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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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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累了,非常地累。這些天,他沒睡過安穩覺。可誰不是這樣?鐵路、公路、高壓線哪一樣不用搶修?哪一樣不需人來幹?真是苦了大夥了,沒有哪個不掉肉的,別說幹活了,在雨水泥漿裡泡久了,連鐵都會生鏽。有人累得吃不下飯,有的得了腸胃炎,發起了高燒,聽說醫院床位都住滿了。還好,他倒是頂下來了,看來還是比別人有本錢。他用拳頭擂了擂胸口,表示對自己身體上的每個部件十分滿意。但這會兒,還是累,想眯一會兒,解解乏,可哪有時間?必須趕往技術陣地,一小時後,火箭專列就該到了。

再撐撐吧。他上車後,心裡這麼想著,呼嚕聲就響了起來。瞌睡這東西最會鑽空子。從工地到技術陣地只需六七分鐘,但小劉故意開得死慢,用掉整整一刻鐘,最後是慢慢地停下的,都沒什麼感覺,可他一下驚醒,「哦」了一聲,正準備要抱怨小劉為什麼不叫醒他時,一看手腕上的表,沒耽擱太多的時間,於是,拎上杯子匆匆下車去。不過,這一小覺很管用,精神好多了。一進門,他把手裡的杯子交給一位參謀,讓他泡杯熱茶來,還特別叮囑要濃的。他杯子裡的茶,總是濃得像中藥,苦得無法入口。過去,凌立就說他,喝什麼茶,藥都比它好喝。但他要的就這效果,提神!

換上工作服、拖鞋,往機房裡走,邊走邊問各方面的準備情況。專列到達之前,火箭測試廠房的衛生、供電、供氣、空調、降溫和各種儀器裝置必須準備就緒。供電系統怎麼樣,電壓穩嗎?這次泥石流,高壓線被毀壞,是突擊搶修出來的,他有些擔心。

剛坐下來,他又問吊車試得怎麼樣?因為專列一到,吊車就得上去,把火箭轉載到測試廠房,所以,試吊車、檢查電路,不可忽視,這也是防止關鍵時刻掉鏈子。

發射站站長報告說,吊車電路系統出了點問題,怎麼查都是好的,故障也不知藏在哪裡。

「哦?」他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去看一看。

周建明,他在哪兒?

已經到現場了。

他「嗯」了一聲,很輕,沒人聽見,彷彿是「嗯」給自己聽的。他「嗯」的同時,腦子浮現的是一米七一個頭的小夥子,長得又黑又瘦,手指和腰細得都跟楊柳似的,還死能吃,就是長不胖,但腦瓜比誰都好使。他來自南京理工大學,參軍後沒多久,就幹了一件讓人鬧心的事。但一個大學生,來部隊一套軍裝都沒穿爛,就這麼不讓人省心,還是少見的。據說,這小子有個同學,在某個城市開了一家工廠,用高薪聘請他去做高階工程師,說日子比部隊好混多了。這對他來說,是個誘惑,但大學生到部隊,有規定的年限,如果年限都幹不滿,誰考慮你轉業?而且,這小子有個特點,鑽研起業務來,那真叫削尖腦袋,不把那個東西鑽通鑽透,他是不會出來的。他一到基地,馬邑龍就發現了這一點,似乎還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他這是從周建明身上看到自己當年的影子。他年輕時候,也像周建明這樣,背包裡裝的沉甸甸的全是一堆電路圖紙什麼的,到哪個單位,也不用介紹,進機房就坐下來,攤開圖紙先跑電路圖。有時,遇到人家排故障,那更來勁,主動參與他們的討論,到吃飯的時候,跟人家一起進飯堂。這時,人家似乎才想起來問一聲:你是誰?哪個單位的?光這樣跑了有三四個月,筆記記了厚厚的一摞。所以,沒有哪個單位的裝置是他馬邑龍不熟悉的,出了問題,人們都會想到馬邑龍,一般都是手到病除。周建明也這樣,一到基地,就把各單位跑了個遍。可是,這小子卻不想在這裡幹了。

馬邑龍讓人把周建明找來。

比約定的時間晚到了五分鐘,進辦公室時,規矩不講,推門就進,還叫他「馬老闆」,是個不知深淺的傢伙!馬邑龍第一次看見他時,就在腦子裡刻下一道深痕。是在發射塔架上,忘記為什麼事上去了。從電梯口上出來,視線就跟那小子撞在了一起:他坐在九層的鐵板上,二郎腿高高地掛在一根橫檔上,兩胳膊肘當支撐點,不知是曬太陽還是睡覺,簡直沒了章法,發射塔架是供人休閒享受的嗎?不過,馬邑龍那天心情好,放了他一馬,沒訓斥他,只是走到他跟前點他一下,問: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他還不知好歹,虎著臉,擰著頭,很理直氣壯地應一聲:周建明!馬邑龍「哦」了一下,有人跟他提起過這個名字,是新來的大學生。但,再怎麼著,也得懂規矩是不是!「嚯!夠牛的,就算你叫周建明也不至於蹺二郎腿坐在發射塔架上吧?!」周建明這才老實地收起腿,站起來。從此,這個叫「周建明」的小夥子,牢牢地刻印在馬邑龍的腦海裡。

這回,這小子也太張狂了。馬邑龍沒示意他坐,他自己倒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馬邑龍也不搭理他,自顧自地玩電腦,他今天是打定主意要讓這小子看冷臉坐冷板凳。

終於,周建明坐不住了,走到桌子跟前說:馬老闆,聽說您找我?是不是也想做做我的思想工作?

