時,她問自己:我是不是個薄情寡義的人?是不是個沒心沒肝的人?不然,怎麼會一丁點兒都不懷念呢?
但連她自己都感到奇怪的是,她會想起那個把她引進軍營的男人。那個叫馬邑龍的人。邑龍,好奇怪的名字!馬和龍都好理解,邑龍就讓人不明所以了。這個一次又一次跳進她思緒中的男人,他現在在幹什麼呢?她發現愈是想他,愈是想不起他長得什麼樣了,只記得膚色很深,牙很白,頭髮很短,這些零件搭配在一起很精幹,再具體的比如眉毛、眼睛、嘴唇就都不清晰了。記憶就是這樣,你越想記住,就越讓你記不住,哪怕你的腦皮都想疼了,你也想不起來。
不過,到達基地的那天清晨,她還沒下火車,就從視窗上看見了他。被記憶模糊掉的臉的輪廓一下又清晰起來。他帶著六七個兵正在接站。這兩三天,有一百二十多名入伍的大學生要來基地報到,他是接待組的成員。從這趟列車上,一下跳下三十多人,加上行李,小站臺頓時熱鬧起來。有人叫了她一聲:蘇晴同學。是他。他還伸出手握了握,又讓一個兵替她拿行李,還告訴她車就停在外面。接著,他又去招呼其他的同學。原來,他們這批新入伍的學生兵,報到就是集合,直接去教導隊參加軍訓。他就是他們大學生訓練隊的隊長。
四
教導隊離基地首區約二十里,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周邊連個像樣的村莊都見不著,很突兀地戳在一片荒地上。很多人從車上跳下來腳還沒沾地,那個叫落差的東西就先入為主地佔據每個人的大腦了。此前所有的人都對「科技部隊」這個詞抱有美好的嚮往和憧憬,眼前這情景,幾乎讓所有的人都傻了眼,懷疑自己是不是走對了路,進錯了門。因為這裡的一切都跟「科技」太不沾邊了,一下子,很多人像被秋霜打過的茄子似的蔫了。但蘇晴沒有。她對環境、生活,似乎統統沒有了要求。這似乎很不真實。三個月的軍訓生活,想要從一個老百姓轉變成一個合格的軍人,不脫胎換骨,不掉幾層皮怎麼可能?很多人因訓練生活的緊張艱苦而打退堂鼓。有個男生抗拒訓練,拿著吉他,示威性地坐在宿舍門口,對著一操場的人,邊唱邊彈;王子萌對整理內務有牴觸情緒,把好好的被子扯得稀爛,他的班長不得不抱著被子去找彈棉花的師傅;喬亞娟受不了天不亮起床去跑操而裝病,裝女孩子的病。不是有規定嗎?女生特殊情況可以不出操,允許喊「報告」出列,一個月就裝兩三回,反正也沒人知道。所以,喬亞娟喊報告的次數最多。私下,她們經常拿喬亞娟開心,不叫她名字,直接叫她「報告」。
她卻表現得非常優秀,她似乎心甘情願吃這份苦。她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內務衛生做得好,小勤小務又積極主動。星期天還去炊事班幫廚。所以,她老受表揚。喬亞娟問她,蘇晴,你精力怎麼這麼好?你不累嗎?你的精神頭從哪兒來的?她總是笑而不答。不過,她也會在心裡問自己:是啊,怎麼不覺得累呢?每天精力這麼旺盛,都從哪裡來的?
後來,她才漸漸明白給自己動力的來源。
此時的她,兩隻眼睛就盯在那個以標準的軍人姿態站在大家面前的男人身上,她在暗暗地欣賞他的一舉一動,也在心裡暗暗提醒自己,要在最短的時間裡,也像他那樣。這個念頭推動著她,驅使著她,激盪著她,使她對別人眼中佈滿的艱苦、荒涼、落後、累全都視而不見,她能看見的、每天都想看見的,就是那個人。她能想到的、每天都想到的,就是儘快成為一個真正的軍人,而且是讓人羨慕的女軍人。這就是一切動力的來源嗎?也是這一切的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