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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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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季永年說,昨晚你說過的話還算數?

馬邑龍說:當然算數!

你可是拿你的職務和黨籍為他打保票啊!

我瞭解他,我不收回我的話。

那好,這事就聽你的,要是出了問題我可只能揮淚斬馬謖!

馬邑龍步子一下慢下來,眼睛又盯著那個移動的背影,心想,這個身影實在算不上高大,但這個不高大的身影,實在讓人敬佩,他能把說出來的話,再收回去,可見一個人的心胸、氣量和包容度。想到這裡,他覺得嗓子裡有點兒哽,本想再接著表個態的,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兩個字:「首長……」

怎麼,看我要動真格的,你膽怯了?季永年停下步子,看著他。

沒有!首長,我決不反悔!馬邑龍再次挺直胸脯。

他們繼續往前走。有風,它裹挾著溼漉漉的空氣,涼冰冰的,毛茸茸的,像有隻小手,弄得你臉上、身上都癢癢的。

季永年仍在往前走,但又把臉扭過來問馬邑龍,你離婚也快有一年了吧?下一步有考慮嗎?

沒想到,首長會主動關心他的個人問題,因為完全沒思想準備,也感到有些突兀,所以說話結巴了起來:首長,我、我還沒、沒考慮。

咋不考慮?不是有現成的嗎?

這……

這什麼?你不能主動一點?

我……

我什麼?該出手時就出手,還等著天上掉餡餅不成?天上從來不會掉餡餅,對你來說,現在把你的個人問題處理好,不是頭號大事,也是二號大事。我們都是男人,應該有個正常的家。我並不贊同那些只會幹工作,一點不顧家,甚至連家庭都捨棄的人。一個生活殘缺的人,其他方面也不能保證沒有殘缺。

馬邑龍雖然頷首稱是,但心裡卻沒了底,要不是首長提醒,他真沒想過自己居然已經成了「生活殘缺的人」。

是啊,殘缺,馬邑龍正掂量著這兩個字,季永年又發話了:蘇晴過得怎麼樣?她這輩子不容易啊。我也算是看著她成長的,我還記得她剛來基地時小姑娘的樣子。現在已是上校了吧?

馬邑龍點頭說:是。

還有個女兒?

是的。

季永年又接著說:我在這裡當家的時候,曾下決心要幫她再組建個新家!作為領導,一級組織,有這個責任啊!司炳華是個好同志,如果不是他犧牲……不提了,大清早的,說這些不開心的事傷感!感情這種事,我們外人不好多插手,也不好勉強人家。她是你接來的兵,你對她應該比我還了解,瞭解就是基礎,有基礎就可以發展,你一個大男人,主動一點,別拿著那個勁嘛!不是我說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全有個通病,好講個什麼面子。面子真有那麼重要嗎?有時候,面子是會害死人的!它束縛你,這不行那不行,三下兩下,把好事也給耽擱了。在這個問題上,拿出你為老張辦事的勁頭來。人,有時候需要交流,如果你不說為什麼不能撤下老張,我就不會認為對老張的處理會影響到大局,還會認為就該這麼處理。這也是為他著想,畢竟出事的是他的兒子。一個人揹著思想問題上崗,也是很危險的。咱們乾的都是細得不能再細精得不能再精的活,弄不好,手一抖都要抖出個大窟窿來。所以,你去找老張好好談一談,讓他必須先卸包袱,輕裝上陣,把任務完成好……

馬邑龍猛然站住,用洪亮的聲音回答:是!

季永年細細地瞅他一眼,彷彿戴著老花鏡。瞅完,轉身又繼續快走:還有,你跟蘇晴的事,要抓緊,要革命和生產兩不誤!

馬邑龍手並不放下,而是敬了一個長長的軍禮。

每次看見火箭那一瞬間,心裡是一種什麼感覺,他難以用言語形容。這老夥計真威風,它躺著的樣子比站立時還要高大,也許是室內空間小,這老夥計又碩大無比的緣故。它真讓人提神!不論他多疲倦,多委頓,多打不起精神,一旦看見它,全身筋骨會驀然舒展,彷彿想要再往上躥一躥。如果伸出手,拍拍它,指頭挨近它,周身就會熱起來,像有股溫泉注入體內,湧上心頭的是那樣一股柔情。這時候,他就想對它說點什麼。誰都知道它是冷冰冰的鐵傢伙,無知無覺。他從來不這麼認為。在他眼裡,它有血有肉,通上電之後,它就是活的,它甚至比血肉之軀更講情義和信譽,比人更聽話,更好打交道,它從不背信棄義,它從來都是按你們所設計的軌道飛行。有一次就在點火起飛二十秒時,起爆了,險些把發射場變成火海,但它還是搖來擺去地走了一段路,才自毀身亡。自那之後,人們的腦子可清醒多了,明白多了,人人都知道把「質量」兩字,掛在頭頂上,當政治,當責任,當生命。後來,這夥計的運氣就好多了,也順利多了,從此,沒再出過什麼大事。

他站在它旁邊,又拍了拍它,那樣子彷彿前世和今生都跟它有緣。他願意看它出生,看它成長,再聽它吼叫,像一支從投槍手中擲出的長矛,曳著火,帶著響,向茫茫的宇宙扎去!

