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誰能想到,張高工的兒子張帆會惹出這麼大的麻煩?
張帆比龍龍小兩歲,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兒。別看他個子小,腦子卻絕頂聰明。據說他平時從不好好聽課,但每次考試準能考到年級前五名。他是個電腦迷,在電腦上一待就是大半夜。趕上週末,他能連著兩天兩夜不睡覺。應該說,張高工保密這根弦還是繃得很緊的,他怕張帆不知深淺,瞎搗鼓,早就多留了個心眼,所以,他從不把工作檔案和筆記型電腦帶回家。在家裡,張高工特意配置一臺電腦,供兒子用。有時,張高工的老婆無聊時,會上去玩「連連看」,消磨時間,僅此而已。張高工一直認為,張帆在電腦上,也就是玩玩、看看、轉轉而已,接觸不到什麼機密,只要自己不把機密帶回家,不用家裡的電腦工作,就不可能發生洩密事件。哪曾想到張帆通過別的途徑,捅出這麼一個大婁子!張帆自己似乎也沒意識到那是違法,他純屬好玩。不知他怎麼鼓搗的,破譯了別人電腦上的密碼,不打招呼就進去了,四處溜,四處看,覺得好玩的就搬到自己的檔案裡來。有兩張新型的衛星圖片,他就是這樣搞到手的。然後,他又發給同學,想向同學炫耀一下什麼叫高科技。那位同學更沒保密觀念,便把圖片貼上到網上,被西方一家媒體發現後,馬上在報紙上釋出訊息,說中國最近將用新研製的火箭發射一顆新型的探測衛星,很可能是一顆軍事衛星。就這樣,一石激起千層浪。據保衛部的同志透露,張帆自己的防火牆,整得壁壘森嚴,比專業搞電腦的人技術都要高超,攻了好幾次都沒攻進去。那位幹事不無讚賞而又惋惜地說,這小子可惜了啊,還真是個電腦天才!
這就構成了保衛部門卷宗上的標題:「張帆失密事件」了。
這件事一直驚動到總部首長,專門派出工作組下來調查、整頓。基地哪敢不重視?常委專門開會,追究這件事的責任。當然中心議題是研究如何處理張高工。畢竟,張高工是張帆的父親。
以呂其為代表的一方認為,首先該把張高工從崗位上撤下來,不能讓他帶著問題上崗,這也是對張高工本人負責。即使調查結果,兒子洩密與老子無關,那也會牽扯當事人太多精力,誰都知道,帶著問題上崗,容易出差錯。這方面呂其深有體會。他用事實說話,當年他誤下指揮口令,是因為老母親生病,心裡放不下,腦子裡老晃悠這件事,所以才導致那起事故。
呂其認為先讓老張撤離崗位,是明智之舉。
事故預想方案中白紙黑字寫著,凡是有思想問題的人,都要先讓其撤離崗位,以防萬一。
馬邑龍反對。他首先分析了張高工的個人情況和他本人這些年對張高工的瞭解,他認為應把這件事作為特殊的個例來處理,他的理由是張高工是大家公認的活電路圖,對新型的火箭瞭解遠遠超出對兒子張帆的瞭解。如果人的腦細胞可以成為影像的話,那麼在張高工的影像裡看見的肯定是火箭電路結構圖和各種元器件。張高工憑記憶可以默畫出箭上和控制平臺裝置近百張電路圖。張高工還用他的智慧和膽識,提出並改進出十多項更符合發射場實際情況的電路控制系統的設計方案,連研究院的專家、老師都不得不伸大拇指,對他讚賞有加。把這樣的奇才掛起來,不讓他參與任務,那受損失的決不止是他自己,「以我本人對他的二十多年的瞭解,我願意以自己的職務和黨籍為他做擔保。」馬邑龍以這句話結束了自己的發言。
那麼,張高工本人現在情況如何?於發昌說,我找他談過了,他表示情願背個處分,也不願撤離崗位,他一再保證,決不因兒子的事情影響工作。
呂其還在堅持他的看法:張高工對待工作的態度,當然是沒的說,但他兒子畢竟出了這麼大的事,他真能一點不受影響?萬一受影響,出了事可就晚了。
於發昌與基地總指揮袁總又咬了咬耳朵,將呂其和馬邑龍的意見來了個折衷,認為可以讓他不撤崗,但重要的崗位先不讓他上,當個「備份」……
常委們討論來討論去還沒最後形成決議時,會議終止了,原因是總部工作組已到基地。
季永年率領的總部工作組是這天下午乘專機到達基地的,只休息片刻,就去技術陣地視察,回來後又接著聽基地對「太白一號」任務的工作彙報,最後,在作指示的時候,季永年提起了張高工兒子失密的事。袁總將常委會的討論意見向他作了簡略彙報,出乎馬邑龍的意料,季永年的一句話,便將事情作了了結。他說,我贊成老張暫時不要參加任務,先撤崗為妥,這是為了這次發射任務安全的角度考慮,也是出於對老張同志的愛護!
執行命令吧,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季永年六十出點頭,滿面紅光,看不出一絲疲勞,走起路來,年輕人都趕不上,讓人覺得這老頭精力十足的充沛。據說,他每天清晨五點起床,快走一小時,體重十多年沒變,始終保持七十公斤左右,正負不超過一市斤,如果沒有超凡的毅力,很難做到這一點。時下,飯局少不了,連續幾個飯局下來,不轉換成脂肪才見鬼哩。僅從這一點,可見這位首長意志力了得!