馬邑龍盯著電腦上的撲克,說,你是不是聰明過頭了?

馬老闆,我勸你別費這個心,也別捨不得了,我決心已定。

馬邑龍的眼睛仍不離開電腦,慢慢悠悠地說:你憑什麼認為我捨不得你走?你聽沒聽說過,離了誰地球都照樣轉?

那你是同意我走了?

對,不但同意你走,而且同意你現在就走。

他倒愣住了:為什麼?

為什麼?你不是說決心已定嗎,我成全你。

真的?

你聽過我說假話嗎?

那我現在就可以去做準備了?

對!

那我什麼時候可以走?

今天。現在。隨時。

太好了,謝謝馬老闆。

馬邑龍又不急不慢地一邊玩撲克,一邊說:可你別高興得太早。今年的轉業名單早已報過,你錯過機會了,等明年的名額下來吧,明年我保證給你留出一個名額。現在反正也沒任務,我批你假,你先回去好好地聯絡工作,如果找到了好工作,你就先那麼幹著,轉業工作開始後,你回來辦理手續走人,怎麼樣?

周建明眨巴著眼睛,哪裡敢相信,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再說,你一個人說了算數嗎?

馬邑龍哪能猜不出他那點心思,便哈哈地笑了起來,關掉電腦,說:你不相信我說的話是吧?說著,拿起話筒,當著他的面,直接給他的領導打電話,說我已經同意你們單位的周建明休假了,你們放他走吧。對,我同意了。

這回,周建明確信無疑了。

十個月後,周建明又回來了,好多人都以為他回來是辦轉業關係的,可奇怪的是,遲遲不見他的動靜。一年一度的轉業工作又開始了,他到底怎麼辦?是走還是留?有人請示怎麼辦?馬邑龍說,你們覺得還有必要怎麼辦嗎?他找過你們沒有?如果實在不知道怎麼辦,就去問問他本人。馬邑龍放下電話直晃頭,說這幫小子,連腦子也不動一動,這是明擺著的嘛。

沒過幾天,周建明倒自己主動找上門來了,再也不玩世不恭了,人謙和多了,看著也舒服多了。還知道馬邑龍愛喝茶,便投其所好,帶了一盒「鐵觀音」。馬邑龍轉著茶盒子,左看右看。開啟後,又湊上鼻子嗅了嗅,說,好茶!我可要嘗一嚐了。於是,從鐵櫃裡拿出一套精緻的茶具,又自言自語地說,這上班時間喝功夫茶是有點不像話,但偶爾一次,可以破例。而且,又是招待周建明同志,說不定該同志馬上要成為老百姓,那我們就是軍民關係了,算是招待茶吧。

周建明看著他,也不叫「馬老闆」了,叫首長了。他說,首長,你不覺得我還年輕嗎,現在離開,對部隊不是一大損失嗎?

馬邑龍洗完第一遍茶,又往壺裡添水。他承認是損失,但部隊工資低,沒吸引力,誰能做到說某某人是人才,就給他工資袋裡多加兩張,讓他留下來別走了。這誰也做不到。那怎麼辦?只好忍痛割愛!

周建明有些激動,說,領導,你真的認為我是人才嗎?

馬邑龍說,不是人才,我們會讓你穿上這身軍裝嗎?不提了!喝茶。真是好茶啊!你嚐嚐。看來,在地方是掙到錢了,這茶價呀,不下五六百吧?

周建明老實承認,是的。

馬邑龍拍了拍手,高興道:真是大老闆的氣派,一齣手就這麼大方。是不是怕我說話不算數?回來辦轉業怕辦不成?你放心,我說話向來是算數的,答應你的事,一定給你辦,除非你自己改變主意不想走了。

周建明說:領導,你猜對了,我真不想走了,您說我還能留下來嗎?

這段時間,周建明到地方後,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地方上的人際關係複雜得簡直讓他受不了,從表面上看,誰都像是你的朋友,可誰又都不是,這麼長時間,也沒交上一個稍微過點兒心的朋友。周建明自己也納悶,怎麼會這樣呢?是自己做人有問題嗎?還是這些年過慣了部隊生活,到地方後不適應了呢?他說不清楚。工資沒少拿,可每個月不到發薪水的日子,錢就花光了,也不知怎麼花的。更主要的是,一天忙忙碌碌的,應該充實吧,可心裡仍然空落落的,好像是丟失了什麼。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自己天生就是塊當兵的料,每天被人命令著做事情,或者給別人下命令,才是自己最適應的生活,才能真正感覺到自己存在的價值,地方的人有地方人的價值,但這不是我的價值,我的價值只能是在部隊。

周建明說,這段時間,我有一種找不到組織的感覺。

嘿嘿!那你的意思是不轉業了?這次你可得想好,想好以後就不能再變來變去了。我看,你還是不要馬上決定,再想想,想好了再說也不晚。

周建明說:我已經想好了,所以才來找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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