他正出神呢,忽然聽到有人喊叫,抬眼望去,是張高工正追在一個毛頭毛腳的小夥子後面喊:慢點兒,慢點兒,你這麼晃悠該晃出毛病來了。

小夥子滿不在乎:沒事兒,我這雙手比水平儀還穩!

馬邑龍一看,是火箭制導崗位的一個年輕技術員,他手裡正捧著測量火箭速度的敏感儀器:速率陀螺儀。它特嬌氣,怕震動,一定得輕拿慢放,小心侍候。

馬邑龍看著一邊心痛,一邊又要壓住火,不敢驚動他,等他把儀器安全放好後,才扯開了嗓子說:扯淡!你這個渾小子,有你這麼晃來晃去的水平儀嗎?你唬得了我們,唬得了火箭嗎?!又指著旁邊的一位組長說,他叫什麼名字?你們在本上把他給我記上一筆,陀螺儀沒事就算了,要有事我找他算賬。

說完,馬邑龍轉身對現場的人放話,都給我聽明白,誰敢在這裡再像這渾小子這樣吊兒郎當地幹活,我就敢撤誰的職!

放完這通炮後,馬邑龍才又叫上老張,找一個沒人的工作間,關上門,開始落實季副部長的指示:談話。十分鐘後,老張從工作間走了出來,眼圈有點兒紅。

作為老大哥的於發昌,有時,負債感比馬邑龍來得還要強烈。司炳華犧牲的時候,他和馬邑龍是搭檔的關係,這也讓他倆覺得同時欠下了一筆很難償還的債——他總覺得欠著蘇晴一個家。

蘇晴個人問題不著落,他這塊心病就好不了。這麼多年,他沒少為蘇晴張羅,動員蘇晴去見這個去見那個,可沒一個有結果,直到現在,蘇晴仍在原地踏步。所以,當於發昌得知馬邑龍和凌立分手時,馬上想到了蘇晴。

但馬邑龍始終不表態。

一開始,於發昌對促成這事很樂觀,覺得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兒,他甚至跟胡眉說,這世上,很快又會添上一對好夫妻了,你信不信?可一年快過去了,怎麼等都沒等來他們的好訊息。急得於發昌又問胡眉怎麼回事?胡眉睇了他一眼,說:這不是你在推動的事嗎,你問我,我問誰去?

於發昌說,我實在有心要當一回月下老,可是……只要一提這件事,老馬就跟我急。

胡眉說,你這是和尚不急姑子急,這種事要講緣分的,緣分不到,你急死也沒用。

於發昌讓胡眉去做蘇晴的工作。胡眉說,依我對蘇晴妹子的瞭解,她的工作還真是不好做。你沒發現嗎?自老馬和凌立分手後,蘇晴就躲得遠遠的,我想呀,她是不想沾拆散別人家庭的惡名聲,凌立畢竟是朋友了,她上去和老馬好,凌立能不誤會她嗎?我猜她不理老馬,不會是別的原因。

於發昌倒也同意胡眉的分析。他琢磨了一會兒,又認為,凌立都走了,總不能讓一個離開的人再擋著道吧?

話儘管可以這樣說,但要推動這件事,還是有一定難度,只能看老馬的表現了。胡眉又說,女人嘛,矜持一點不是壞事,男人要是矜持,不主動,十有八九沒戲。可我又為蘇晴妹子著急。

於發昌說,你急什麼?

胡眉又分析說,依老馬這個地位,這個年紀,這個條件,從哪方面講,拿出去都是一個鑽石王老五,有多少人眼睜睜地盯著。

是嗎?

胡眉掰著指頭給他數,就連學校一個年輕的老師,都有這個想法,要讓胡眉給她找老馬說說。

你敢!於發昌說。

胡眉笑道:這可不是我敢不敢的問題,這要看人家老馬敢不敢。老馬要敢,找個十八九的大姑娘,照樣有人跟,現在社會上不就時興老夫少妻。

老馬不會,這一點我比你瞭解。

這話你可別說早了,這世上什麼事都有可能。

讓胡眉這麼一說,於發昌心裡還真有些緊張。為了還那筆債,他不得不去反覆地敲打馬邑龍。所以,見了馬邑龍,只要有機會,就把他往那個方向引,時不時地提醒他,有一個女人在等著他。提醒過後,看馬邑龍沒什麼反應,於發昌又直搖頭,覺得自己操心得是不是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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