這天晚上,馬邑龍是十一點還差十分走進季永年房間的。進去後,第一句話就是對住宿條件表示抱歉,招待所比小賓館差多了,雖說也是套間,但所有的設施遠遠不及小賓館。
季永年看他一眼,擺擺手,讓他別再提了,說,你這麼晚來找我,不會為住宿來道歉的吧?
馬邑龍知道瞞不過首長,就老老實實地承認:是的。我是為老張的事來找您。我認為老張不該受兒子的事牽連,這樣的處理會對老張造成傷害,再說,眼下任務緊,壓力大,確實離不開他。
季永年眉頭堆成一個「八」字,嚴厲道:馬邑龍,我看你簡直就是個不講政治的糊塗蛋!
馬邑龍執拗地說,我相信我的判斷。
季永年再把「八」字往上推了推,說,你這叫什麼判斷?
馬邑龍固執地說:你們可以不信任老張,但可以信任我。我為老張打保票。
季永年眯起眼睛:如果因為這事影響了這次任務,你的保票就一錢不值!你知道不知道?
馬邑龍挺直腰背:知道,首長,我正是為了這次任務的順利完成,才來為他打這個保票的。
季永年有些不高興了:你這個馬邑龍,糊塗!政治上尤其糊塗。這事兒我已在會上定了,先這麼辦!你要沒別的事,可以先回去休息了。
馬邑龍怔了幾秒鐘,無奈地抬起右臂,敬完禮,說,首長,那您早點休息吧。轉身退了出去。
二
這一個晚上,馬邑龍基本沒睡成覺,躺在床上,心一直懸著。那感覺哪是躺在床上,像是躺在發射塔架上,人整個吊在半空中,忽悠來忽悠去的。
他索性又坐起來抽菸。
吸完最後一口煙,掐滅菸頭,又接著躺下睡覺。
還是睡不著,眼睜睜地看著窗戶上的天色亮了起來,索性穿衣下床,走出門去,直奔招待所。他要趕在季永年晨練之前,把他堵在門口。但他到得顯然早了,看看錶,才五點一刻,他只好坐在臺階上抽菸,菸頭一紅一滅,一紅一滅,腦子裡卻想著怎麼和首長磨嘴皮,他知道,只要耐著性子再磨一磨,老張的事還是有一線希望的。他告訴自己一定要有信心。
昏黃的路燈,還沒來得及熄滅,天轟地一下醒了過來,透出一大片亮光。夜和晝的交替原來比火箭點火騰飛的速度還要快,就眨眼間的事兒。
也是這時候,他聽到隱約的咳嗽聲,繼而又是說話聲。
季永年和他的秘書下樓來了。
馬邑龍挺直胸脯,等著他們從樓上下來。
季永年穿著一身運動服,看見他後打了個手勢,接著又問他一大早站在這裡幹嗎?
他一邊敬禮一邊回答說,我來陪首長熱熱身。
季永年看了看他,從他跟前走了過去,噌噌噌地甩開大步。
秘書笑著站住了。馬邑龍緊跑兩步跟了上去,與季永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季永年頭也不回:沒這麼簡單吧?我來基地這麼多回,天天熱身,你哪次陪過我?有什麼話,跟我直說,別繞圈子。你還是想替老張說話吧?
馬邑龍咧嘴笑了笑:首長就是首長,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您。
季永年繼續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快走,說:打住!別拍我的馬屁,有話你就直說。
馬邑龍跟上他的步子:您看,這次任務壓力太大,沒有老張這活電路圖,別說我們心裡不踏實,您心裡能踏實嗎?
季永年不看他,繼續走步。
道的兩旁都是冬青樹,它們站立的姿勢就像哨兵一樣挺拔、肅穆、密集,人從中間走過,這兩排「哨兵」會把你的視線擋住,讓你看不見兩側的風景。但,再往前走,就是三岔路口,小賓館殘存的遺容,便會映入視野。這樣的話,首長的心情,還會好嗎?他對小賓館畢竟傾注了心血,看見它那副慘相,心情能愉快嗎?一個人心情的好壞,往往影響著對當時當下那件事的決策。如果這樣的話,老張的事還有希望嗎?馬邑龍心一提,大步邁到季永年前面,手一伸說:首長,我們走這條路,這條路好走。
季永年慢下腳步,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肚子:你那點彎彎繞,我還不清楚!
馬邑龍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首長,我哪敢啊,您的腦袋是奔4,我是286,哪敢跟首長彎彎繞!
季永年繞過他的身子,往前走,說:你還敢說不跟我彎彎繞,你動這點小心思不就跟我彎彎繞嗎?你不就是怕我看見小樓的殘骸嗎?實話跟你說我不高興,但是,天意難違。什麼東西都不能擋咱們航天發展之路,誰擋路就得搬開它,你想不搬,老天也會替你搬,所以,沒有泥石流,這小樓也得拆,你用不著有心理負擔。
馬邑龍站住了,可以說是愣在那裡,似乎以前大家都過低估量首長的眼光、遠見和氣量了。他還後悔剛才自己太小心眼,不,不是小心眼,簡直有點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這時,季永年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說,怎麼啦,不想走還是走不動?不會不及我這老頭子吧?
馬邑龍趕緊跟上,笑了笑說,首長,你哪像這個歲數的人啊!減掉十歲還差不多。
你這張嘴也學會說好聽的話了。不過,這話我愛聽。剛才,我想你的話來的,你還真替老張找了挺像回事的理由。季永年說著話,目視前方,速度仍然保持不變。
這麼說來,首長是認可我的理由啦?馬邑龍心裡一喜。如果真是這樣,這事就有門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